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要回綵州了！

    我興奮得手舞足蹈，早早收拾行李,小木箱里裝著草編的螞蚱、蟈蟈,還有木質(zhì)的彈弓,西瓜燈,竹陀螺,還有我最最喜歡的——爹爹給我扎的蜻蜓紙鳶！

    阿林在旁看得直皺眉：“每回你都要帶這么多東西?！?br/>
    當(dāng)然了，因為它們?nèi)俏业膶氊?，阿林不能陪我玩的時候,我都要靠它們找到樂趣，況且春天來了，我可以跟娘一起在園子里放紙鳶,一想到要見到娘了，我更加心花怒放，恨不得現(xiàn)在就撲進(jìn)對方的懷里！

    晚上我興奮得輾轉(zhuǎn)反側(cè)，總也睡不著，偷偷溜出屋去，盡管時近二更，但我知道父親并沒有休憩，他很忙，府里的大小事務(wù)，家族的生意，每天他都要看許許多多的賬本，在我眼中，父親好像根本不用睡覺一樣。

    其實我真的希望自己能快快長大，然后替父親分擔(dān)事務(wù)，或許父親也是這樣想的吧，否則為什么打從我懂事開始，其他人家的孩子還在纏著爹娘撒嬌的時候，我已經(jīng)被父親帶在身邊，跟著師傅讀書寫字，學(xué)習(xí)認(rèn)算盤看那些眼花繚亂的數(shù)字，還要記背岑氏家業(yè)下有多少米鋪香鋪，小到茶樓酒肆大到錢莊綢緞莊珠寶齋，且動輒隨父親外出歷練，小小年歲的我，比起同齡孩子而言，幾乎可說是身經(jīng)百煉，因為我是父親的嫡子，也是岑家唯一的血脈，可我不明白，為何母親始終要住在綵州，而不來韶州與我跟父親住在一起呢？我曾經(jīng)問過父親無數(shù)次，可惜爹爹不曾回答，只是神情悵然地摸摸我的頭。

    在水銀般月色的照映下，我就像只頑皮精靈，踩著碎石甬道一蹦一跳，前往墨園書房的路太熟悉，簡直閉著眼睛都能走到。

    不過進(jìn)入墨園時，我開始變得小心翼翼，不時東張西望，貓著腰，躡手躡腳地前行，怎奈最后還是被人逮住了。

    “公子爺?！?br/>
    我回首一瞧來者，立馬跟剝掉皮的粽子似的，甜甜地膩上去：“江軻叔叔。”

    江軻對我的出現(xiàn)已經(jīng)見怪不怪，溫和一哂：“這么晚了，公子爺又一個人溜出房了?！?br/>
    我不依不饒地?fù)u晃他的胳膊：“江軻叔叔，什么時候我才能不被你發(fā)現(xiàn)呢？”

    江軻沉吟片刻，講道：“公子爺只要跟著畢師父好好習(xí)武，長大以后，自然能逾我之上。”

    我才不信，江軻的身手我可是親眼所見，而畢師父僅是教我一些拳法套路，我好希望能像江軻一樣飛檐走壁，可以輕而易舉地將飛舞的樹葉削成兩半，我偷偷地想，或許十個畢師父也打不過他一個人吧？所以我長大以后，又怎么能打得過他？

    江軻見我鼓起圓嘟嘟的腮幫子，笑道：“夜晚風(fēng)寒，公子爺快進(jìn)屋吧，老爺這會兒還沒休息?！?br/>
    這便是同意讓我進(jìn)去了！

    我笑開了花，眉毛彎成小小的月牙，臨前還不忘賄賂一句：“江軻叔叔，我最喜歡你啦！”

    江軻忍俊不禁。

    我步入書房，踏上屏風(fēng)后的階梯，因父親喜靜，我步履極輕，一下一下好似踩在柔軟的云朵上，落地幾近無聲。

    書房里燈火明亮，父親端坐桌案前，低頭默默地注視著什么，眉宇舒展，光風(fēng)霽月。

    我大吃一驚，因為父親處理事務(wù)的時候，通常目光專注，眉頭微鎖，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威懾，哪里像現(xiàn)在這般，是極難得的溫柔神色。

    察覺到我的存在，父親移目望來，有些意外：“寰兒？”

    我饒饒腦袋，走上前：“爹爹?！?br/>
    他掃一眼架臺上的漏壺：“這個時辰了，怎么不睡覺？”

    我眨著一雙黑嗔嗔的大眼睛，濃濃的撒嬌之意不言而喻：“爹爹，我睡不著呢?！?br/>
    父親望著我的眼睛，有略微怔神，稍后一嘆：“明天一早還得啟程趕路，快些睡覺，免得到時候賴床?！?br/>
    眼見他要喊人進(jìn)來，我焦急地道：“爹爹，我想娘了?！?br/>
    果然，父親剛啟開的唇又闔上，而我站在原地，低頭摳著手指頭，那模樣活像條可憐蟲，沒人愛似的。

    父親不禁心疼，嗓音也放得柔緩，宛如灑在夏池中的月光一樣，吐出兩個字：“過來。”

    我欣喜不已，三下兩下爬上父親的膝蓋，偎近他懷里。

    盡管父親平素不茍言笑，家仆們頗為畏懼，但父親對我除了犯錯會偶會嚴(yán)厲下外，大多時候還是十分寵我的。

    因每隔兩三個月才回綵州一趟，我留在父親身邊的時間要遠(yuǎn)遠(yuǎn)超過母親，那時候我才四五歲，突然被父親帶到韶州，離開母親的我哇哇大哭，怎么哄都不行，父親有些手足無措，便學(xué)著母親的樣子把我抱在懷里，來回?fù)u晃著，拍著我的小后背，嘴里念念有詞：“寰兒乖，有爹爹陪你，不哭了啊?！?br/>
    父親的胸懷寬厚而溫暖，像熱熱的火爐熏烤著我，其實我是個黏人蟲，被父親一抱，我就不哭了，之前的鼻涕眼淚弄得他的衣襟上皆是，父親也不生氣，居然還沖著我笑，那模樣倒頗有成就感似的。

    后來父親經(jīng)常抱著我，連在書房辦理事務(wù)的時候也是，父親忙著看賬本，與李沅伯伯談話，我卻在他懷里呼呼大睡，那段日子我?guī)缀醪辉x開過他的視線，無論到哪里都帶著我，牽著我的小手，給我穿鞋，給我扎風(fēng)箏，教我吹笛子，有回我夜里發(fā)高燒，父親急得眼睛都紅了，等不及派人尋大夫，徑自抱著我趕到藥鋪去。

    等我漸漸長大，父親就不怎么抱我了，總是我借故撒嬌，而母親成了我的至上法寶，每每被挨罰或是耍賴不成時，只要一提起母親，父親準(zhǔn)保心軟。

    我從父親懷中探出小腦袋，看到桌案上擺著一幅畫卷，那抹婀娜溫嫻的身影再熟悉不過，我笑瞇瞇地問：“爹爹，你在想娘嗎？”

    許是我問的太直白，父親手抵唇咳了一聲，搖曳的燭光映上他的容顏，看上去仿佛幾許紅暈。

    “好了?！彼簧岬睾仙袭嬀恚业哪X袋瓜，“真是長大了，怎么這樣大的精神頭。”

    我撒著嬌回答：“因為馬上就能見到娘啦，難道爹爹不高興嗎？”

    “爹爹……”父親嗓音微頓，好似沉浸于某種幸福里，唇畔勾起一縷暖如煦陽的微笑，“當(dāng)然高興了?！?br/>
    “爹爹，等到了綵州，您與娘一起陪我放紙鳶吧！”

    “好?！?br/>
    “我還想再要個特別大特別大的紙鳶，爹爹做給我好不好？”

    “好。”

    “爹爹……我想吃玉食鋪的銀絲糖?！?br/>
    “不許吃那么多甜食?！?br/>
    “我喜歡嘛，爹爹買給我吃，買給我吃嘛……我要！我要！”

    “好好好……”

    父親一只手翻著書頁，一只手輕輕地攬著我，而我像只無尾樹熊，斜歪著腦袋，緊緊抱住父親的右臂不放，架臺上的漏壺沙沙作響，一切是這樣平靜而安逸，我閉上眼，不知不覺地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

    當(dāng)我再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是在馬車上了，當(dāng)即困意全無，興奮地扒著車窗往外張望，或許是憋在府邸太久了，我好比是飛出金籠的小麻雀，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br/>
    “爹爹，你快看，是山、是山啊！”

    “有好多的羊！”

    “那些人騎馬比咱們坐車還要快，爹爹，我也好想騎馬，以后教我騎馬吧！”

    父親本是坐在車廂內(nèi)閉目養(yǎng)神，聽到我講話，方睜開眼來，露出慈愛的笑容。

    一道上車馬勞頓，偏偏我精力旺盛，絲毫不覺得累，趕了三天的路程后，終于抵達(dá)綵州。我被父親抱下馬車，管事的福叔早早領(lǐng)著家仆在門前迎候，見著對方，我扯開小嗓門，澈亮地喊了句：“福叔好！”

    福叔喜得跟什么似的，就差把我抱起來轉(zhuǎn)個圈：“我的小祖宗，可是把你給盼來了！”

    我嘿嘿發(fā)笑，此刻父親卻倏然松開我的手，目不轉(zhuǎn)睛望向前方，整個人癡癡地立在原地。我尋他目光望去，霎時滿頭欣喜如潮水奔涌而至，大喊一聲：“娘——”

    母親穿著一襲敷金粉繡百合紋的碧波紗裙，肩披青綃披帛，微風(fēng)吹得那發(fā)飄衣起，一時間清美不可方物，恍疑姮娥臨世，風(fēng)華楚楚，欲隨風(fēng)歸去。

    母親也在看著父親，那一刻，他們目中的雋永情深，讓我覺得任何人、任何事物，都無法融入到他們的世界中。

    他們就這樣相對而立，你看我，我看你，相顧無言，好似看到天荒地老也不覺得夠，也不覺得久……

    唉，又來了……

    我暗自無奈地嘆氣，這二人每逢相見便跟化成石頭似的，一副置旁人于世外的樣子，只顧著彼此眉目傳情，看得我都尷尬不已。

    不僅如此，我癟著嘴，生出一股被忽視的強烈不滿感，是以我刻意大叫一聲“娘！”，跟小鹿一般飛撲過去。

    母親省回神，攬住我，一下子笑起來：“寰兒。”

    母親身上總有股淡淡的幽香，如蘭似麝，好聞的很，我緊緊環(huán)住母親的腰，母親俯身抱住我，我只覺得這個懷抱真溫暖啊，像暮春三月挾著新甜花香的春風(fēng)，暖暖的，柔柔的，簡直讓人不愿醒來。

    我宛如撒嬌的貓咪，使勁地在母親懷里蹭啊蹭啊，正高興得不亦樂乎，忽然被人按住肩膀，我一回首，正是父親，父親目光瞬也不瞬地落在母親臉上，似乎完全看不到我，而我，好像成為他們之間的某種障礙，父親隨手一拂，就把我巴拉到一旁去。

    母親望著父親，父親也望著母親，兩個人又開始深情地對視……深情地對視……

    我氣憤不已，這根本就是視我于空氣啊！

    待他們二人終于瞧夠，父親心疼地開口：“怎么瞧著瘦了?！?br/>
    母親搖頭，反而道：“哪有，我瞧你才是，是不是整日光忙著生意上的事，也不好好用膳？”

    父親一個勁笑：“我還不是心急，把該忙的忙完，才能踏踏實實來陪你?！崩鹚能奋酚袷?，“瞧瞧，手指這么涼，好端端的非站在門口等我作甚，以后可不許了?！?br/>
    母親顯得赧然：“也沒多久，算著你們今日到，我親手做了飯菜?！?br/>
    “是嗎！”父親居然笑得有些孩子氣，仿佛得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獎勵，“那咱們快些進(jìn)去吧。”

    他們手挽手恩恩愛愛地往前走，我不甘心，也趕緊跑過去，拉住母親的手，于是父親牽著母親，母親拉著我，一家三口由高到矮的背影，被陽光照在地面拖得長長的。

    吃飽喝足，我跑去找晴荷玩，晴荷是張媽媽的孫女，比我小兩歲，長著粉嘟嘟的一張小臉，皮膚白白嫩嫩，像個雪玉團(tuán)子，讓人總?cè)滩蛔∠肽笊弦话?。在韶州有阿林陪我，在綵州有晴荷跟我玩，所以我也不會太過寂寞，其實每逢看到晴荷，我總會禁不住期盼，什么時候，我也能有一個弟弟或者妹妹，這樣，也會有個小人在屁股后面顛顛追著我跑了?？上?，母親身體羸弱，據(jù)說當(dāng)年生下我的時候，簡直是走了一趟鬼門關(guān)，所以每當(dāng)我把這個愿望跟父親提起時，父親總是沉默不語，他似乎是怕母親再生寶寶了。

    晚上我吵著要找母親，好不容易回來，當(dāng)然要跟母親睡在一起，我跑到薌瀾小筑，侍婢們皆面露難色，我也不管，使勁敲著房門：“娘！娘！”

    過去半晌，母親終于打開門，我看到母親穿著一件雪白中衣，濃黑長發(fā)披散下來，宛若墨云傾瀉，額角薄汗微沁，面上紅潮隱約，神態(tài)竟是說不出的美麗動人。

    “寰兒，怎么了？”母親柔聲問。

    我“哇”地?fù)溥M(jìn)她懷中：“娘，孩兒今天要跟娘一起睡！”

    我又哭又鬧，母親疼惜不已，俯著身替我擦眼淚，還親吻我的小臉頰：“寰兒乖，不哭了啊?！?br/>
    我隨母親步入內(nèi)室，父親正坐在床邊，見母親帶著我進(jìn)來，滿臉的不樂意。

    我像小棉襖一樣緊貼不離，母親說：“今天讓寰兒在這兒睡吧。”

    父親脫口即問：“那我呢？”那一副憋屈幽怨的模樣，簡直叫人于心不忍。

    母親道：“這里三個人又睡不下，你回你的弦月居吧?！?br/>
    父親偏過臉，下巴繃得緊緊的。

    母親則含笑上前，推一推他的肩膀：“寰兒現(xiàn)在還小，你就將就一下?！?br/>
    父親有些慪氣似的，瞟來一眼，見她笑靨如花，又立馬轉(zhuǎn)過頭。

    “好了好了。”母親就跟哄我一樣哄著父親，“你別生氣了……”附耳過來，悄言幾句。

    也不知母親說了什么，父親的臉色迅速由陰云密布轉(zhuǎn)變?yōu)轱L(fēng)和日麗。

    “好了，快走吧?！边@尊神還真是請來容易，送走難。

    父親又跟母親嘀咕一句，接著把臉湊近，母親一下子神情忸怩，睨睨我，頗為無奈道：“寰兒還在這兒呢，你怎么就……”

    父親見我瞪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懵懂無知地望著他們二人，故作正經(jīng)狀：“寰兒，你的衣帶怎么松開了？”

    我傻傻地低下頭檢查，奇怪，明明系得很緊嘛。

    再抬首時，母親已是面飛紅霞，反倒父親心滿意足地站起身，母親為他披上外袍，臨走前，父親執(zhí)起母親的手，兩個人你儂我儂好一番，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沒料到第二天，這二人居然拋下我，搬到絳雪閣住了三天三夜，回來后，我大吵大鬧，干脆不理他們，果然使得他們心懷愧疚，輪番哄了我好久。

    在綵州的這段日子，父親與母親出雙入對，形影不離，父親為母親畫眉，母親為他梳發(fā)，彼此手挽手在園中踱步，偶爾父親掬一朵瓊花別在母親的鬢間，偶爾母親偎在他的肩頭哼著小曲，或是兩個人憑欄喂魚，或是兩個人吟詩作對，或是兩個人相互喂食。

    這么多年來，父親與母親琴瑟相調(diào)，鶼鰈情深，落入旁人眼中，委實稱羨。

    我想到父親經(jīng)常若有所思地對我說著：“寰兒若能快些長大就好了?！?br/>
    因為岑家大多家業(yè)皆在韶州，使得他們不得不分隔而居，現(xiàn)在回想，父親大概是希望我快快長大，接手岑家家業(yè)，這樣，父親就能一直守在母親身邊了吧？

    我托著小下巴思付，其實一個人自由自在也不錯，但難免寂寞，我想著，以后一定要讓他們再為我添一個弟弟妹妹才好。

    那日午后，父親做了一場噩夢，口中不斷呼喚著母親的名字，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父親流淚，即使被母親喚醒后，也依舊淚流不止。

    他抓著母親的手道：“阿雪、阿雪……我又夢見你離開我了……就像上次……”

    母親輕柔地吻下他的眉心：“傻瓜，我不是在呢?！?br/>
    父親望著她，目中充滿無窮無盡的眷戀與依賴，在母親一遍遍的安撫下，父親終于像個小孩子一樣，露出了幸福的笑意。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就寫到這里啦，希望大家能滿意，全文到此終結(jié)，然后休息一下，新文會在近期內(nèi)盡快開坑，大家可以關(guān)注某愛的微博或者收藏下

    作者專欄，如果有新坑會及時看到噠。^_^

    謝謝大家一直以來給我的支持與鼓勵，最后，親愛滴們，咱們下一篇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