?若是他這一回輸的是胤禟……
胤禩從未這么想過,但此時此刻只這么稍作一想,他心里那份郁氣便消散了些。
他早知道小九自小就聰明過人的,在他那記憶當中,胤禟好學嗜讀,即便年幼時有些頑劣,但那讀書寫字上也是下過大功夫的,騎射方面,也得過康熙的稱贊。
緊要的是,胤禟于那雜學一道,比及旁人,他可以夸口說一聲極為精通。他學語言最是得力,滿蒙漢語也罷了,便是俄羅素的字兒他也會讀會寫,而且與那西方的洋教士也能說得上話。他喜歡算術,也愛看格物究理的書,他還曾畫過一副戰(zhàn)車的樣式圖……
胤禩有時候會想,若不是在那記憶當中小九與他交好,處處幫著他顧念著他,然后因為他有了希冀大寶的念頭,從而替他籌謀替他做事,隨在他身后籠絡交好大臣,又費了大心思去做那商賈營生,不定這小九就成了當朝一大實學家。
這么聰明的一個人,若是當真算計起人來,手段也差了不哪兒去。
胤禩忽然發(fā)現自己有些傻,他怎么就覺得小九不會算計人呢?恐怕小九真惱了他,然后對他下手,他想要脫身就難了。
好些時日之前,其實他就已經明白了,這會兒他見著的九阿哥胤禟已經不是他記憶中的那個模樣了。不過是先前他明明察覺了,卻自己瞞住了自己,只勸自己這是胤禟受了四阿哥胤禛的蠱惑,待些時日,小九便會回轉心意。
只是這回轉的時候,看來是不可得了。
漸而,胤禩也慢慢明白過來。他幾年前有了那樣的記憶,他以為那是給他一個機會重來。可如今看來,那等事詭異難明,泄露天機,恐怕也違背了天道。
他有了那樣的記憶,能抱有自身不落深淵恐怕已然是邀天之幸,旁的,再多再遠的,他倒不該奢求。
其實胤禩也懂得,許是因為他有了記憶,心有成算,自己的性情行為等等便漸漸的變了,而后自然地,他待身邊的人也變了。
既有了他自己這么一大變數,那旁人看他待他也隨著改變了,也是應當不是么。至少,他記憶中便沒有胤禟在塞外那一場禍劫,也沒有胤禟與胤禛這一步一步的靠近重生之護花至尊。
他如今終于了明白了過來,眼前的胤禟是他的九弟胤禟,又不是他九弟胤禟。
他爭了這么久,謀劃了這么久,此時才發(fā)現,康熙、胤禟……他所爭的,都不是原本的模樣。
當真是失落得緊。
胤禩的視線不著痕跡往胤禟身上看,灰敗寂寥的心里忽然生出個念頭來,若是此時與他相爭的不是四阿哥胤禛,而是小九的話……
他忽然就釋然了,即便胤禟早曉得是他在背后作怪,一回又一回地陷害胤禛,可就是方才在那宮殿門外,胤禟還是忍不住拉住了他,多勸了他一句。
胤禩知道,胤禟終究沒有絕了他們間的情分,這也夠了。
此時他的布置仍不算全然失敗,若當真給他勸妥了康熙,讓那儲君之位空置上十年八年,那時候,便是小九胤禟……也能爭上一爭了,鹿死誰手,卻未可知。
……………………
胤禩這一番曲折心腸,自然沒個旁人看得出來。
若是此時叫東方不敗得知,就這么一日之間,胤禩這人的心思就換了這么千百種,他早該對著這人用這樣的手段了。
胤禩他自己想著心事,而康熙那兒也沉思了一會兒。
康熙暗暗琢磨了一番如今的情形,心里覺得不妥,只面上卻是分毫異樣都不顯,隨后就與兩個兒子閑話起來,也不再說那朝堂上議立儲君的事了。
東方不敗情知他方才那連番暗示的話這人已然聽了進去,若是再要明顯一些,恐怕康熙就惱羞成怒發(fā)作了他,如此,有過幾分痕跡也就罷了。因而康熙不再提起正事,他也就依著他,乖覺地配合。
胤禩在一旁笑著附和兩句,一時這父子三人倒是說得投契得緊。
很快又過了些時辰,兩個阿哥正要告辭,那梁九功卻從外頭進來了,臉上一看氣色還有些不好。
東方不敗心里揣度,像梁九功這等樣人,慣于處變不驚沉穩(wěn)冷靜的,他若真是在臉上顯露出些什么,并不能直接就等同于他有什么樣的情緒。只這人聰明,康熙這主子要看什么,他便能展現什么罷了。尋常時候他是忠心耿耿,并不會故意如何,可到了關鍵時候,裝模做樣一番卻是極為有用的。
梁九功這會兒帶來的消息實在不好,“皇上,御醫(yī)從四阿哥那兒回來了,奴才心里著急,先問了一聲,似乎……是有些不妥。”
康熙還未發(fā)話,東方不敗這兒先說話了,他詫異道:“怎么,四哥又病了?”
胤禩也是一愣,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胤禟。胤禛病倒昏了過去的事,胤禩這兒早曉得了,他可不信胤禟那邊沒有半點消息,只怕這病倒的計策還是他們兩人商量過后才做下的。胤禩如今想開了些,一看胤禟如此表現,心里便是無奈,又覺得有些好笑。
不過胤禩眼下倒也不會去揭穿什么,只一旁看著罷了。
康熙似乎這個時候才恍然記起胤禛的病情來,聽了梁九功這么一說,便再沒了與倆小兒子閑談的心思,只道:“讓那御醫(yī)進來,好生回話,到底怎么回事?”
那御醫(yī)便被宣召了進來,也是他倒霉,這個時候回話正好就撞到了康熙槍頭上,他將將把胤禛的病情說完,還未告罪,康熙就已然怒了。
康熙大聲喝罵道:“這等庸醫(yī),老四這病也治了大半月了,竟還沒個利索干脆的說法!一時說不好,一時說不妥,只會拿這話來嚇唬,用藥卻溫溫吞吞的沒個銳氣國醫(yī)大師全文閱讀!若是當真治不好,朕就砍了你們腦袋,好換一批有本事能耐的人來治!”
一看康熙發(fā)怒,東方不敗等人便跟著請罪了,只勸道:“皇阿瑪(皇上)息怒——”
康熙這一天過得極是不暢快,如今逮著個機會發(fā)脾氣,旁人如何能輕易把他勸下來,那御醫(yī)當場就被降了品級、罰了俸祿,連帶太醫(yī)院上上下下都被康熙訓斥了一番。
這發(fā)作了一回,康熙又命太醫(yī)院再派好的人去,“只守在那兒,若是不好,回頭有你們好看?!?br/>
那御醫(yī)答應了,便告退了。
這一消停,寢殿里便安靜下來,胤禩伸手一扯胤禟,暗示他們也要告退。
康熙回頭一看,底下跪著倆兒子似乎也被他怒氣嚇住了,正在那兒對眼色琢磨呢,他便哼了一聲,忽又看見小兒子胤禟神色略顯擔憂,他一怔,記起胤禟與胤禛的親厚,便又記起先前胤禟對著他那一番話。
胤禛眼下這么個情形,康熙也有些信了胤禛沒有主動去勾結官員。既然那些官員們不是胤禛私下里勾結的,那么在那些官員眼中,胤禛就是那德才兼?zhèn)涞膬诉x,所以才舉薦他。
這舉薦也就光明正大,極為合理??滴跻材貌怀鲎C據反駁。
而康熙有這么個優(yōu)秀的兒子,眼下卻不贊賞,還關起門來生氣,吩咐那太監(jiān)統(tǒng)計臣子們的姓名,等著羅列證據懲罰兒子發(fā)作大臣,算是怎么回事。
康熙氣惱了半天,實則也有些氣自己。而此時胤禛病情不妥,他自然不能再遷怒這個兒子,作此無情無義的事。便是他心里依舊是生氣的,依舊是懷疑的,表面上也不能做出來。
康熙做慣了皇帝,絲毫也不覺得他這般想這般做有何不對,不過是心里依舊郁郁罷了。他打定主意要借著胤禛這一回生病展現一番父子情深,一看胤禩和胤禟兩個便有了主意。
那主意還是先前胤禟兩回來提醒他的,康熙臉色露著憂色,對著兩個兒子冷靜地道:“你們兩個既然也跟著聽說了,便代朕去看一看你們四哥吧??粗切﹤€太醫(yī)們,叮囑他們好生醫(yī)治?!?br/>
胤禩聞言有些奇怪,不知為何康熙點了他,但依舊是恭敬答應了,“是,兒臣領命?!?br/>
東方不敗同樣也答應了,臉上還適當地顯出些歡喜來,他猜到康熙的幾分心思,便故意開口問道:“皇阿瑪有何話吩咐,兒子去了,也好順道帶給四哥?!?br/>
他這兒都這樣問出了口了,康熙自然也不好再給病倒的兒子傳什么訓斥的話,只得順著意思說兩句寬慰和軟的了。
果然,康熙聞言雖然皺了皺眉,但還是放松了神色,緩緩道:“你讓他好好養(yǎng)病,放寬了心,外頭那些亂七八糟的人也不要見,朕這兒也不要他想著,只他養(yǎng)好了身子才是緊要的。”
東方不敗自然答應了,“是,兒子定然好好勸慰四哥?!?br/>
康熙便沉默點了點頭,眼中神色復雜。
胤禩暗想,胤禟這兒就是個因勢導利,趕盡殺絕的性子,便是康熙對著他,也不得不退上幾句。更絕的是,康熙即便有些動疑,也看不出來。
隨后,胤禩跟東方不敗兩個便退下了。
一出了宮門,胤禩就忽的笑了,像是雨后初霽一般干凈,對他道:“我很高興,你先前來勸了我。”
東方不敗一愣,一時沒能說話。
作者有話要說:好吧……我為了讓八八有個好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