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嶧山祈福。

    日子雖定在四月十九，但實際上不如說是四月十二。

    帝王應(yīng)在這日前去嶧山承光寺，齋素禮佛六日，第七日正式舉行祈福大典，屆時萬民俯首，帝王著朝服登祭天臺，百官躬身其下，燃香祭祀，祈大啟風(fēng)調(diào)雨順，四時安平。

    四月十二，清晨，燕稷將朝堂事托給傅知懷，自己同謝聞灼一起前往嶧山承光寺，

    承光寺位于嶧山之巔，距京都并不遠，出城后北行半個時辰便到了。馬車在山腳停下，燕稷和謝聞灼沿著山間小路上了山，蜿蜒過后看到眼前廟宇，莊嚴恢弘，只是看著便覺得心中濁氣清凈。

    燕稷雙手合十在廟前躬身，莊重之地應(yīng)當(dāng)給予尊重。

    更何況，這么些世走過來，有些東西，不得不信。

    進入寺廟，青石蒼松佛光。

    廟里方丈年歲已知天命，站在蒼松下朝著他們遙遙一笑，走上前來：“陛下，謝太傅。”

    燕稷合什稽首行了佛禮：“一清大師?！?br/>
    一清看著他，眼底笑意和緩：“一年未見，陛下可還安好？”

    “尚好?！毖囵⒌溃骸坝质敲磕昶砀r候，這幾日便叨擾了。”

    一清搖搖頭，揮手喚了弟子帶他們?nèi)チ撕蟮?。弟子將他們在最右邊的房間安置下來，上了些齋飯后便退了下去。

    燕稷在榻上坐下，偏頭看著窗外古松，輕聲道：“我很喜歡這個地方。”

    他沒用朕，聲音很低，謝聞灼抬頭看過去，看到他被晨光映著的側(cè)臉，眼角朱砂淚痣熠熠生輝。

    “清凈之地，自然不錯?！敝x聞灼在他身邊站定：“若是將來有機會，陛下可隨到南洲去看看，雖然偏遠，但有青山綠水，桃花白橋，陛下一定會喜歡。”

    “南洲啊……”燕稷垂下眼睛：“聽旁人說，確實是很美的地方?！?br/>
    上一世謝聞灼也說過這樣的話，只是燕稷沒能等到那一天，就病死在了二十四歲生辰前夕的夜里。

    他手指頓了頓，很快平復(fù)好心緒，看向謝聞灼，笑起來：“那就這么說定了，太傅可不能食言?！?br/>
    謝聞灼眼神在他眼角淚痣上停留幾秒，神情溫和：“好?！?br/>
    夜里，燕稷用了齋飯，到前殿燃香禮佛。

    這個時間寺門已閉，香客不入，整座大殿只有他一個人。

    經(jīng)文是之前燕稷一字一句親手抄錄，他燃了香，將經(jīng)文擺在案前，看著眼前恢弘的佛像，雙手合十。

    案上燭火輕搖。

    燕稷口中念著經(jīng)文，跪在佛像面前，案上線香煙氣裊裊，他閉上眼睛，慢慢的，就有許多畫面慢慢出現(xiàn)在腦海里。

    嬉笑怒罵，喜怒哀樂。

    這么些年的一點一滴走馬觀花一般走過，而后慢慢的，停在大雪紅梅的那個夜里，邵和紅著眼睛，用難過到顫抖的聲音對他說——

    “陛下……這么多人盼著您平安，您可一定得好好的?！?br/>
    燕稷其實比誰都想讓自己好好的。

    他也想安安穩(wěn)穩(wěn)過一次二十四歲的生辰。

    但到現(xiàn)在，他也依舊不清楚結(jié)束重生的關(guān)鍵是什么。

    燕稷眉頭不自覺皺起，一切似乎和從前并沒什么區(qū)別，若說唯一的不同，也就是傅知懷更加不正經(jīng)，而謝聞灼的人設(shè)崩了。

    最初的時候燕稷也懷疑過他們也許已經(jīng)不是自己熟悉的人，里子換了，但這么久相處下來，燕稷的懷疑逐漸被打消。

    眼神和細微的動作是騙不了人的。

    燕稷覺著，他不停重生與傅知懷和謝聞灼的改變應(yīng)當(dāng)無關(guān)。

    這么破廉恥的事情，怎么看也不像是關(guān)鍵點。

    還是要一步步慢慢來，不能著急。

    燕稷深吸一口氣，竭力讓心重新變得平和，他換了卷經(jīng)文，重新閉上了眼睛。

    夜色深沉，涼風(fēng)漸起。

    殿內(nèi)的蠟燭慢慢矮了下去。

    殿外有腳步聲響了起來。

    燕稷沒動，聽著腳步聲在他身側(cè)停下，片刻，肩上一暖，他睜開眼睛，謝聞灼半跪他身側(cè)，伸手為他披上披風(fēng)，五官被燭火映了，溫和而細致。

    燕稷笑了笑：“什么時辰了？”

    “亥時一刻?！敝x聞灼道：“陛下已經(jīng)待了一個時辰了?！?br/>
    “是不久了。”燕稷道，謝聞灼笑笑，垂手細致給他系好披風(fēng)帶子，起身提起邊上的油燈：“夜深了，陛下，回去吧。”

    燕稷點點頭，同謝聞灼一起出了大殿，回了禪房。禪房內(nèi)只點了一盞燈，昏色沉沉，燕稷走到桌邊低下頭，看到案上放了一本奏折，折子下是梨白信箋。

    是傅知懷遣人送來的。

    折子上寫著是今日大啟朝堂的動態(tài)，燕稷掃了一眼，發(fā)現(xiàn)沒有異常后將壓在下面的信封拆開，入眼各種破廉恥風(fēng)月詩句。

    燕稷：“……”

    佛門凈地，送這種東西進來真的沒問題？！

    一時間只覺著滿心無奈。

    燕稷放下信箋，取了干凈里衣去了后面沐浴，半個時辰后出來，桌上已經(jīng)沒了信箋的影子。謝聞灼明顯也剛沐了浴，水氣沉沉坐在邊上，見他出來笑了笑，拿著布巾走上前，為燕稷擦起頭發(fā)。

    他的動作很輕。

    燕稷坐在榻上，額前的頭發(fā)隨著謝聞灼的動作掃過臉頰，微癢。他抬起眼睛，在布巾和頭發(fā)的空隙間看到謝聞灼的臉，嘴唇輕挑，眉眼柔和。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頭上蒙著的布巾被拿下，眼前重新恢復(fù)清明。謝聞灼將布巾放在邊上，笑容溫和。

    因著在外，平日的教學(xué)也就先暫時擱下了。燕稷對此很是滿意，若是讓他在佛門清凈之地聽那些龍陽向的破廉恥教學(xué)，就真的是無臉見人了。

    他笑笑：“時辰不早了，太傅早些回去歇息吧?！?br/>
    謝聞灼頷首，把書卷抱了起來，熄燈后去了另一邊的床榻。

    燕稷借著月光看了他一會兒，困意襲來，慢慢閉上了眼睛。

    窗外月光靜謐。

    晝?nèi)ヒ瓜?br/>
    五日匆匆而過。

    燕稷喜靜，除了禮佛外不出禪房，一清方丈也是同樣的性子，所以除了初來時的那一面，這幾日燕稷都沒見過他。

    所以這日，燕稷跪在佛像前，突然見到一清方丈時，有些驚訝。

    一清方丈雙手合十躬身：“陛下?！?br/>
    燕稷起身還了佛禮：“方丈，可是有事？”

    “也無大事，只是突然想到這么些日子以來還沒與陛下好好說說話，就過來看看罷了?！?br/>
    二人一同出了殿門，在寺里石桌處坐下，一清斟滿茶水遞過去：“后山自己種的茶，不及貢茶精妙，但也別有一番風(fēng)味，陛下嘗嘗?！?br/>
    燕稷端起茶杯抿一口，舌尖嘗到淡淡的苦澀，到最后又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甜味。

    茶是好茶，但一清特意過來一趟，自然不會僅僅為了同燕稷喝茶。

    燕稷看向一清，后者笑一笑，眼神平和：“昨夜貧僧誦經(jīng)，見到了陛下抄錄的經(jīng)文，及字見心，陛下心中有結(jié)。”

    說罷，一清笑了笑，又給燕稷斟滿茶水：“所以，貧僧此次前來，想同陛下談一談，因果和宿命?！?br/>
    燕稷手指一頓。

    一清抿了口茶水，開了口。他的眼神無悲無喜，用平和淡然的聲音說了一些話，燕稷聽著，只覺著心上被什么膈著，很是難受。

    他也不想困在一個結(jié)里走不出來，但是事與愿違。

    直到一清說完，燕稷也沒有出過聲。

    一清前來似乎只是為了將話說完，并不在意燕稷沉默與否，之后也沒開過口，只是陪燕稷一杯一杯喝著茶。

    天邊逐漸染上暮色。

    將最后一杯茶喝完，一清站了起來，手中不知什么時候多出一個木盒，推倒燕稷面前：“明日就是祈福大典，之后就又是一年不見，之前陛下登基貧僧還未相賀，趁著如今一并送了，望陛下安平喜樂?！?br/>
    說罷，他笑一笑，雙手合十再次行禮，轉(zhuǎn)身離去了。

    燕稷將木盒打開，里面是一本手抄佛經(jīng)。他伸手翻開，視線在扉頁最下面停下。

    那里只有一句話——

    萬般因果，成于心，毀于心，困于心，散于心。

    十六字。

    五味雜陳。

    燕稷看著那行字，沉默了許久，心里莫名突然就平和了下去。

    他笑笑，把木盒拿過來，剛想把佛經(jīng)放進去，手指不知碰到了什么地方，盒身一聲輕響，而后底部一空，一個做工精致的雕花木盒就那么掉在了地上。

    燕稷一愣，彎腰撿了起來。

    里面襯著淡色綢布，綢布之上放著一串紫檀木佛珠，珠子上刻著經(jīng)文，散著淡淡的香氣。

    等到燕稷反應(yīng)過來，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下意識將佛珠帶在了手上，暗紅色佛珠襯著手腕，在暮色里散著瑩潤的光，美麗而神秘。

    燕稷看了一會兒，到底是沒摘下來，伸手在手串上摸一下，垂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