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兒?他在叫我的名字嗎?眼前這個(gè)陌生的男人究竟和我是什么關(guān)系,除了爹和灝哥哥,沒有人會如此稱呼我。我不知該如何回應(yīng),倘若他真與我相識,一開口便會泄露自己失憶之事。僅憑外貌和感覺,我還不能輕易相信他。更使我疑惑的是,他的存在,居然誰都不曾提起。
我們就這么僵持著,沒有動作,也沒有言語。直到他突然驚覺,移開目光說了句“對不起”,頭也不回地走了。我還未來得及道歉,也沒想好自己該以什么樣的身份叫住他,只能靜靜看著他的背影遠(yuǎn)去,腦海中仍殘留著他說最后一個(gè)字時(shí)哀傷的神情和語調(diào),還有那淡淡的藥草味。
真是一次奇怪的邂逅,又或許我們并非第一次相見。然而我對他并沒特別的感覺,就像蘇醒后初次見到杜府的每個(gè)人一樣。
視野中那個(gè)悲傷的身影終于消失,我才意識到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須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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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縣衙門前,正欲擊鼓,身后忽然傳來一陌生男子的聲音:“姑娘來衙門有什么事,莫非要伸冤?”
我回頭看去,這人一身衙役裝扮,卻不是先前見過的那幾個(gè)?!澳闶恰瞄T的人?我想見你們燕捕頭?!?br/>
“你來衙門不是為了見縣老爺,而是燕捕頭,難道是你的親人被抓了?近來只抓過幾個(gè)竊賊,是其中之一?說起來,姑娘,我們是不是在哪里見過?”說著,他就湊上前來,像是這樣更容易辨認(rèn)。
我撤開一步,回避道:“我想……應(yīng)給沒有吧?!倍罅⒓椿氐秸},“他不是親人,或許連朋友都算不上,但他是我的救命恩人?!?br/>
“姑娘說笑了,那些積犯里會有這種角色?我倒是沒看出來。你一定是被騙了?!彼[去笑容,換上一副嚴(yán)肅的表情,“我們燕捕頭可是很少抓錯(cuò)人的。嗯……除了一周前那件青樓失竊案,還有一個(gè)月前那件賭坊傷人案,三個(gè)月前那件……”他掰著手指,似乎要將樁樁件件全部回顧一遍。
“差大哥,我都清楚了,不必說得那么詳細(xì)。今日這案件雖然還未審理定罪,但的確是抓錯(cuò)人了,石公子他沒有殺人,他是清白的?!?br/>
“什么,我就離開衙門幾個(gè)時(shí)辰,居然又發(fā)生大案了?燕捕頭真不夠意思,偏偏那時(shí)候吩咐我出去辦事。追捕殺人犯這種斗智斗勇的場合,怎么能少了我。”他抬手抓了抓腦后,一臉懊惱,“昨日那件殺人案,要不是我拜托白兄,尸體還在崖邊掛著呢。所以說……”
見他如此反應(yīng),我不知說什么才好。于是準(zhǔn)備不再搭話,重新拿起了鼓槌。
“對了,我想起來了!”那衙役突然興奮地大叫出聲,嚇得我將鼓槌掉落在地。
“差大哥,怎么了?”
“你不就是那個(gè)成天糾纏白兄的富家小姐嗎,好像是叫杜……”
聽了他的話,我很自然地對號入座了:“小女子正是杜嫣,原來差大哥也認(rèn)識石公子?!彪m然被說成“糾纏”的確讓人難為情,但現(xiàn)在并不是計(jì)較這些細(xì)節(jié)的時(shí)候,“既然你們是稱兄道弟的關(guān)系,那么為了證明石公子的清白,可否請差大哥幫個(gè)忙?”
“你的意思是……白兄被燕捕頭抓了?這怎么可能!白兄是不會做那種事的,我這就去找燕捕頭說清楚?!?br/>
“差大哥,請留步?!?br/>
“有什么事等燕捕頭放了人再說,現(xiàn)在可不是跟你閑聊的時(shí)候?!?br/>
“你冷靜一點(diǎn),聽我……”
“我說你真的在乎白兄嗎?明明整日纏著他說鐘情于他,現(xiàn)在卻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樣子。這時(shí)候怎么冷靜,當(dāng)然是要趕緊把人救出來?!?br/>
雖然他口中的糾纏之事我完全沒有記憶,但被如此質(zhì)疑,卻有一股委屈涌上心頭。為什么會這樣?我也不明白。自己沒了記憶,過往的一切喜怒哀樂、愛恨情仇都應(yīng)該消失了。然而為何被他質(zhì)疑一段記憶中不存在的感情時(shí),自己卻感到如此委屈??刂撇蛔〉臏I水滴落,但我沒有發(fā)現(xiàn)眼前的模糊,沒有感覺臉頰的溫?zé)?,只一心反駁道:“才不是那樣。我若不是為了白公子,又怎么會不顧是否被當(dāng)成竊賊,擅自從家里拿了銀票來衙門;又怎么會明知自己被他討厭,還想盡辦法來救他。我不僅希望他被放出,更希望能替他洗脫嫌疑,哪怕有一人懷疑他是殺人兇手,我都會覺得難過?!?br/>
“呃,你別哭啊。是我不對……”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語氣中似乎有點(diǎn)慌亂。
然而此刻我什么都聽不入耳,想說的話還未說完,一字一句不斷從口中溢出:“你以為我什么都沒做嗎?我說了他不是兇手,也試圖阻止他被帶走,可是燕捕頭完全不相信,他自己也讓我不要插手。我可以怎么辦?口說無憑,我一定要找出證據(jù)去證明石公子的清白。但是在此期間,我不能去見他。原本被冤枉殺人,就很令人煩躁了,若是見我依然調(diào)查此案,石公子會更不開心的?!?br/>
突然,我感到肩膀被一雙手壓住,驚訝得收回了淚水。眼前之人投來贊許的目光,鄭重其事地說:“沒想到你考慮得這么周全,對不起,是我沖動了。有什么要幫忙的,盡管跟我說。果然,你對白兄……”
“差大哥,那我們不要耽誤時(shí)間了,我想先見見燕捕頭?!蔽壹泵Υ驍嗔怂脑?。
“沒問題,跟我來。對了,杜姑娘,你叫我小虎或者小虎哥都行,不要那么見外。”
“嗯……好?!币粫r(shí)間要我直呼其名,還真有些唐突,我只能暫且答應(yīng)。他正推門而入之時(shí),我恰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便只有出聲叫住他:“那個(gè)……小虎。”
他轉(zhuǎn)過身,沒有說話,只是用期待的表情看著我。
“我有件事想問你?!?br/>
“哦,什么事?”不知怎的,他言語中流露些許失望,我卻無心去探究原因。
“燕捕頭的為人和喜好,可以同我詳細(xì)說說嗎?”回想在客棧見面時(shí)燕捕頭對我的態(tài)度,不知僅僅是顧及爹的面子還是從前與我有過接觸。盡管先前總算掩飾過去,但若說多幾句話,失憶之事難免暴露。因此,還是事先打聽清楚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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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捕頭,杜姑娘有要事與你商量?!?br/>
“你小子,怎么隨隨便便就帶人進(jìn)來,還懂不懂規(guī)矩?”燕捕頭見了我急忙站起身,整了整衣裝,對周圍三人吩咐道,“你們幾個(gè),該出去巡街了?!?br/>
那三名衙役識趣地將桌上的酒壺、小菜收拾好,各自佩刀出了房門。燕捕頭也緊隨其后走了出來,換上一副笑臉迎我進(jìn)門:“杜小姐,里面請。若有何事像以前一樣差下人捎個(gè)口信就行,沒想到你會親自來,這里又臟又亂真是見笑了?!?br/>
“燕捕頭太客氣了。”原來以此前是以那種方式與他聯(lián)絡(luò),今日突然到訪,必須找個(gè)理由敷衍過去,“事出緊急,我也不想被無關(guān)的人知道,便自己來了?!?br/>
“不知所為何事?”
“當(dāng)然是白兄的事了。他現(xiàn)在在哪,你們把白兄關(guān)起來了?”跟在我身后入屋的小虎突然沖到燕捕頭面前,一掌拍在桌上。
“你小子怎么還在這里?剛剛我說的話沒聽見嗎?”
“事關(guān)白兄清白,我做兄弟的怎么能不管不問?還有剛剛西街米鋪那件小事,你是有心支開我,好對白兄下手吧?”
“你小子才來衙門幾年,辦成幾件事,就敢用這種態(tài)度對你的頭兒說話?要是再過個(gè)三五年,還不把自個(gè)兒當(dāng)做捕頭,大搖大擺地指使人了?”
“燕捕頭,就留他在這兒,我也正需要一個(gè)幫手?!蔽乙贿吿嫘』⒔鈬?,一邊拉了兩下他衣服的下擺。
他大概是收到我的暗示,頓時(shí)熄了氣焰,將瞪圓的雙眼看向下方,小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這還差不多。既然杜小姐開口,也不是不能留你。不過給我把嘴管住了,要是再胡言亂語就馬上給我滾?!?br/>
“我明白了?!闭f完,小虎退回墻角,再沒出聲。
燕捕頭唯恐我看了笑話,急忙解釋:“杜小姐,你看這衙門上上下下十多個(gè)衙役,整天又忙著巡街、查案,實(shí)在沒工夫把他們每個(gè)都管教好。剛才……別介意啊?!彼膽B(tài)度霎時(shí)溫和許多,就連言辭都故作斯文。
“我知道燕捕頭有許多事要做,也沒準(zhǔn)備打擾你多久。這里就算是慰勞你的一點(diǎn)心意,煩請你安排一下?!蔽姨统鱿惹皬馁~房拿來的銀票攤在他面前,“我不會為難你讓你就這么放人,但是我要親自查查這案子,希望每一處都可以自由出入。”
“這……杜小姐,你知道衙門和案發(fā)現(xiàn)場讓外人隨便出入,我得擔(dān)多大風(fēng)險(xiǎn)。要是一不小心弄丟了證據(jù),被關(guān)進(jìn)大牢的可就是我了。還有這么多人看見,掩口費(fèi)也要花去不少。”燕捕頭看似十分為難,雙眼卻沒從銀票上離開過。
“燕捕頭又不是第一次,依我看事情該比想象中易辦許多,這銀兩是給多了?!?br/>
見我正將手伸向一張銀票似要取回,燕捕頭快我一步,把桌上所有銀票胡亂收拾進(jìn)衣袋,摸出一塊令牌遞給我:“杜小姐的要求我豈能不答應(yīng),不過這令牌至多三個(gè)時(shí)辰,一定要還給我。”
“放心,我說過,不會為難你的。”
“不如還是我陪著杜小姐吧?”
我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起身離開,走到門邊才丟下一句話:“不必麻煩,有這位差大哥就夠了?!痹谘嗖额^看來冷言冷語的拒絕,其實(shí)沒人知道我此刻的表情。若是不背對著他,我無法保持著冷靜的面容,緊張和心虛怕是一眼就能識破。我不斷暗暗告誡自己,不要顫抖,要一直抬著頭前行。就這樣,伴隨著深呼吸,我放開了倚在門框上的手。
“誒,你識相一點(diǎn),不要怠慢了杜小姐?!?br/>
“知道了,燕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