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四日，早上，六點半，濱海大道。

    早早起床的林逸飛開著警車駛向警局。

    漸近冬季，氣溫驟降。

    雖然坐在車窗緊閉的汽車上，可林逸飛仍覺寒氣逼人，比晚上還要很冷。

    而且，這種寒冷仿佛可以浸入骨髓一般，冷得讓人揪心。

    林逸飛本來想要多睡一會，無奈腦子里總是消散不了高勝寒影子，他就干脆早起去警局匯總線索。

    昨天在高家吃了一頓飯，林逸飛理智上對高勝寒保持懷疑，可情感上卻開始有了同情。

    不管是高小飛墜江的打擊，還是書房架子上的錦旗，讓林逸飛都希望高勝寒不是兇手。

    這年頭，高勝寒這種人太難得了。

    “?！?br/>
    三十分鐘后，車子開到了濱海警局，林逸飛從車?yán)锍鰜?，拍拍雙手就向重案三組跑去。

    他剛跑入大廳，大狗就發(fā)來了信息，告知高勝寒一夜安分，沒有什么可疑舉動。

    而且高勝寒作息很有規(guī)律，晚上九點睡覺，早上五點半起床，然后開始跑步。

    山貓還發(fā)來一張跟蹤的軌跡，高勝寒早上跑了足足五公里，還繞了東方文武學(xué)校一圈，體力驚人。

    林逸飛讓他們繼續(xù)安排人盯著，不要給高勝寒消失不見的機會。

    回完信息，林逸飛正要去辦公室，卻見龍叔小跑了過來，臉上帶著一抹笑容：“林組，早上好。”

    林逸飛生出一抹興趣：“龍叔，早上好，這么早來警局了？”

    龍叔笑著回答：“人老了，睡不著，就早點起來干活，而且咱們時間不多了，不努力點不行啊。”

    “對了，組長，我昨天走訪東方文武學(xué)校，對趙月如仔細(xì)調(diào)查了一番?！?br/>
    “我發(fā)現(xiàn)她雖然社會關(guān)系簡單，還獨來獨往，但為人也是極其薄情寡義，還有點睚眥必報?！?br/>
    他補充一句：“我發(fā)現(xiàn)她跟高小飛有不小恩怨?！?br/>
    “這個我知道?！?br/>
    林逸飛語氣平和：“趙月如指證了高小飛，高小飛推了趙月如，趙月如磕傷，高小飛被開除?！?br/>
    龍叔呼出一口長氣：“在趙月如指證高小飛之前，兩人還有過一段劇烈沖突?！?br/>
    “趙月如曾因駕車頂開過馬路的學(xué)生被輿論指責(zé)，那段三十秒的冷漠視頻一度讓趙月如紅透濱海。”

    “而視頻的拍攝者，就是高小飛?！?br/>
    龍叔把話說完：“趙月如也因此對高小飛恨之入骨?！?br/>
    “原來兩人很早就結(jié)怨了……”

    林逸飛輕輕點頭：“這樣看來，高勝寒為兒子復(fù)仇的動機又多了一分?！?br/>
    “對了，張菲菲有什么可疑沒有？”

    雖然林逸飛重點放在高勝寒身上，但還是沒有放過張菲菲這條線索：“她回去后有什么反常嗎？”

    龍叔無奈笑了笑：“沒有，她回去后，就躲在家里不出來，暫時看不出可疑。”

    “你查一查她跟高勝寒的關(guān)系，看看兩人有沒有見不得人來往?！?br/>
    林逸飛瞇起了眼睛：“我總覺得那女人有問題?！?br/>
    龍叔點點頭：“明白?！?br/>
    龍叔離開后，林逸飛就鉆進(jìn)自己辦公室，沖了一杯咖啡，隨后開始整理資料。

    他把碩鼠、林美美、郭富貴、趙月如的資料全寫在白板，接著又把高勝寒父子跟他們的沖突寫上去。

    林逸飛還標(biāo)上每個受害者的時間線，然后在旁邊打上一個大問號，等待確認(rèn)高勝寒的不在場證明。

    最后，林逸飛盯著滿滿的白板審視，看著一大片資料，他卻總感覺少點什么。

    在房間轉(zhuǎn)了幾圈后，林逸飛發(fā)現(xiàn)忽略了兩個東西，那就是威圖手機以及截取的肢體。

    “如果兇手真是高勝寒的話，他會把威圖手機藏在哪里呢？”

    “碩鼠的雙腳、郭富貴的雙手、林美美的舌頭、趙月如的眼睛，如不放在家里，又會放什么地方？”

    “高勝寒如要報仇，要發(fā)泄，要討回公道，殺人，亂刀分尸就行了，干嗎要截取部分肢體呢？”

    “一個想著為兒子報仇的父親，會有那份解剖尸體的閑情逸致嗎？”

    “而且盜墓、人販、地下賭場、聚眾吸禁四大團(tuán)伙是高勝寒有意引導(dǎo)警方的話……”

    “那么高勝寒又是怎么知道他們的存在？”

    “還有，高勝寒是兇手的話，應(yīng)該盡力隱藏自己的刀法，昨晚怎會反過來做無骨雞暴露自己？”

    “這究竟是心中坦蕩，還是以退為進(jìn)？”

    “最詭異的是，四個兇案現(xiàn)場，沒有一個攝像頭拍到高勝寒出入……”

    林逸飛走來走去，不斷推敲著這幾個問題，希望可以想通案子的全部疑點。

    不對……

    不對……

    一個做了幾十年正義勇士還救人無數(shù)的醫(yī)生，會因為兒子的死性情大變殺掉有過節(jié)的人？

    真是這樣的話，高勝寒豈不是要殺一百多人？

    而且他要殺人泄恨，為什么選擇三年前的沖突者下手？難道這幾年都沒有敵人？

    腦海中不斷冒出的念頭，讓林逸飛忽然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思路已經(jīng)全都被堵死了。

    這一場連環(huán)殺人案，觸手可及卻始終觸碰不到真相……

    接著，他又審視技術(shù)隊打印出來的高勝寒朋友圈，一字一字篩查聊天記錄，可依然沒發(fā)現(xiàn)特別情況。

    就這樣，林逸飛想了整整一天，連午飯都忘記吃了，當(dāng)他感覺思維混亂時，才靠在椅子上閉目養(yǎng)神。

    迷迷糊糊中，不知道過了多久，林逸飛忽然被外面?zhèn)鱽淼膭屿o吵醒。

    他睜開眼睛，正見陸白衣氣喘吁吁沖入了進(jìn)來。

    她氣喘吁吁：“今天真是累死我了，跑了快一百公里。”

    林逸飛挺直身軀：“怎么了？”

    陸白衣端起桌上咖啡，咕嚕嚕一口氣喝完：“莊曉婉差點跑丟了……”

    林逸飛一愣：“莊曉婉差點跑丟了？什么意思？”

    陸白衣帶著憤怒：“還不是張鐵龍和李翡翠兩個人渣……”

    “什么？”

    林逸飛大吃一驚：“那兩個人渣還去糾纏莊曉婉？”

    陸白衣點點頭：“跑去學(xué)校大鬧，還當(dāng)眾燒紙錢，張鐵龍更扛了一副小棺材，讓莊曉婉血債血還?！?br/>
    接著，陸白衣把事情來龍去脈講了一遍。

    張鐵龍夫婦今天一大早去了東方文武學(xué)校，喊著莊曉婉撞了李翡翠還讓她流產(chǎn)，引得全校大圍觀。

    張鐵龍不僅拿出當(dāng)時錄制的證人視頻，還請出幾個所謂的現(xiàn)場證人，讓莊曉婉承認(rèn)自己是肇事者。

    李翡翠也一邊嚎啕大哭，一邊在校園撒紙錢，喊著兒子死得好慘……

    學(xué)校不想事情鬧大影響聲譽，一邊對張鐵龍夫婦點頭哈腰，一邊逼莊曉婉承認(rèn)，不然就讓警方抓她。

    莊曉婉完全被嚇壞了，當(dāng)場就從后門跑掉了，整個學(xué)校都不見蹤影，家里也沒回，手機也無法打通。

    學(xué)校擔(dān)心她想不開出事，就通知了派出所和居委會。

    居委會繼而通知了陸白衣。

    陸白衣第一時間跑過去，她本來是想早點告訴林逸飛，但又擔(dān)心分散他的注意力影響連環(huán)殺手一案。

    所以她最終一個人去尋找莊曉婉……

    陸白衣找遍了莊曉婉的老師、同學(xué)、街坊，還去學(xué)校和家里附近幾個網(wǎng)吧轉(zhuǎn)了轉(zhuǎn)，都沒發(fā)現(xiàn)她蹤跡。

    她都差點去詢問下山豹，濱海還有沒有他的同伙？

    所幸她最后找到了莊曉婉。

    “豈有此理！”

    林逸飛聽完很是憤怒：“張鐵龍夫婦真是狗膽包天，看來上次真是下手太輕，真該打殘他們?！?br/>
    “給派出所打個電話，讓他們把張鐵龍夫婦抓起來，罪名是敲詐、尋釁滋事、擾亂學(xué)校秩序。”

    “然后你把那天的車載記錄儀傳給派出所，一定要給我好好懲罰那對人渣?！?br/>
    “如果需要證人，我和你都可以過去作證?！?br/>
    他覺得必須給張鐵龍夫婦這對無賴教訓(xùn)，不然不知道多少人會被他們算計。

    “你放心，我已經(jīng)作證張鐵龍夫婦碰瓷，派出所已介入調(diào)查此事，他們會吃不了兜著走的。”

    陸白衣話鋒一轉(zhuǎn)笑道：“對了，你知道我在哪里找到莊曉婉嗎？”

    林逸飛抬起頭：“什么地方？”

    陸白衣給出答案：“三康醫(yī)院。”

    “三康醫(yī)院……怎么有點熟悉……”

    林逸飛念了一遍字眼，隨后一拍腦袋：“想起來了，就是那什么傳染病醫(yī)院，關(guān)周子豪的地方?！?br/>
    陸白衣點點頭：“沒錯。”

    “莊曉婉怎么會跑到那里去呢？”

    林逸飛流露一抹詫異：“她在三康醫(yī)院沒親戚啊?！?br/>
    陸白衣語出驚人：“她是去找周子豪的，只是權(quán)限不夠進(jìn)不去，在崗?fù)ご袅舜蟀胩??！?br/>
    “保安發(fā)現(xiàn)她沒有大人陪伴，感覺不對勁，就拿她手機充好電，然后撥給通訊記錄上的媽媽?！?br/>
    “醫(yī)院隨后通知了我?！?br/>
    “我也是這樣才找到她的，不然再跑幾百公里都未必能找到?！?br/>
    濱海實在太大了，茫茫人海中尋找一個人，不亞于大海撈針。

    陸白衣有著信心：“不過你放心，我這次徹底安頓好她了，不會再出事了……”

    林逸飛若有所思：“她去找周子豪？她跟周子豪認(rèn)識？她找周子豪干什么？”

    “我問過她……”

    陸白衣顯然做足了功課：“她說周子豪是她小飛哥哥的好朋友，也是她最信賴的好朋友?！?br/>
    “她十歲那一年，有一次下大雨，她躲避一輛橫沖直撞的三輪車，不小心掉入井蓋被偷走的窨井?！?br/>
    “她在里面還滑倒了，身子滾到了污河邊緣，她手腳并用才沒墜河，但是也沒力氣爬上來。”

    “當(dāng)時有不少路人看著她掉進(jìn)去，但沒有一個人下去救她，只是在邊上拍照發(fā)朋友圈?！?br/>
    “所幸高小飛和周子豪經(jīng)過跳進(jìn)去把她拉上來，如果再慢半拍的話，她估計就要被污河沖走了?！?br/>
    “莊曉婉讀五年級的時候，因為父親不在，母親又是清潔工，她備受一些女生的校園霸凌?！?br/>
    “結(jié)果也是高小飛和周子豪為她解圍，還教她幾招很有效的防身術(shù)反擊，讓她熬過了黑暗時光?！?br/>
    “她后來努力考去東方文武學(xué)校，就是想要跟高小飛他們近一點……”

    “所以現(xiàn)在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也本能找高小飛和周子豪傾訴了?！?br/>
    “只可惜兩人電話都打不通，高小飛又三年沒了蹤影，她只能跑去三康醫(yī)院找周子豪了?！?br/>
    她補充一句：“至于周子豪的下落，是她在電視上看到的……”

    林逸飛若有所思：“想不到他們還有這一段淵源。”

    “我也有點意外?！?br/>
    陸白衣綻放一抹笑容：“不過我不是意外他們?nèi)私缓茫且馔庵茏雍滥侨嗽鼤腿??！?br/>
    “對了，我還在三康醫(yī)院見到周子怡了，她帶著律師和保鏢去探視周子豪?！?br/>
    “不過周子豪不讓他們進(jìn)門，又吼又叫，又打又摔，讓周子怡他們滾蛋?！?br/>
    “聽說他自暴自棄，不僅經(jīng)常暴怒，還時常不吃藥，不吃飯，窩在房間打游戲看電影?！?br/>
    “醫(yī)護(hù)人員現(xiàn)在幾乎不管他，只是定時定點把飯菜和藥物送到小院門口，連話都懶得說一句?！?br/>
    她感慨一聲：“他算是完蛋了……”

    “不過周子怡還算厚道，雖然周子豪對她充滿仇恨，但她還是留了兩百萬給醫(yī)院。”

    “這筆錢足夠周子豪逍遙兩年了?！?br/>
    “周子怡還叮囑三康醫(yī)院，只要周子豪不自殺，他想怎樣就怎樣。”

    陸白衣笑了笑：“她這個姐姐算是仁至義盡了?！?br/>
    林逸飛想起那個妖媚女人，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她確實做得不錯了?！?br/>
    整個周氏都拋棄了周子豪，連族譜都把周子豪除了名，周子怡還念點舊情，著實難得。

    林逸飛隨后拍拍陸白衣肩膀：“辛苦一天了，差不多下班，我請你吃飯，慰勞你今天的奔波?！?br/>
    “對了，把龍叔和王朝他們叫上。”

    他抓起自己的外套。

    陸白衣欣喜無比：“我要去阿秀飯館吃火鍋……”

    “砰！”

    話還沒有說完，房門一聲悶響被人撞開了，王朝滿臉興奮地沖入進(jìn)來。

    陸白衣白了他一眼：“聽到師父請吃飯，你也不用激動成這樣吧？”

    “組長，組長——”

    王朝沒有理會陸白衣的打趣，一個箭步?jīng)_到林逸飛門口：

    “林組，我已經(jīng)修復(fù)了你在雕塑室下水道找到的手機卡了。”

    他顯得很是激動。

    陸白衣打了一個激靈：“是不是兇手的手機卡？是不是高勝寒的？”

    “不，不是?！?br/>
    王朝連連擺手：“是第二個死者，林美美的手機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