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這日在御花園里閑逛,走著走著見王守仁提著個藥盒子行色匆匆,看他也像是個當官的人,于是提著裙子上前道:“嘿,你要去哪里?”
王守仁本在心里為唐錦書的事哀愁不已,驟然被人叫住,回頭一看又是位模樣俏麗的年輕姑娘,不由心下一慌,踩了塊石頭上險些絆倒。
“小心!”安定自幼習武,想要伸手扶住一個成年男人根本不在話下,豈料王守仁嚇了一跳,連連向后退了幾步,神色緊張道:“姑娘,咱們男女有別,還是授受不親為好!”
安定聽罷又氣又好笑:“授受不親是禮,可我要看著你摔倒了還不伸手扶你一把,你難道就不覺得奇怪么?”
王守仁想了想,“好像也是。”
兩人于是各自笑了起來。
王守仁笑夠了,一看手里的盒子,這才想起來還得急著給唐錦書抓藥,心下雖然好奇安定是個什么人物,卻也知道能在這宮中自由行走身份必然貴重,必然是自己惹不起的地位,于是款款行了一禮道:“下官還有要事,這就先行告辭,姑娘,咱們有緣再會吧?!?br/>
說罷一溜煙走了,耳根子卻是通紅。“哈,真是個呆子?!卑捕粗谋秤埃那閰s不由歡快了起來。
安定繼續(xù)走著走著,遠遠望見幾個宮女手里拿著個魚肉碟子哄響泉吃飯,于是跑過去一把把響泉抱了起來,放在懷里又揉又捏好長時間,直捏地響泉嗷嗷叫喚。
捏了一會兒她覺得無聊了,看著懷中白貓肥嘟嘟的臉,突然笑道:“你是不是想你主子了?這么長時間不見,我也有點想他,咱們一塊去看看吧?!?br/>
這頭來到東宮,還沒到門口便被侍衛(wèi)伸手攔住:“公主,這地方看守著朝廷要犯,皇上吩咐過沒有命令不能隨便叫人進來?!?br/>
安定便覺不悅:“皇兄若要管我,自然是由皇兄親口來對我說,哪里輪得到你們這些奴才傳話?”
誰料那侍衛(wèi)軟硬不吃:“那就請公主叫了皇上過來吧,這會子估計在養(yǎng)心殿談論政務呢?!?br/>
“狗奴才。”安定嘴上說著,心底卻也沒法,轉(zhuǎn)眼望見懷中的響泉,忽地靈機一動,把貓往地上一摔,響泉喵嗚一聲,嗷嗷地跳過侍衛(wèi)的腳上從門縫里面鉆了進去。
“哎呀我的貓!”安定忙道:“你們可快給我尋著這貓啊,它可是這宮里的寶貝,萬一磕著碰著了,我可就跟著不想活了?!?br/>
侍衛(wèi)心道哪有這樣夸張,于是伸手去抓,誰知這貓誰也不接近,躥地卻比兔子還快,一溜煙進里面沒影兒了。
“你還不叫我進去找找。”安定佯裝怒意道,“我哄一聲它指定就出來了,不然偌大一個東宮,你們要尋到何年何月,萬一不出來了怎么辦?”
“這…”侍衛(wèi)有些猶豫了,安定哪還顧得上這些,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擠了進去。
進去才覺那院中格外荒涼,只一人在樹下背對著她,白衣勝雪,面帶笑意伸手逗弄著那貓。
“門外便聽見你的動靜了,好好一個姑娘,當真沒人敢娶了過去。”唐錦書回頭道。
“還說呢…”安定破涕為笑,走過去跟他一塊蹲下,見唐錦書在玩泥巴,于是道:“唐錦書,你在你的小破房子里過得怎么樣???”
“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梢哉{(diào)素琴,閱金經(jīng)?!碧棋\書眼神清亮,故意道:“孔子說,何陋之有哇?”
安定于是被他逗地哈哈笑了起來,指尖撩起他的一縷頭發(fā),“我最近也新學會了一首詩,你想不想我念給你聽聽?”
“你念就是。”唐錦書打了個哈欠,淚眼婆娑道。
安定便笑嘻嘻開口:“眉若翠羽,明眸善睞。腰若束素,皓質(zhì)呈露。唐錦書,幾日不見,我發(fā)現(xiàn)你長得可真好看?!?br/>
“別鬧。”唐錦書還當是什么,背過去抱著貓道。
“誰鬧了。”安定撅嘴,目中又似有惋惜:“增一分則太長,減一分則太短,如此道理,我都明白,皇兄他卻不懂得?!?br/>
唐錦書見她難過,于是也跟著垂下腦袋。
安定看見他很認真地想了想,一邊拿枝樹杈撥弄著地上的螞蟻,半天才撓了撓后腦勺:“其實我都不太好意思說,都怪那藥太苦了,喝完吃醬肘子都沒了胃口,所以才餓瘦了...”
安定:“......”
唐錦書秀眉一揚,一臉無辜道:“怎么?”
“好你個唐錦書,虧我還好心好意地來看你,你又逗我玩呢,呸呸呸。”安定站了起來,硬板著臉道:“響泉給我,我可要走了?!?br/>
唐錦書也沒說什么,把貓還給了她,臨走前裝作不經(jīng)意地問了句:“公主可知道我大哥是否仍在獄中?”
“原是朝我打聽消息來的?!卑捕ǖ?。
“啊,其實你說不說也無所謂,唐楠擔任要職多年,朝中三省六部多是人脈,皇上雖然不怕動他,可也舍不得放棄能靠他釣出的那幾條大魚吧?!碧棋\書自顧自道。
安定見他小瞧自己,于是心有不悅,拽了拽他的袖子道:“噥,唐錦書,你跟我說實話,唐家謀反一事你到底事先知道還是不知道?”
“知道如怎么樣,不知道又怎么樣?”唐錦書似是漫不經(jīng)心。
“知道你便一心想著要殺了我皇兄,我自然得提醒提醒他,不知道的話…”安定搖頭,“我才不信你不知道?!?br/>
“那你便錯了?!碧棋\書道,“我在唐家十年,卻不得唐家親近,連書房都踏不進去的個人,公主覺得唐榮會特意進宮來給我傳信,叫我準備造反?”
“說來也是?!卑捕ㄏ肓讼胗X得也有道理,提起唐榮不由又滿是惋惜:“皇兄雖然不喜歡你二哥,卻對唐楠極為賞識,猶記得當年他一紙長書,萬字攬盡天下局勢,其解析之深,見解之獨到,閱者無不拍案叫絕,暢快淋漓——誰料如今竟做出這種事來。”
“你可知為何?”唐錦書道:“士為知己者死。唐楠雖有才華,卻也只為心中認定之主效力,二皇子在世時曾真心信任于他,重用于他,至于安景,公主你可見過狼么?他既不會相信任何人,也不可能把江山托于旁人之手?!?br/>
安定聽罷垂目,“我亦親眼看著二哥死在眼前,他用過的酒杯摔在地上粉粹,也曾心灰意冷,此生不愿再進宮與安景相見…可是人死不能重來,為什么你們這么多活著的人卻放不下?”
她說這話時眉眼之間當真像極了安景,一縷發(fā)絲垂落,不知是英姿勃勃還是嫵媚。唐錦書望見她烏黑修長的眉,遙想當年她也不過十幾歲,其中悲痛若不是當局者怎能體會。
“公主若能放下,自然是你的福分,何須管那世人是不是愚鈍?!碧棋\書面露溫和,從懷中掏出一個卷軸來,“倒是我有一事請公主幫忙,公主可否代替在下轉(zhuǎn)交此卷給我大哥?一切既是從這里開始,便也從這里結束吧?!?br/>
安定展開,只見一卷長書,字體秀麗,氣韻流暢,不正是當年唐楠呈給安景,名冠天下的“萬字言”?
安定微微低頭,卻突然一笑:“唐錦書,你本可做個閑散才子,一世風流?!?br/>
“可惜我卻先做了一個侍讀?!碧棋\書頷首失笑。
入夜公主府上燈火通明,安定燭光之下細細觀賞那卷軸,端著宵夜的侍女敲門走了進來,放下甜湯仍掩飾不住地好奇:“公主,您都盯著這東西看了整整一天了,這其中到底有何巧妙?”
安定合上道:“世人都道萬字言是唐楠當年寫給皇上的忠諫,誰料想真跡這么多年竟一直藏在唐錦書的手里,難道還不夠奇妙?”
侍女走過去瞧了瞧:“唐大人的書法是二王正統(tǒng)一路,看著倒不大像呢。”
“自然不像?!卑捕ㄕQ郏骸爸灰蛉f字言根本不是唐楠所作?!?br/>
侍女面上一震,安定切道:“我初讀此書,望見的是刳肝以為紙,瀝血以書辭,不可不謂環(huán)環(huán)緊扣,思慮周全,如今讀來竟平白覺出了些許落寞...料想當時安景登基,安源尸骨未寒,朝中人心惶惶自顧不暇,唐錦書自幼有著同兩位皇兄長大的情分,此情此景之下,落筆難免受了影響?!?br/>
說罷一笑,“我亦聽聞他當年曾長跪殿前不起,卻換不得皇兄半點逆轉(zhuǎn)心意,再看這書風秀逸遒勁,用筆精妙,走的是流美的一路,可見是個寫字的行家呢?!?br/>
安定細長的手指緩緩敲打著桌面:“唐錦書啊唐錦書,我當你恨他入骨,卻不曾想…”憶及侍女仍在,話鋒一轉(zhuǎn):“國舅姥爺還在前廳飲酒作樂么?”
侍女捂嘴一笑道:“那新來的胡國舞姬明艷動人,三國舅早就醉得不知天南地北了?!?br/>
“那便派她好生送著國舅回去吧?!卑捕ㄒ环餍渥樱蜷_后門想了想道:“你再派人告訴唐錦書,就說我心生善念,想著他與唐楠好歹手足一場,若是他想送送他大哥,今夜子時就在院子里好生等著有人來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