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二天中午,張超四仰八叉地躺在毛絨地毯上,在一片從窗外斜射進來的陽光中悠悠醒來,昏昏沉沉地揉了揉腦袋,他剛坐起,就看到沈知寒穿著寬松的棉質(zhì)t恤盤腿坐在沙發(fā)上,修——
一個相框的腿架子?
他的頭發(fā)松軟地耷拉著,硬朗的骨骼線條被陽光無限柔化。
張超使勁眨了眨自己的眼,懷疑自己看錯了:“寒哥,你在干嘛呢?”
沈知寒聽到聲音,抬起眉頭瞄了他一眼,冷冷的聲音一出,繞在身上的柔光自動退散:“修東西,沒看到么?”
張超嘿嘿笑了兩聲,湊上去,看他反面壓著相框粘合腿架,好奇地低頭,想要掀開正面一探究竟,手剛碰上去,沈知寒“嘖”一聲躲開:“去衛(wèi)生間洗洗你那臟臉先?!?br/>
嘁,張超不滿地哼唧,爬起來去衛(wèi)生間洗漱。
腿架黏合完畢,沈知寒把相框放在案幾上架好試試平衡度。
暖融融的陽光射進來,刷亮照片,和照片上的人。
沈知寒看了會兒,把相框蓋下來收好腿架,放進行李袋。
俯身在行李袋里翻了翻,摸到一個異物,奇怪地拿出來。
這是他昨天整理書房時,在地上撿到的錄像帶黑盒。
拿在手里看了看,他把錄像帶放進抽屜。
張超洗漱完,從衛(wèi)生間出來,嘴里不滿地埋怨:“這個衛(wèi)生間沒浴缸,洗澡不舒服,你讓我用一下你的衛(wèi)生間會死啊,真小氣,越有錢越小氣?!?br/>
沈知寒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卡扔給他,張超忙接住,問:“這什么?”
“門禁卡?!?br/>
這可是獨家特權(quán)至尊榮耀??!
張超嘴臉一變,諂媚地笑瞇瞇地湊上去,感動道:“寒哥,沒想到你這么愛我,連這套房子都愿意送給我?!?br/>
沈知寒嫌棄地推開他的頭,這段時間他會經(jīng)常住在姜瑤那里,房子無人打理,需要張超時不時來看看。
什么送給他?
“你想得美?!?br/>
張超“噢”一聲失望地把卡揣兜里,沈知寒想起什么,問他:“小八呢?”
“去休息了吧。他剛幫翡翠那趙老板揪出內(nèi)線,得了一大筆錢呢。那小子能力挺強,平時看起來蔫蔫的膽子小,真上陣干活,”張超頓了頓,對沈知寒豎起一個大拇指,“有你的風(fēng)采?!?br/>
沈知寒勾起唇角,淡淡地笑了笑。
“不過我看他最近心情不大好?!?br/>
“怎么?!?br/>
“好像是奶奶又病了。他家里那情況,你不是知道么?!?br/>
張超咂了咂嘴,小八的父母早就沒了,家里只剩一個年邁體弱,精神狀況不太好的奶奶,比他和沈知寒沒好到哪里去。
至少他們倆走到哪里都無牽無掛,小八不一樣,帶著個拖油瓶,總惦記著獨自在家的奶奶是不是渴了餓了,有沒有按時吃飯。
沈知寒沒怎么體會過這種時刻惦記著別人,也被別人惦記著的感覺,有一次他問小八這是什么感覺。
小八說,就像心上穿了一根線,線的那頭被人攥著,扯一扯,他就知道該回家。
沈知寒想,心上穿了一根線,那不是應(yīng)該很疼么。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原來不管疼不疼,都想被那人穿針引線,牽在手里。
**
張超煮完面,盛了兩碗端到客廳,遞一雙筷子給沈知寒,順手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機。
霧氣蒙蒙的清湯掛面上只擺了幾根水煮的青菜,沈知寒頗為嫌棄地撿起一根,看了看才塞進嘴里,張超一邊換臺,一邊瞟他:“湊活吃得了,沒有我你又得吃外賣了,外面東西臟,吃多了對身體不好,地溝油,都是地溝油知道嗎,還不快感謝我?!?br/>
沈知寒想起什么,從腳邊行李袋里掏出一盤帶子,丟給張超。
張超堪堪接?。骸斑@什么?!?br/>
“錄像?!?br/>
“什么錄像?”
沈知寒沒告訴他這是姜家的監(jiān)控錄像帶,只命令:“把東西消了?!?br/>
至于為什么要消了,他沒想明白。
張超更是不敢多問,只噢一聲便把東西收好。
轉(zhuǎn)而拿上遙控器換臺,正好撞上一出有趣的娛樂新聞。
“新晉花旦李詩桐被爆已有神秘男友。近日,自出道以來便緋聞不斷的小花旦李詩桐被人拍到出現(xiàn)在長青酒店,有知情人士爆料稱,她深夜出現(xiàn)在此,是為了密會已交往多時的神秘男友,某集團……”
張超嗤笑:“李晶晶這又在耍什么花招呢,逼婚嗎。”
沈知寒沒理,低頭看了眼手表,把遙控器搶過來,直接換到cctv9。
還是昨晚那個紀錄片。
“寒哥,你看這鬼東西干什么?”張超奇怪。
拓展新業(yè)務(wù)?
“你不會是要去熱帶叢林捉松鼠吧?”
沈知寒白了他一眼:“看著玩?!?br/>
“這有什么好玩的?!?br/>
張超跟著看了幾分鐘,評價道,“真無聊?!边^了一會兒,旁邊傳來:“你也覺得無聊?”
他真誠地回答:“真的挺無聊的?!?br/>
有時間研究兩只花栗鼠怎么搶果子,還不如去找?guī)讉€女的玩玩呢,等等,張超反應(yīng)過來:“你覺得無聊還看什么勁兒啊。”
后者沒有回答,繼續(xù)認真地盯著屏幕,張超吃完面,順便收走了兩個人的空碗,起身去廚房洗碗,再出來時,電視上紀錄片還在放著,沈知寒已經(jīng)抱著枕頭睡著了。
張超:“……呵呵?!?br/>
裝什么文化人呢。
**
客廳的電視機在大聲地播報著新聞。
“……據(jù)知情人士稱,李詩桐的神秘男友為某集團高管,年紀輕輕便身家上億,曾多次投資籌拍影視劇……二人交往多時,感情甚篤……截至目前為止,李詩桐的經(jīng)紀公司尚未對外作出回應(yīng)……”
姜瑤吃完飯,轉(zhuǎn)著輪椅回到房間,保安在窗外一閃而過,她到落地窗前,把窗簾拉上。
然后轉(zhuǎn)身坐在書桌前,找出筆和紙,開始抄琴譜。
日子太長,她能做的太少,于是總是這樣做各種無意義的事情消磨時間。
姜瑤一邊抄,一邊在心里想象自己架著小提琴把這些抽象的音符變成一首首流暢悅耳的曲調(diào)。
舒緩的前奏一起,窗外吹起沙沙簌簌的風(fēng),風(fēng)沒有聲音,但萬物都在替它回響,于是她沒有琴弓,也可以奏起自己的樂章。
電話鈴聲猝不及防地打斷思緒,姜瑤轉(zhuǎn)身接起電話,“喂”了一聲,聽筒里卻沒有回應(yīng)。
“……”
打錯電話了?
兩廂沉默之中,電話被監(jiān)聽而產(chǎn)生的靜電雜音異常明顯,姜瑤耐著性子等了一會兒,依舊沒有回應(yīng)。
她不客氣地掛斷電話。
沒多久,別墅的大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鈴響。
對面房間的保安推開門走出去,一道意想不到的聲音闖了進來:“她在里面嗎?”
姜瑤驚訝。
**
門鈴響起,沈知寒拿上煙盒走了出去。
小八正站在門外,風(fēng)從領(lǐng)口絲溜絲溜地鉆進去,涼意滲進骨縫,看到沈知寒出來,他牽動凍僵的嘴角露出微笑,把剛才經(jīng)過超市順路買的吃的遞了過去,叫:“寒哥。”
濃濃白霧溢散,在路燈下一圈圈淡開,沁涼的寒意,像夜色一樣無孔不入。
沈知寒接過東西,粗糲的大掌在他被風(fēng)吹得東倒西歪的頭上按了按,問道:“不進去?”
“不了,等下就回家,我奶奶在家等我呢。”
小八笑著搓手和他道別,正要轉(zhuǎn)身出去,沈知寒突然叫住他,“怎么了,寒哥?”他回頭,手上被人塞了個厚厚的信封。
小八一愣,要往回推,沈知寒黑漆漆的眸子投過來,他頓時瑟縮。
看到他把錢收好了,沈知寒繃著的表情柔和幾分,朝他揮了揮手。
小八揣著那個厚厚的信封,一步三回頭地往外走,心里暖融融的,好像前方那一盞盞明亮的路燈,都照進了他心里。
寒風(fēng)瑟瑟,沈知寒佝僂著背站在墻邊,風(fēng)把碎發(fā)撩撥得凌亂,他偏著頭,從兜里抽出一支煙,叼在嘴里,按開打火機,點燃。
頭頂明月皎皎,星辰暗淡。
他忽然明白姜瑤為什么喜歡看那些囊括世界各地風(fēng)土人情的紀錄片——
因為她去不了。
因為她哪里也去不了,所以只能用雙眼丈量世界,通過別人的鏡頭了解她踏足不了卻又心生向往的土地,她的心原本應(yīng)該是很自由的。
傳說世界上有一種叫作極樂鳥的物種,它們沒有腳,注定一生遠行,不停地飛翔,唯一停下來的時候,就是它們死去的瞬間。
那么人呢,有沒有一種人,是不能沒有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