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雇了馬車，張銘一行人在午飯點上就回到了孫家村，見過了父母之后，琳娘就和張銘一道去瑾娘家看小外甥。

    想了多日，琳娘終于見到了自己的小外甥。他已經(jīng)快要滿月了，白白胖胖的，倒像是有三四個月大了，躺在藤編搖籃里吐著泡泡睡覺，肉嘟嘟的小手上有四個小窩窩，還攥著個金核桃，正是張銘和琳娘送的。

    瑾娘尚在月子里，和往日穿金戴銀不同，只用一塊綢布包了頭發(fā)，身上穿著白絹布做的單衣，半靠在床邊，一邊搖著孩子搖籃，一邊和琳娘慢慢的說著話。

    琳娘看著自己姐姐圓潤的臉頰，泛青的雙眼，就上前握住了一只她的手，“我之前出了事沒能早點來看你，可累壞了吧。”

    瑾娘亦看著自己妹妹，不過幾個月未見，她個子高了，五官也長開了些，之前雖遭了罪，面上氣色卻還好。琳娘落水的事，她是生完了孩子才知道的，那時候她自己亦剛剛從鬼門關(guān)走過一遭，月子里又有不能落淚的說法，她日日被劉盛盯著，只能干著急，現(xiàn)在看著還好，終于放心了。

    “我還好，就是這小冤家晚上哭鬧，睡的不太安穩(wěn)。倒是你，出了這樣大的事，快仔細(xì)和我說說?！?br/>
    琳娘和趙氏不親近，因此瑾娘雖比琳娘大不了幾歲，在她眼里卻一直如同半個母親，就將前后都細(xì)細(xì)說了一遍。

    瑾娘聽完，沉吟了一會，連推搖籃的手都停了下來，琳娘便幫著她推搖籃。

    瑾娘看了看琳娘，嘆了口氣，說了起來：“你這樁罪真是白白遭了一通，怨不得那個十一姨太，怪你心腸太軟了些?！?br/>
    琳娘知她又要訓(xùn)誡自己，便半垂下了頭。

    瑾娘看她這樣，忍不住露出個笑，又道：“那些深宅大院，和咱們家可不同，里面多得是瘋子和傻子，進(jìn)這樣的宅門，就得低眉垂眼，不聞不問，我妹夫先前和你說的半句不差，只可惜你心腸太軟，全當(dāng)了耳邊風(fēng)，又管了閑事?！?br/>
    她看琳娘不解，就解釋了起來：“那算是縣里首富家里，不是咱們孫家村這樣的尋常人家，腌臜事多的數(shù)也數(shù)不清。說些不中聽的，就拿咱們娘作比方，那時候你還小，琢兒剛出生，我也不過剛有些懂事，爹可是有過一個那個的。咱們娘，唉，說實話，她雖然目不識丁，但論精明狠辣，全家人必數(shù)她第一。當(dāng)時那位肚子都已經(jīng)有了，娘不知從哪兒尋到了些紅花，趁著爹不在家，拌在飯里全讓那位吃了下去，等流干凈了又把她發(fā)賣了，其中周折哪里會少呢？你看啊，就是娘和爹都有這樣的事，那些個娶了十幾位的后院里，光是想象都叫人背后發(fā)涼?！?br/>
    琳娘不是頭一回聽說娘曾經(jīng)打殺過一個爹的通房這件事兒了，這回卻是瑾娘正兒八經(jīng)的和她說，不由得她不深思，最后嘆了一口氣：“那位十一姨太我現(xiàn)在不是多么同情她了，只是可惜她年紀(jì)輕輕長相又那樣好，卻早早的沒了。”

    瑾娘正色道：“那也不關(guān)你的事，從前是你還在咱們鄉(xiāng)下，家家人家都互相熟悉，再壞也不過就是里長娘子那德行了，翻不出花兒來。你要是因為落水沒了命，爹娘不過是哭一回，叫你相公怎么辦？他算是對你極好了，半點沒為這事呵斥你，我卻要替他好好說你一通。”

    琳娘聽到瑾娘提張銘，就是一愣，她雖然靦腆，亦算聰慧，細(xì)細(xì)一想，就心疼起當(dāng)日的張銘來，將心比心，若是張銘生死不知，對自己來說可不就如天塌一般，他雖然是男子，可有誰說男子一定能背負(fù)這樣的重?fù)?dān)呢？

    “是，我確實錯了，對不起相公?！?br/>
    瑾娘看她已想通了，也舍不得多訓(xùn)她，就想說點別的事，她想到琳娘提了句金夫人送了她兩個丫鬟，又打起了十二分精神，連忙問道：“那倆丫鬟現(xiàn)在在哪？你們怎么安置了？”

    “一個被留在我們店里幫忙了，另一個一道帶了回來，算是差使用，剛來時不太甘愿，不過日子久了做事也算勤快，相公說全當(dāng)雇來的幫手了。”

    瑾娘皺著眉，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那家里出來還是不要留在身邊的好，若是能賣便賣了，唉，不過你相公要全那家人的面子，倒不好辦了?！?br/>
    “我也覺得不太好，但她們還算勤快，沒什么缺漏，總不能像娘那樣隨便賴個污名上去?！?br/>
    瑾娘急道：“說你蠢你還真蠢了，若是真做下了什么事情，你還來得及哭么？不過也只能提防著了，我告訴你，要是沒什么錯也就算了，要是抓住了什么疏漏只管往大處掰扯，攆出去了才萬事無憂。”

    琳娘被她這樣一罵，倒有些機靈回來了，問道：“怎么掰扯？”

    瑾娘想了想，最后橫下心說了起來：“我肚子還挺著的時候，家里也有個不長眼的想爬你姐夫的床，被我一早看穿了，就讓她給我端碗銀耳湯，剛燒起來都不太容易下口，我就失手灑了，全當(dāng)被她燙著了，在你姐夫面前哭了三聲，他看出我心意，隔日就賣了那丫頭。”

    琳娘一聽，大吃一驚，不過她心里向著瑾娘，又怕瑾娘和姐夫生嫌隙，就道：“那還是姐夫的功勞，他要是不向著你，你也就白燙著這一回了。”

    瑾娘看她已經(jīng)得了其中精髓，就笑了起來：“你這是埋汰我呢，不過啊，確實是要抓住了男人的心才行，他若是不向著你，再多的苦肉計都沒用。我跟你說，還有下文呢，那丫頭聽說要被賣了哭哭啼啼的，還哭到了我婆婆那兒，結(jié)果你姐夫跑過去板著臉斥了句：哭哭啼啼的忒礙眼，平白給我家惹笑話，趁早滾出去。他還跟我來邀功呢?！闭f著，她忍不住就笑了起來。

    琳娘和瑾娘又說了一會兒話，她喂了頓奶，身子就乏了，琳娘就幫著將小外甥哄睡著，才默默的退出了房門。

    張銘和劉盛時常在縣里碰頭，多是劉盛去縣里搗鼓生意，他倆倒沒多少舊可敘。不過張銘也算會來事兒，就問道：“孩子的名字可想好了？”

    劉盛笑道：“這孩子生出來時胎毛多，我就給起了個小名叫毛毛，大名還未起，想請岳父照著我家族譜給選一個?！眲⑹⒓乙嘣谴说卮笞宓呐灾В甏痪煤捅炯谊P(guān)系便斷了，自成了一家。

    張銘已經(jīng)見了那孩子，確實可愛，五官細(xì)看更是取了父母的優(yōu)點，又能吃能睡，算是上上大吉了。他想了想取出一封銀子放進(jìn)劉盛手里，說道：“之前欠了你十兩銀子，我再添了八兩，算是給孩子的壓歲錢，不算多，就是一片心意。”

    劉盛愛錢，他這禮送的也算合心意了，不過八兩實在多了些，就推拒了起來?！耙矊嵲谔嗔诵氵@可是差不多將一塊地送給毛毛了?！?br/>
    張銘笑道：“那也不是什么太好的地，你就安心收下吧，你已經(jīng)幫了我許多忙，這就算是我獨獨送你的。正經(jīng)的禮是琳娘做的，一些小衣裳小鞋子，她會拿給大姐姐看。”

    劉盛也不含糊，就接下了，提到地他又有話要說：“妹夫，你果然有見地，這一季種的那幾畝菜收上來賺的還真比種稻多些，就是種的人辛苦些，不過，他們見分的錢多，亦都嚷嚷著要種菜了?！?br/>
    張銘聽他這樣說，便勸道：“我這也是歪門邪道罷了，若是人人種菜無人種稻賺的也不會多，不過是賺些時令錢，凡事都得有度?！?br/>
    劉盛亦這么認(rèn)為，便正色道：“是這個道理，做什么都是做了領(lǐng)頭的才有大賺頭。”

    張銘又取出一封銀子遞給劉盛，說道：“我這段兒得預(yù)備院試，難有時間去滄州付小五的地錢，還得請你到時候幫我走一趟?！?br/>
    “這有何難？我下個月便要去那一趟，以后你也不必將錢給我，我從地里的收成直接扣下就成?！?br/>
    “我正想和你這么說呢。”張銘也正有此意，忍不住就笑了起來?！安贿^，要是有合適的田地，也請姐夫幫忙留意些，我現(xiàn)在也算有了些收入，不過還是想多囤地，踏實些?！?br/>
    劉盛笑道：“你也算人精了，慣會揩油，放心吧，我也愛置地，若是有了好的不會漏了你?！?br/>
    拜別了劉家，張銘和琳娘就往孫家走去了，孫琢住回孫家，他們則帶著青青和彩霞晚上住回自己家，現(xiàn)下不過是去吃頓晚飯。剛剛回來時，張銘已經(jīng)特地去查看了一番，趙大嬸寬厚，聽說他們會回來住，隔夜就新打掃了一番，家里柴火也算干燥，他們帶了床鋪被褥，還是能住下的，就不必住在孫家了。

    在孫家吃飯時，孫炳又考校了一番張銘的學(xué)業(yè)，連帶還考校了孫琢，不過，他們倆最近都算專心學(xué)習(xí)，除了孫琢因為見解標(biāo)新立異又被他批了一通，也沒什么大疏漏。

    因為不算家宴只是便飯，孫炳憐惜女兒大病初愈，便讓她上桌吃飯了，至于青青和彩霞，算是丫鬟，只能在廚房吃飯。張銘和琳娘對彩霞無感，就是琳娘有些可憐青青，不過她一向隨遇而安，并沒生出什么煩惱。反而孫琢吃飯時心不在焉，被他娘好好絮叨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