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桐又去看了一回蘭氏,她仍是躺在床榻神氣活現(xiàn)地指使著奴仆,六郎在不遠處的搖籃里哭得撕心裂肺,看到孟桐進來,抬眸瞥去,神情倨傲,“二娘來了?!?br/>
“六郎怎么哭成這樣?”孟桐聽得頭疼,微微蹙了眉,哭聲仍是震耳欲聾,乳母和丫鬟們輪流哄著。
“估計是想他阿爹了。”蘭氏杏眼一挑,頗為神氣地說:“乳母說相公上朝前來看過六郎,他走后六郎就一直哭,沒有停過?!?br/>
孟桐微微一怔,接過嬰孩低聲哄著,“會不會是尿濕了?”
六郎仍是大哭,小臉皺成一團,難看死了。
孟桐把他扔回給乳母,“給他換身衣裳試試,說不定是哪抻著了?!?br/>
乳母領(lǐng)命,不敢有半分的置疑。孟家是誰當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孟桐坐到榻前,替她掖好被角,“姨娘,身子可還好,想吃什么盡管叫廚房做,您現(xiàn)下可是孟家的大功臣?!?br/>
“我會的。我家六郎可是健健康康的娃兒,可不能有半點閃失?!?br/>
“這是自然。阿爹盼了多年,終于盼到這個健康的男丁,姨娘可要繼續(xù)努力,為孟家開枝散葉?!泵贤┒哑鹨荒樸露扇说男σ?,“姨娘,往后讓六郎多親近親近三郎,我哪天要是出嫁,他一個人怪寂寞的,其他姨娘來府里的時日不長,不像姨娘是看著我長大的,人心隔肚皮,也不知道哪天我出了這個門會不會欺負我苦命的三郎。”
這不是明擺著說她年老色衰,比不過李氏和趙氏花月佳期!蘭氏的臉青一陣紅一陣的,可她知道孟桐向來和她親近,心中雖然不悅,但她語氣殷切誠懇,眼中含淚,未褪的童稚依舊掛在臉上,蘭氏只當她是童言無忌。
“二娘往后可是宰相府里的媳婦,我們可都得眼巴巴地望著,哪敢欺負三郎啊。那李氏和趙氏又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這么沒有眼力見?!?br/>
孟桐也不多言,點到即止,起身要去胡氏那邊請安。
前腳還沒跨出門,乳母急沖沖地拿著一個金色布囊追出去,“二娘,六郎的小指上勾著這東西,似乎是相公的?!?br/>
孟桐接過一看,倒吸了口氣,這不是象征孟謙品級的金魚袋嗎?
天時、地利都有了,連人和都如此地配合,這個六郎真是個妙人兒!
孟桐在廳堂等著父親,手邊放著從六郎襁褓中找到的金魚袋。這金魚袋不是一般的物什,本朝自開國以來,令三品以上官員服紫,帶為犀,飾以金魚袋,四至五品服緋,賜銀魚袋,六至七品服綠,八至九品服青,均不賜魚袋。和孟謙視若性命的烏紗官帽相比,金魚袋亦是身份的象征,行走在宮中,都以此為品級的判定標準。
下了朝,孟謙沒有在衙門逗留,借口家有要事鉆進馬車就走。先前在殿上,還好有姚歷隆在身前幫他遮掩,才躲過言官們鷹犬般的眼。忘記佩戴品級屬性的魚袋,在孟謙的從政道路上,還是前所未有的。
從錯遞折子,到摔了官帽,官帽被鼠啃壞,直至今日金魚袋遺落。種種跡象都在驗證一個不爭的事實,也就是昨日袁益仁親自前往的憂慮——這個新生兒不適合養(yǎng)在身邊。
孟謙原本還有遲疑,畢竟那是他期盼已久的孩子。但是和他辛苦得到的官位相比,一個孩子并沒有那么重要。他今年三十有五,身強體壯,無病無災(zāi),只要辛勤耕耘,總會有收成的時候。再說了,三郎雖然身弱多病,但他自幼聰穎,過目不忘,只需精心調(diào)理身體,亦是可塑之材。
孟謙回到家,聽孟桐講述找到金魚袋的經(jīng)過,把孩子送走的決心更加堅決。因胡氏生性寡淡,不理家中事務(wù),清掃京郊莊子和置辦離京行頭又落到孟桐的肩上。
孟桐乖巧地應(yīng)承下來,嚼了一口父親剛買回來的核桃酥,面上波瀾不驚,心底卻暗暗松了口氣。
孟謙對命運執(zhí)著的信仰已到了一種深信不疑的地步,不得不說她的父親是一個極度自私的人,對個人命運的成敗已不容出現(xiàn)任何的偏頗。從一無所有到今時今日的地位,他不敢有失,也不能有失,因為他再不是一個人,仰他孟謙鼻息者不知凡幾,牽一發(fā)而動全身,更不必說朝堂上盤根錯節(jié)的關(guān)系。他若是有失,只怕這大周的朝堂也要抖三抖。
聽著父親特地買回來的核桃酥,孟桐不知該慶幸還是悲哀,孟府上下獨一無二的殊榮舍她其誰,誰能讓堂堂戶部尚書大人的車駕穿街走巷,只因那狹窄的深巷內(nèi)有他獨寵的女兒最愛的核桃酥。
京城人常言,生女當生在孟家,萬般寵愛不輸男兒。而孟桐倒寧愿父親分一些寵愛給弟弟,她也不至于為了母親的臨終囑托耗盡心力。
孟桐特地出城去了一趟京郊的莊子。天剛破曉,大街上仍是一片肅靜,一夜大雪將整個城池盡數(shù)淹沒,只看到白雪皚皚,積雪成堆,滿城縞素。
雖說是京郊的莊子,卻離京甚遠,一日往返有些吃緊。孟桐大致把莊子的情況摸清,片刻不敢停留,回城的時候正趕上城門宵禁,大門關(guān)了一半,她忙拿出孟謙的令牌,才被請了進來。
孟桐的馬車在城門宿衛(wèi)軍的護送下進了城,城外因宵禁不能進城的流民立刻沖上前去,欲跟著馬車擠進城去。宿衛(wèi)軍豈是吃素的,三兩下就給轟了出去,城門在馬蹄聲聲中被用力關(guān)上。
城門外,在一群衣衫襤褸的流民當中,有一個人最為閑適,他以天為被地為床,頭枕雙臂,望著馬車轱轆消失在兩扇大門后面,很是不屑地淬了一口,眼神中盡是肅殺的鋒芒,“這又是誰家的紈绔子弟?”
“回將軍,這是戶部尚書孟謙的女兒?!?br/>
“就是京城里人人傳頌的那位女公子?養(yǎng)兒不如孟家女,女中公子不輸男。”薛隱面黑如炭,一雙眸子卻是精光閃閃,“還未及笄的姑娘就敢堂而皇之地出城,深夜才歸。這孟謙養(yǎng)女兒倒是特別,真心把她當男兒養(yǎng),我看這是慣的吧,慣得無法無天,恃寵而嬌?!?br/>
這就是潛回京城的平西大將軍薛隱,只帶了貼身護衛(wèi)蘇淺,趕在大軍到達之前,提前回京。
“蘇淺,幫我記好了,娶誰家閨女都不能娶孟家的?!?br/>
“將軍,孟家二娘已經(jīng)訂了親?!?br/>
薛隱難堪地皺了皺鼻子,“誰家這么倒霉???”
“姚相家。”
孟桐在溫暖如春的馬車里狠狠打了兩個噴嚏,松香忙把兩個暖爐塞到她腳邊,生怕她受了風寒。
“二娘快捂嚴實,可別病了?!?br/>
孟桐搖搖頭,輕嘆:“我倒是不冷,方才見城外那些流民,今夜怕是要忍饑挨餓。等回了府,你叫人送些御寒的冬衣和吃食過去?!?br/>
“二娘菩薩心腸。”
“切記不可透露身份。”
孟桐眸光流轉(zhuǎn),唇邊滑過一抹莫可奈何的笑意。都說人在做天在看,她這一世即便不是壞事做盡,也是失了仁道,她不求一生富貴榮光,只愿衣食無憂,平淡終老,多做善事以彌補做人的缺失。
孟謙的霉運仍就在延續(xù)。
為人處事向來無可指栽的戶部尚書遭御史彈劾,指出其昨日未佩戴金魚袋上朝,其身不上,無以為百官表率,枉讀圣賢之書,乃藐視君上,目無王法。
孟謙自愿罰俸三個月,免了一場口舌之爭。
下朝后,孟謙一個人在官署呆了許久,燃了安息香,研墨練字,直至入夜都沒有離開。
孟桐知道父親搬到官署暫住,吩咐良兒帶了他換衣的衣物和他平日最愛的香料,囑咐他照顧好父親,收拾妥當后正準備換身衣裳去找李氏和趙氏,卻見她二人已經(jīng)在她屋中等了多時。
孟桐也不再避諱,開門見山:“父親已決定將六郎送走,京中人事紛擾,不利于孩童成長,父親子嗣單薄,為恐有失,是以決定離京撫養(yǎng)?!?br/>
這是一個冠免堂皇的借口。既能讓李氏和趙氏不再制造事端,也能讓蘭氏平靜地接受即將被送走的事實,雖然孟桐知道蘭氏不可能會平靜,但這至少是一個讓人信服的借口。當然,六郎洗三那日袁益仁突然造訪的消息已經(jīng)府中傳開,為了不遭人詬病,孟桐還讓良兒在戶部衙門適度地泄露一些有關(guān)六郎命中多劫不宜在京中撫養(yǎng)的傳言。
只消一日,六郎要被送走的消息已經(jīng)成為京中官宦圈中的熱門話題,不外乎是孟謙篤信命數(shù),許是孩子與他相沖之類的議論。
李、趙二人也聽到風聲,特地等著孟桐回來得到準信,聽她這么一說,虛懸的心也就放下了。
“二位姨娘,可得好生加油,爭取為孟家開枝散葉,這段日子要好好地養(yǎng)著,需要什么盡管開口。”孟桐出手向來大方,在吃穿用度上從來沒有刻薄過,但凡是她們開口的,她都會盡快予以滿足,是以孟謙的侍妾對她主持中饋都沒有太大的異議。
李氏心領(lǐng)神會,和趙氏對視一眼,得意地笑了起來,又突然想起什么,小聲對孟桐說:“二娘近日可發(fā)現(xiàn)宜蘭居行事可疑?我昨日瞧見她的婢女從廚房取了好多吃食,阿趙也問過廚娘,宜蘭居近半個月來每日除了正餐還要了很多小點,以梅子糕居多?!?br/>
趙氏問:“二娘,你說宜蘭居的會不會懷上了?”
二人口中的宜蘭居指的是孟謙娶的填房胡氏。其居住的院落本沒有名字,自她嫁進來后自己題了院名,取自她閨名秀蘭中的蘭字,是以在提起她時,總會以宜蘭居代指。
孟桐無辜地眨眼,笑容純凈,“我又怎么知道?若是懷上了,是喜事一件?!?br/>
待李、趙二人離開后,孟桐的笑容消失,命人去找廚娘問個究竟,她換了身素淡的衣裳,晚飯也顧不上吃便往蘭氏的院落走去。
夜已深。
蘭氏的房內(nèi)傳來陣陣啼哭聲,有嬰兒的放肆哭鬧,有大人的隱隱抽泣,孟桐還沒走到屋前,感覺一陣頭皮發(fā)麻,有一種想要轉(zhuǎn)身離去的沖動。
蘭氏何錯之有,要遭受被夫君冷落的下場!孩子何其無辜,一出生就不受父親的喜愛!他們本可以留在府中,不必在寒冬臘月被掃地出門。可是,孟桐不能冒這樣的險。她在母親臨終時發(fā)下重誓,孟昶將是孟家唯一的子嗣,得孟謙親自教養(yǎng),承其衣缽,光耀門楣。
所以,她沒有選擇。
“姨娘?!泵贤┻@一刻的表情是真實的,淡淡的憂傷寫滿她那張無奈的臉,精致的輪廓帶著無盡的惆悵,她的眸子低垂,欲語還休。
蘭氏倚在榻上,雙眼紅腫,“六郎的命格真是袁先生批的?”
“姨娘,我們今兒不說這個。我記得你最喜歡寶玉閣的金步搖和素脂樓的胭脂水粉,還有玲瓏齋的飛云紗,我特地讓人把東西送過來讓你挑挑,你怎么一件也沒要?”出門前,孟桐吩咐管家跑了一趟,但凡是蘭氏喜歡的,全都送到府中讓她慢慢地挑。以前她只要看到這些東西,兩眼直發(fā)光,眼角能開到耳邊。今日她卻看都不看一眼。
“等我去了莊子,要這些何用,有人會看嗎?”
孟桐坐在榻前,拿了帕子擦去她臉上的淚痕,“沒人看是一日,有人看也是一日,何不把自己打扮起來,讓六郎看到一個美艷動人的母親,總好過一個以淚洗面愁眉不展的母親。”
“二娘,都說官宦之家無真情??晌业矫霞业倪@幾年,你是真心實意對我好。若不是圣命難為,我也不愿讓你母親為難,抱憾而終。女人啊,這輩子就只能仰仗男人而活。你命好,相公視你如掌上明珠,去年議親時他不肯讓你過早訂親,可你執(zhí)意選了姚家五郎,他最終還是松了口。以后,娘家和夫家都是你的倚仗。不像我,娘家人都不在人世……”蘭氏不禁悲中從來,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她想怨,怨不得,命中皆注定半點不由人。
孟桐輕拍她的肩膀,“姨娘,你有六郎,他是你未來的倚仗?!?br/>
孟桐不知道誰會是她未來的倚仗,姚家五郎是她所能選的最合適的婚配對象。當朝丞相最出色的嫡子,現(xiàn)下已是從四品鴻臚少卿,將來會是孟昶仕途上最好的幫手。
除此之外,孟桐不得不承認姚若麟是京城未婚女子向往的翩翩佳公子,文采風流,品貌俱佳,儒雅端肅,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好兒郎??伤烤故遣皇撬囊姓?,不得而知。
三日后,陽光普照,積雪消融,孟府的梅花開得正艷,蘭氏和還不足月的孩子被送走,隨行的乳娘兩人,奴仆十人,行李足足裝了五輛馬車。
當日,孟謙下朝后帶了女兒最喜歡的核桃酥回府,一身清爽,笑容慈祥,完全不像是為了自己的前途把親生兒子送走的殘忍父親。
而久未露面的胡氏,很難得地主動走出宜蘭居,與孟謙共敘天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