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說還是我說？”王助看向一旁的好友。

    “你說吧，口才比我好多了，我這一張嘴凈壞事的，還是不說的好?！蓖馊嗣媲?，巴玉藻絲毫不給自己留面子：“如果涉及發(fā)動機等技術(shù)方面的事，我再說也不遲?！?br/>
    “沒事，咱們都是技術(shù)出身，說話不用虛頭巴腦的，在這用不著客氣。”楊濟川把切好的西瓜端到兩人面前：“來來來，剛放涼的西瓜，我看你們在外面也累了半天，吃點東西解解暑?！?br/>
    表面上遞著瓜，實際上楊濟川心里也在犯嘀咕，忍不住朝背后程諾所待的房間看去。

    前腳讓自己搞發(fā)電機，后腳就有科學(xué)院的同志請其幫忙造飛機零部件，甚至還提到了飛機發(fā)動機，實在是不讓楊濟川多想，究竟是只瞞著巴、王二人，還是一塊把他們這些人都給瞞住了。

    而且華生電器制造廠除了之前的電風扇外，又剛剛推出新式吊扇，具體產(chǎn)能還跟不上市場的需求，此時另開模具，幫助別的同志代加工零部件，實在是捉襟見肘。

    “楊廠長，楊廠長？”王助發(fā)覺到楊濟川的不對勁，把手放到他的眼前晃晃：“楊廠長是在擔心資金問題嗎，放心好了，我們絕對不會讓貴廠吃虧，費用上絕對在市場平均水平之上?！?br/>
    “哦哦，抱歉啊，剛才想了一些別的事情。都是自己人，費用只是小問題?！睏顫ɑ剡^頭來，拱手致歉。

    “那是擔心技術(shù)問題嗎？放心這些零件的加工難度并不是很大，眼下我們只準備兩套零件，一套用在實驗機上，一套用來備用，不會占用伱們太多機能。”王助客氣道。

    “對，眼下我們研究所主要缺少加工機器，技術(shù)問題上反而是比較容易克服，若是貴廠答應(yīng)，只需要出機器和熟練操作工即可，剩下的交給我們便是?！闭诔晕鞴系陌陀裨灏褨|西放下，抹抹嘴解釋道。

    楊濟川有些為難了，眼下這兩樣他也缺啊，尤其是熟練工方面，幸虧前幾月拿到程諾的投資后，專門并購了一家同類型工廠，這才有了人力補充，如今剛剛培訓(xùn)完畢，還沒正式上崗就要挪到這方面，心里還是有些過意不去。

    若是別人，他肯定找理由給搪塞過去了，然而面前是自己科學(xué)院的同事，又是為國之重器飛機而開發(fā)工作的，與自己辦廠的出發(fā)點是一樣的，直接拒絕未免太不近人情。

    左思右想之下，楊濟川心里亂如麻，含糊其辭道：“這么一看只是代加工，確實不是難題，技術(shù)上面你們也能試著自行解決，在我們這算是一個過程?！?br/>
    王助欣喜道：“這么說，楊廠長你是同意了，放心，原材料上我們自行采購，若是這方面可以用你們的，價格咱們另算，原則就是不讓你們吃虧?！?br/>
    楊濟川又忍不住看向程諾所在的房間，隨即劇烈的咳嗽一聲，那意思是程院長，我看時機也差不多了，趕緊出來收拾攤子吧，再這樣下去他可就撐不住了。

    直接答應(yīng)吧，怕影響廠區(qū)的生產(chǎn)計劃，畢竟除了要挪出一部分人手搭建吊扇生產(chǎn)線外，還要抽出不少骨干力量用來籌建電氣研究所二處，此時的他比以往都要更缺乏熟練工人，每一個都顯得十分寶貴。

    若是不答應(yīng)，將來事情敗露，巴、王二人早晚會知道華生電器制造廠也是歸屬科學(xué)院管理，本質(zhì)上大家屬于同志關(guān)系，如今對方有困難，此時他不伸出援助之手，將來讓他人怎么看自己，被孤立都是理所應(yīng)當?shù)摹?br/>
    不料脖子都被扭斷了，也沒見那邊有什么回應(yīng)。

    “楊廠長，你這是喉嚨不舒服嗎，剛好我有幾個同學(xué)在洋人醫(yī)院上班，正好可以幫你看看?！蓖踔盐鞴习抢揭贿叄P(guān)切道：“太涼的東西暫時就不要吃了，對身體恢復(fù)有負面影響?！?br/>
    做戲做到底，無奈的楊濟川又故意咳嗽了幾聲，到最后身體實打?qū)嵱行┎皇娣骸皼]事，我這是多年吸煙的老毛病了，不當緊，喝點熱茶就好了?！?br/>
    說完這話，還不忘從兜里拿出一個卷煙，從中抽出兩根遞過去：“你們二位要不要來一根，咱們國人卷煙廠自己生產(chǎn)的，吸起來別有一番風味?！?br/>
    巴、王二人本來是想拒絕的，可對上對方真摯的眼神，鬼使神差般都把煙給接了過來，頭對頭在一個火苗上把煙給點燃。

    “嘶，沒想到這勁還挺大，一口下去差點兜不住。”巴玉藻夾著煙上下打量了一番，對其十分滿意。

    “國貨當自強，就是生活用品，咱們也應(yīng)該把它們都掌握在手里，不能讓洋人鉗制咱們，咳咳?！憋@然，王助不會抽煙，沒吸幾口就覺得胃里有些惡心。

    “這樣吧，二位先生不妨到我們車間參觀一下，看看我們是否有能力幫你們代加工零部件，眼見為實耳聽為虛，雖然都有扇葉，但差別還是太大了?！睏顫闷鸹鸩?，在空中將火苗甩滅，心里下了決心，認真說道。

    不就是這點小困難么，算得了什么，早晚飛機上也會用到發(fā)電機，這時華生電器制造廠也算是提早布局了，少生產(chǎn)幾臺風扇無非是少賣點，算不了什么大事。

    就算隔壁房間的成員不表態(tài)，他楊濟川也打算支持一波。

    二人相視一眼，均表示對這條建議認可，由王助說道：“好，那我們就先參觀一下，后面的的事咱們慢慢談。牽扯到人要上天一事，容不得馬虎?！?br/>
    楊濟川猛吸幾口，隨即雙指將煙捻滅，認真道：“好，讓我們廠子負責一線生產(chǎn)的葉友才同志，先帶你們參觀一下?！?br/>
    說完，楊濟川又向門外喊道：“老葉，這兩位同志都是科學(xué)院過來的，你先帶著他們到我們各個車間參觀一下，問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不用隱瞞?！?br/>
    那邊還在啃瓜的葉友才聽到這話，兩口就把瓜瓤給吃完，就著清水抹把臉后，便小跑過來：“科學(xué)院來的同志啊，咱們可都是一家人，來，咱們往這邊走，我?guī)銈儏⒂^參觀，對了，程院長……”

    “咳！”楊濟川重重地咳了一下，對方馬上心知肚明。

    “你們程院長可是位了不得的人物啊，我家姑娘能上大學(xué)多虧了他?！?br/>
    “是嗎，原來還有這么一樁事，回頭可得好好找程院長問一下?！?br/>
    看著三人遠去的背影，楊濟川急不可耐地沖到程諾所在的房間：“程院長，你這可是給我出了一個大難題啊，這該讓我如何去解??！”

    生怕自己說話聲音太大，把那三人給吸引過來，說完話趕緊往門外瞅了一下，確定沒人注意后，壓低聲音說道：“我們這才造了個電風扇，下一步就去造飛機了，這跨度也太大了吧，真是吃不消啊?！?br/>
    正在看書的程諾把書本合上，給對方拉了一個凳子，微笑道：“人家也不是說了，只需要你們提供加工機器和操作工人，剩下的都不用你們操心了，等著拿錢就好了。”

    楊濟川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著急道：“可這錢拿著燙手啊，他們?nèi)奔夹g(shù)、缺人才、缺材料，我們就不缺嗎，當然，我不是向你抱怨啊，就是覺得讓我們做這個，壓力著實有點大?！?br/>
    程諾笑著說道：“你就把心在肚子里放好吧，超出你們能力之外的事，我絕不會安排?！?br/>
    楊濟川不解地問道：“那王助和巴玉藻先生，怎么突然找上門來，難道不是程院長你授意的嗎？”

    程諾搖搖頭：“當然不是了，為什么我要躲在一邊，就是想聽聽他們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若真要是我授意的，早就讓你們面對面談了，哪里會繞這么一大圈子。我相信你也發(fā)現(xiàn)了，他們暫時還不知道你我之間的關(guān)系?！?br/>
    楊濟川點點頭，看剛才的表現(xiàn)，確實像不知道隱情的樣子。

    想到這里，心里懸著的石頭算是落下去一半，又拆開煙盒，從中拿出兩支，一支放在自己嘴里，一支遞過去。

    “程院長，要來嗎？”

    “算了吧，這個東西國貨洋貨我都不喜歡?！背讨Z搖搖頭，勸道：“還是少抽點吧，對身體沒好處?！?br/>
    楊濟川把遞過去的煙收回來，剛想拿起火柴劃著火給自己點上，聽到程諾的話稍稍一頓，然后苦笑的搖搖頭，最后還是燃起火苗給點上。

    抽了一口，讓煙氣從鼻孔中噴出來，楊濟川笑道：“程院長，每當我恍惚的時候，只有這個東西，才讓我有這世間真實存在的感受，你就不用再勸我了?！?br/>
    程諾于煙火氣中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其實無論是造飛機，還是造電扇，咱們都是從零開始，從模仿起步，等路走穩(wěn)了，自然就會跑了，倒不用給自己這么大壓力?！?br/>
    把煙灰抖落，楊濟川看著忽閃忽閃的火星，認真道：“道理我是懂的，等他們回來，我就準備答應(yīng)幫他們的忙，全程給他們代加工零件，免除他們的后顧之憂?！?br/>
    程諾笑道：“打亂你們的原有計劃，去幫助他們，不會影響你們嗎？況且這不是我強制給你們攤牌的任務(wù)，跟前面說的發(fā)電機，可是兩回事?！?br/>
    楊濟川不明所以，抬起頭堅定道：“自家的同志，有什么可后悔的，都是為了同一個目標而前進，無非是我走的陸路，他飛的航路，將來若是真的能上天，說不定我們也能訂購幾架，專門用來運貨?！?br/>
    “哎呦，你們胃口還不小嘛，單架飛機可不便宜?！背讨Z從茶幾上拿來西瓜，邊吃邊說道：“實話實話吧，其實我早就給他們在準備東西了，只是沒想到他們動作這么快，趕在了我的前面?！?br/>
    楊濟川對此非常好奇，探出半個身子：“是準備機器和工人嗎，別看上海大，但大部分都是做貿(mào)易的，這兩樣還真的比較缺，尤其是重工業(yè)上?！?br/>
    “辦法總歸是有的，就看給出的利益大不大了，等他們回來我再告訴你們?！背讨Z慢吞吞的吐著西瓜子：“這瓜不錯，種子可以留著，自己種著吃也行，搞選種育種也不錯啊……”

    就這樣，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

    雖然程諾不反對吸煙，但最后屋里弄得烏煙瘴氣，自然呼吸都成了問題，趕緊往隔壁客廳走。

    沒想到這一走，剛好遇見回來的巴玉藻、王助二人組。

    “程教授，你什么時候過來的？真是趕巧啊”

    “程教授你也是看中這家工廠了吧，我老巴剛剛參觀了，那技術(shù)沒的說，在整個上海都數(shù)得著，就是高學(xué)歷專業(yè)人才少了點，未來把這個短板給補上，那時候別說上海了，在全國都排的上號?！?br/>
    程諾見狀故意咳嗽一聲：“這么說，幫你們代加工飛機零部件，那是沒有問題了？”

    “何止是沒有問題啊，就連我們來之前擔心的精度問題，華生電器制造廠都有保證?！卑陀裨鍝屜然卦?，中間還掏出自己隨身攜帶的本子，眉開眼笑道：“關(guān)鍵數(shù)據(jù)我都記錄了下來，回去參照這些資料設(shè)計，絕對沒問題?！?br/>
    眼看著巴玉藻還要說下去，王助拿胳膊肘捅了捅他，打斷其話語：“程教授，你是怎么知道我們過來是為了代加工飛機零部件，要是沒記錯的話，這件事可沒告訴過你啊。”

    巴玉藻緩過神來，也好奇道：“對啊，程教授，你是怎么知道的？”

    程諾回頭看了楊濟川一眼，哈哈大笑：“可你們也沒告訴我，你們成立了一個航空研究所，什么時候成立的，規(guī)模怎么樣，建在哪里，我這個科學(xué)院院長，可什么都不知道啊?！?br/>
    這下輪到他們二人有些不好意思了，最后還是王助出來解釋道：“本來我們名片是只寫自己的學(xué)歷，可后來發(fā)現(xiàn)對于那些做生意的老油條根本不好使，表面上客氣，實際上還把我們當做乳臭未干的小子，根本不當回事。

    后來聽說我們的領(lǐng)導(dǎo)是程教授你，這才對我們重視起來，后來我們索性把名片改改，加入了我們想成立但還沒成立的航空研究所，其實除了我們倆外，就剩下王孝豐、曾詒經(jīng)倆人。”

    楊濟川聽罷，鄭重問道：“這么說，我們工廠不是你們?nèi)サ牡谝患?？?br/>
    巴玉藻爽直道：“對，前面至少去過十多家了，就連棉紡織廠我們都碰過運氣，但能有實際進展的，只有華生電器制造廠一家?！?br/>
    想想其中碰壁的辛酸，楊濟川不禁聯(lián)想到自己當初的經(jīng)歷，長嘆一口氣：“其實你們應(yīng)該早點來的，除了科學(xué)院外，這里也是咱們這些同志們又一個家?！?br/>
    王助不解：“這話怎么說？”

    程諾把窗戶都打開，把煙氣散掉，笑著解釋道：“因為楊廠長跟你們一樣，當初想做實業(yè)，也是處處碰壁，后來碰到了我，相互一拍即合，我投資，他出力，便有了華生電器制造廠的今天?！?br/>
    楊濟川感慨道：“如果沒有程院長，我們這些人說不定還窩在哪里，做些小生意勉強混口飯吃。”

    巴玉藻恍然大悟：“我說你們技術(shù)這么先進，想來一定有科學(xué)院的幫助?！?br/>
    “話可不能這么多，大部分工作還是楊廠長他們來做的?！背讨Z對廠子的工作給予肯定后，又對二人說道：“不過正因為他們工作也忙，你們合作的事，還得再考慮一下?！?br/>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