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緋醒來的時候,鐘時暮已經(jīng)不在身邊了。
她揉了把亂糟糟的頭發(fā),才發(fā)現(xiàn)身上衣服已經(jīng)換成了服帖的睡袍,抬胳膊嗅了嗅,清爽的沐浴露香氣撲鼻而來。
鐘時暮做的?
宋緋心中油然升起一絲甜蜜。真有趣,明明最親密的接觸已經(jīng)做過不止一次,卻又會在這種細枝末節(jié)的小事上莫名感懷。
于是,她理了理衣服,推門出去,鐘時暮剛要出門,見到她便停了腳步,問:“不多睡一會?”
“嗯,醒了?!?br/>
“頭痛不痛?羅姨給你做了醒酒湯,待會去喝一碗。”說著,他似乎笑了笑,“你的酒量確實不怎么樣,以后別逞強了?!?br/>
要是放在平時,宋緋早把鍋甩回去了,可眼下聽人說完,她卻完全沒有想象中的羞惱,反而陷入了奇怪的沉默。
鐘時暮不由疑惑:“緋緋?”
宋緋卻脫口而出:“我們約會吧?!?br/>
他沒料到會聽見這句話,肉眼可見地愣住,片刻后,才微微點頭:“好。”
事實上,宋緋最初的構想,也不過是先提了再說。
相愛不易,能走入婚姻更不易,而現(xiàn)在由于她的特殊原因,他們重新溫存了婚姻,卻忘了相愛的點滴。
失去的畫面已經(jīng)失去,或許永遠都不會再想起來,所以,為何不再次開始,以全新的方式構建那些記憶呢?
不過,鑒于鐘時暮昨晚失敗的慶祝儀式,宋緋決定大致框架還得由自己來搭建。
所有約會的基礎,除了感情濃度是必選項之外,第二關鍵的便是選擇地點。
在這一點上,最近善于釣魚鄒利文的任雨瀾小姐十分有話說:“我覺得吧,你和鐘時暮不用選多么新奇的地方,把常規(guī)約會地點全走一遍就行。”
“不會覺得乏味嗎?”
任雨瀾翻白眼:“拜托,你覺得以鐘時暮那種工作強度,能去多少地方?。吭僬f了……”
可至于在說什么,她卻住了嘴,眼神閃爍地瞥向一邊。
“再說?”
她卻輕咳一聲轉(zhuǎn)開話題:“算了算了,我給你列個單子,你照著地點來就好?!?br/>
任雨瀾給的地點確實都很常見,常見到宋緋完全無法腦補出鐘時暮在里面的模樣。
她挑挑揀揀,總算在一眾人流量爆棚的地點中,選擇了還算相對有隱私空間的密室。不過任雨瀾推薦的店里,最小的密室也至少需要四個人才能玩得起來,宋緋可不覺得鐘時暮會愿意與陌生人組隊。
她一時間犯了難。
任雨瀾詢問后卻相當不解:“這有什么?叫上我和鄒利文好了呀?!?br/>
……好有道理哦。
周末,兩隊人馬在店里碰頭。
宋緋很少見到鐘時暮與鄒利文在工作以外一起出現(xiàn),并且穿得如此休閑。
鄒利文原本就有點娃娃臉,輕裝上陣得像個在校大學生,而鐘時暮一身親和裝扮下,也比平日增添幾分溫柔的帥氣。
兩人乍一亮相,很快吸引了不少目光,有人膽大地過來攀談,多數(shù)是為了找鐘時暮要電話。宋緋樂得在一邊看戲,結(jié)果鐘時暮聽完來意后,直接伸手把宋緋從人群外勾回來,緊緊攬在身邊:“不好意思,我太太應該不會同意?!?br/>
太太?
桃花們頓時走鳥獸散。
宋緋今天高馬尾T恤衫,本來也稱得上青春逼人,卻不料聽他這樣一說,臉一下子死氣沉沉:“鐘時暮,能讓我享受一下年輕人的感覺嗎?”
他還真想了想,湊近她耳朵道:“等等晚上?!?br/>
宋緋:“……”
臭不要臉!
四人密室是蒸汽主題,有一個小時的解謎時間。
宋緋剛進去時還挺興奮,可惜腦子對找線索一竅不通,頂多給人打打下手……當然,只是為鐘時暮打下手。
“我不知道他們要問什么?!钡鹊綐巧系诙P,宋緋對著墻上似是而非的話頭痛。
鐘時暮掃去一眼:“做游戲而已?!?br/>
在他身后,有一個類似迷宮一樣的鐵架子,不過是豎起來的,玩家需要操縱金屬棒在其中穿行,且不能碰到邊緣,最后觸碰上一個圓形的感應器才算成功。
“我們選這個。”鐘時暮點著迷宮道。
迷宮看起來有些復雜,但另一個游戲也好不到哪里去。
可鄒利文當然不會反駁鐘時暮的意思,便拉著任雨瀾去其他地方。他們的游戲相對復雜,四乘四的燈牌之間,每按下一個燈泡,以它為圓心的周圍一圈燈泡便會亮起,而再按第二下則會熄滅,如此類推,直到達成要求中亮起燈泡的圖案才算成功。
任雨瀾看得暈頭轉(zhuǎn)向:“我們能行嗎?”
鄒利文挽起袖子:“不行也得行,除非你——”他瞥了眼身后早已熱火朝天的兩人,“能勸動鐘總來換?”
任雨瀾趕緊擺手。
她想活著,還是別了。
鐘時暮那邊,原本是交由宋緋來完成游戲,可惜宋緋歪歪扭扭看得人膽戰(zhàn)心驚,最后他只好自己親手上陣。
宋緋樂得當甩手掌柜,不過倒依然有身為同伴的自覺,在一邊吶喊助威。
每當鐘時暮順利闖過一道關卡,她就會非常努力地鼓掌,掌聲響徹在不大不小的空間里,引得任雨瀾與鄒利文不?;赝^來。
還以為看到的會是多么激動人心的一幕……
兩人同時嘆了口氣。
不過這些宋緋是不會知道的,她只顧著眼睛發(fā)亮地盯著鐘時暮,約到最后關頭越屏住呼吸,就見鐘時暮穩(wěn)穩(wěn)當當,仿若閑庭信步一般,手臂輕輕帶動,就見金屬棒正中感應器重心。
咔噠一聲,預示著他們這邊游戲成功。
“好了?!辩姇r暮臉色毫無波瀾,剛把金屬棒放好,卻突然被宋緋勾住脖子。
宋緋笑意盎然,還出人意料地吧唧一大口印在他臉頰邊上。
他愣了一下,嘴上淡淡問她:“這么興奮?”
“這是游戲的樂趣好不好?!彼尉p回答得理直氣壯,眼角眉梢藏不住得意,“我們倆組隊真是天下無敵?!?br/>
她指的是他們遠超于任雨瀾那組的完成速度,可鐘時暮聽完卻只想笑:“好像攻克這一關的是我,你做什么了?”
“我也有出力啊。”宋緋舉著手掌示意,“你看,我一直在給你加油?!?br/>
鐘時暮垂眼看去,她的手掌上確實有難以忽視的紅色痕跡。
可宋緋見他不說話,以為他不信,扁嘴叫屈道:“我超用勁地在鼓掌,你又不是沒聽見……”
正喋喋不休地說著,鐘時暮卻突然俯下身,沖著她攤開示意的掌心,認真而又虔誠地印下一個吻。
仿佛很長的一段時間里,鐘時暮都沒有挪開他的唇。
宋緋愣住了,嗓子眼梗了又梗,硬生生地把話給吞回原位。她只覺得掌心溫軟一片,帶著微微的潮熱,連心都在不由自主地隨之飄蕩。
“你……”她下意識地動了下唇,喃喃自語。
可還沒想好說些什么,附近卻突然傳來另一聲:“鐘——唔!”鄒利文的聲音被任雨瀾扼殺在了萌芽狀態(tài)。
因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宋緋總算被驚醒。她慌忙撤回掌心,聲音也磕磕絆絆地像蚊子叫:“他們……好了?!?br/>
而對面則悠悠直起身子,勾唇瞧她:“怕什么?他們總要習慣?!?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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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密室都能被塞一嘴狗糧,不知道該說是感情太好,還是某人太會見縫插針。
鄒利文相當無語地等在一邊,等到那邊看著七分恢復正常了,才走過去道:“應該可以去下一關了?!?br/>
于是,四個人走向被鎖鏈層層纏繞的偏門。
宋緋眼尖地發(fā)現(xiàn)上面還有個鎖,發(fā)問:“不用找鑰匙嗎?”
可這里所有的線索都已經(jīng)用干凈了,完全沒看到一絲一毫地與鑰匙有關的謎題。
鐘時暮自然不可能開口作答,因此,被背負所有希望的小特助想了想,猜測:“難道是感應式開鎖?”
說著,去捏門把手。
“嗚!”一聲尖利嘯叫差點撞破四人耳膜。
任雨瀾首先暴起捶他肩:“你干嘛啊?!”
鄒利文很委屈,他怎么會知道這東西還會突然叫呢?再往后瞧,另兩人早就遠遠閃開。
算了,誰叫他先是手下,其次才是游戲同伴?
還是趕緊弄明白怎么出去吧。
而在鄒利文與任雨瀾研究門鎖的時候,宋緋正說道:“……我覺得那個門不對勁,像障眼法?!?br/>
鐘時暮挑眉表示疑問。
“這才第二關,靠做游戲就能解決掉大部分問題,本來就夠簡單了,應該不會設置這么顯而易見的出路吧?!?br/>
“你很有經(jīng)驗?”
宋緋得意:“我有腦子。”
鐘時暮不動聲色地瞥了眼自家特助,看回來:“那么,你的腦子還告訴你什么了?”
她思考:“或許有暗門?”
這可是鐘時暮沒料到的回答。他頓了頓,問:“為什么這么想?”
宋緋還真不好說出理由……如果硬要解釋,恐怕歸做是直覺比較恰當。她看了眼四周,密室為了營造氣氛,大多不會有太明亮的光線,蒸汽主題也不例外,除了略顯幽暗的空間外,還會時不時地飄起白色煙霧。
如果光線再暗一些,空間再狹小一些,又能多些人影在附近晃動,或許,還可以再加上些節(jié)奏極強的音樂……
“緋緋?”
聲音將她游離的神思喚回來,宋緋如夢初醒,看向周圍,依舊是進來時安靜到過分的空間。她的目光停留在用錫紙包住的墻上,直覺倏然指向其中一個方向,便邁開步子過去,伸手試著在不同地方輕拽。
結(jié)果,還真被她拽開了一扇暗門。
宋緋盯著直通樓上的管道,里面黑洞洞的,突然沒來由一陣心慌。
她愣了好一會,鐘時暮便在一邊耐心地等,也不說話。
鄒利文與任雨瀾很快過來。小特助被虛晃一槍的門鎖弄得心力交瘁,眼看真正的通道被宋緋打開,不由心里微酸,但沒等開口,卻又被鐘時暮指使著爬上去,不得已,他只能先和任雨瀾一起進了通道。
宋緋被鐘時暮拉到一邊,等那兩人離開了,才看向鐘時暮:“那我先上去了?!?br/>
說著,就要去攀梯子。
可鐘時暮叫住她:“剛才看你……好像在想什么?”
“哦,就很奇怪能一下子找到門?!彼尉p說著,又有些不確定道,“是不是我以前真做過這種事啊?”
不然怎么會那么精準地找到出口。
鐘時暮卻立刻道:“沒有。”
回答來得太快,她不由側(cè)目,而他頓了頓,聲音越發(fā)淺淡:“你以為和誰一起來過?”
每當鐘時暮用這種淡淡的調(diào)子提及宋緋不記得的過去,尤其是不記得的某些人時,宋緋就覺得他一定在非常小心眼地在介意什么。
于是,宋緋瞪他:“你想我和誰一起來?”說完,自己噌噌噌就爬上去了。
不過這一套動作倒讓她定了心,等進了下一關,又開始一頭扎進貢獻勞力的汪洋大海中。等從密室脫身,距離一個小時只差了三分鐘。
前來恭喜他們的工作人員很好奇:“你們是怎么想到有暗門的?”
鄒利文與任雨瀾齊刷刷看向宋緋。
宋緋硬著頭皮頂上:“猜的?!?br/>
“很厲害哦?!惫ぷ魅藛T笑道,“我們這個蒸汽主題老實說難度一般,但暗門那一塊折了不少人……哎,好好奇,你以前是不是遇到過類似情況啊?”
工作人員想到哪說到哪,完全沒注意宋緋臉色有些不對。她勉強笑了笑,正要開口的時候,一直注視著她的鐘時暮突然道:“就到這里吧。”
“呃?”
鐘時暮點到即止,拉過宋緋就往門外去,鄒利文隱隱覺察到自家老板的心情似乎不太妙,與工作人員寒暄幾句后,便也拉著任雨瀾離開。
初春的天氣變化無常,明明進密室前還陽光普照,現(xiàn)在卻開始下起淅淅瀝瀝的雨。
雨來得突然,其他露天的約會計劃便得作罷,在與鄒利文兩人分手后,鐘時暮與宋緋去了市光最近新開的一家大型商場。
總裁親自帶太太來訪,商場里自然提起了十二分小心,不過宋緋的本意只是閑逛,為此還特意提醒了鐘時暮別擺出巡察工作時的冷漠“嘴臉”。
鐘時暮沖她微微一笑,應下,看得周圍工作人員心跳不止。
“好了好了,收起你的魅力?!彼尉p把他一拽,腳步匆匆地往別處跑。
可這家商場無論哪里,都是鐘時暮的地盤,等被招呼累了,去餐廳也有專人服務。
宋緋吃得好,也吃得心累,等晚飯快結(jié)束時,正要提出回去,卻正好有服務員過來,為他們遞上了兩張票據(jù)。
“鐘總,太太,這是頂樓新開的‘流光摩天輪’?!?br/>
摩天輪?一坐就坐二十多分鐘的那種?
鐘時暮會覺得浪費時間吧。
宋緋剛要拒絕,沒想到鐘時暮倒饒有興致地問:“是剛被評為人氣景點的那個?”
“是?!?br/>
他伸手收下,等人走后,對宋緋道:“當初這邊建的時候,我看過設計圖,本來以為后面會改,沒想到還真建成了。”
市中心對于建造商場的要求尤為嚴苛,摩天輪雖然可以引流,但在某些方面來說卻有可能波動審核部門敏感的神經(jīng)。
“那恐怕是看在你們市光面子上。”宋緋道,“畢竟是陵州的納稅大戶,萬一被嚇跑了怎么辦?”
鐘時暮無奈地看她,一半為她的揶揄,另一半似乎是為了別的,可惜他眼神閃得太快,讓她難以看清。
轎廂緩緩升起,兩人并排而坐,面前是空蕩蕩的小桌板,以及同樣空蕩蕩的另一張椅子。
宋緋默了默,嫌棄道:“明明可以坐對面,干嘛要和我搶位置?”
鐘時暮正色:“約會,自然是離你越近越好?!?br/>
“……自覺性倒還不錯?!?br/>
“如果沒記錯,在密室的時候,我一直在幫你解題,斷后?!?br/>
“解題我承認,不過又不是什么危險的地方,斷后就別提了吧?!?br/>
“第二關的暗門?!?br/>
宋緋撲哧一聲,看向他:“暗門哪里危險了?”
她眼里笑意盈盈,斜來時瀲滟橫波,浪花一樣地打在鐘時暮心口,令他也不由微微側(cè)身,胳膊撐在靠背,頭又倚著手,同樣勾唇淡笑。
宋緋:“……”
誰要你也來美色惑人了?
她的眼不由瞇起,哼了聲:“沒想到在你心里我這么膽小?!?br/>
“也不是因為覺得你膽小,而是……”頓了頓,他輕聲道,“你總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帶給我意想不到的驚訝?!?br/>
“確定不是驚喜?我可是讓我們成功脫身的大功臣?!?br/>
他笑:“是嗎?”
當然不是,不然鄒利文算什么?
而宋緋又覺得在這個無聊的問題糾纏有些傻,便閉了嘴,眼睛也從鐘時暮身邊挪向窗外。
登高望遠是多么愜意的一件事,可她卻不由想起了一句詞——
登高望遠,一年好景,九日佳期。
嚴格說起來,這首《雨中花》是為重陽節(jié)而作,放在眼下情境中并不恰當,但其中隱隱透著追憶的神思,又令她莫名感慨。
宋緋忍不住說出來。
“你這都什么奇奇怪怪的想法。”鐘時暮忍俊不禁,“人生好景就這么些時候,不在該享受的時候享受,偏偏要給自己找不快嗎?”
“也不是不快了……只是覺得,有時候相逢卻不得不離開,是很多人的經(jīng)歷。”
“不走不就行了?”
“哪有這么輕松能決定啊?!彼尉p不在意地瞧他,“再說了,猝不及防才叫意外,你不知道嗎?”
明明是個討論話題,他卻斂起笑意:“不知道”
語氣微冷,宋緋聽著不由一愣,而他也很快反應過來,略顯不自在地閃了閃眸光,卻又正巧趕上了某個時刻。
“看外面。”說著,鐘時暮移開視線。
宋緋便也看過去。
然后,忍不住驚呼。
陵州的夜生活是以整座城的亮燈拉開序幕,現(xiàn)在,他們置于高空之上,俯瞰現(xiàn)代化的人間煙火,然后又順著鱗次櫛比的高樓,看向最遙遠的天際線。
極目夜空,覽盡霓虹。
而在這片小小的空間里,能有一人與你共享此情此景,是多么難得的人生體驗。
剎那間,宋緋慶幸自己沒有說出《雨中花》的最后一句——
明年此會,他鄉(xiāng)今日,總是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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