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于藍霍地抬起眸。
葉晚伸手，捋了捋自己掩蓋住額頭的頭發(fā)，露出了淺色的一道疤。
吳珊為了不留下疤痕，用了醫(yī)美的手段，已經(jīng)把那道疤的痕跡減淡了不少，但還是會看得出來有淡淡的痕跡。
姜于藍自然知道，那是溫碧涵甩包時刮傷了葉晚的額頭留下的。
“已經(jīng)過了很多年了，爺爺接我回來是為了救于藍姐你的命，我只是在捐骨髓這件事情上有那么一刻的耽誤，姜家人就在我的額頭上留下了這樣一道疤。試想我如果沒有進過組織，只是一個平凡又貧困的女孩兒，我會怎么樣呢？”
葉晚放下了頭發(fā)，露出別有深意的笑意。
“對不起……”姜于藍目光觸及到那道疤，下意識地開口還是道歉。
“于藍姐，我不怪你，沒有一個人能選擇自己的父母，你不能，我也不能。我沒有權利去選擇我有一個出軌早逝的父親，還有一個破壞了男人的婚姻與家族的聲名的母親，可是他們犯下的錯，姜家人卻悉數(shù)累加到了我的身上。爺爺怪我，金蘭因怪我，就算是我親生的哥哥——姜懷來，他也在怪我。如果我生下來就是一個原罪，為什么要讓我留在姜家五年再送走呢？送走也就罷了，為什么還要接我回來，讓我知道我有這樣的身世呢……”
葉晚說得很冷靜，就像在說別人的事情一樣。她在譴責的是姜家人，可姜于藍必然會覺得內疚和憐惜，而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這道疤，本來是用來示弱，以及窺探姜家人的人心反應，沒想到，最后在姜于藍身上還能有這樣的作用。畢竟，她是萬萬沒想到，霍邊疆居然會告訴她，組織的存在，以及自己與他都是出自組織的少年。
這才是最危險的，也是最難預估的。
“于藍姐，你說，我該怎么做？”
葉晚凝著她，冰冷刺骨，叫姜于藍難以心安，更是惶恐。
這哪里是十六歲的少女的眼神，分明是一個最冰冷最怨恨的女人。
“對不起……”姜于藍躲開了她的目光，卻抓住葉晚的雙手，“葉晚，我該怎么做才能補償你……”
“于藍姐，”葉晚動也不動，冷聲說：“我說過，‘對不起’不該由你說，也輪不到你來說。”
姜于藍是真的害怕，她見識過組織的少年如何執(zhí)行任務的，也知道少年都身懷絕技，他們無所畏懼，心中自有道會執(zhí)著前行，即便千山萬阻，仍舊堅持完成。
“于藍姐，我不會傷害你，因果都是有跡可循，我求得只是對自己的一個公道?！?br/>
葉晚輕輕的拿開姜于藍的手，微笑著說，外人沒聽見她們之間的對話，只遠遠地看，還以為是一派姐妹情深。
“于藍姐，你好好休息吧。有霍邊疆在，我很放心。”
衛(wèi)兵的為人，一向重諾，他答應過葉晚，今后不管發(fā)生了什么事情，都不會插手姜家的事情。如今，她可不止要霍邊疆不插手，還要他管好已經(jīng)知情的姜于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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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上次見面的天臺，藍天白云相互依存，清風徐來，是個陽光明媚的好日子。
葉晚站在天臺的圍墻旁，臨風而立，頭發(fā)被風一絲絲地吹動。
霍邊疆在她身后，問：“你和于藍聊得還好？”
“不好?！比~晚頭也沒回，目光眺望在遠處醫(yī)院波光粼粼的人工湖上，臉上滿是不悅，問：“你為什么要告訴姜于藍組織的事情？”
他一定是瘋了，他這樣做是把姜于藍置身于如何危險的處境。
霍邊疆緩緩解釋道：“我們經(jīng)歷過一些患難與共、險象環(huán)生的日子，組織的事情也是那個時候接觸到的，我已經(jīng)離開了組織，可是有些事情已經(jīng)鐫刻到了骨子里，在危難之際，我還是忍不住出手協(xié)助了組織的任務，于藍因為這個，受到了我的牽連，后來……我就不瞞她了?！?br/>
葉晚在岳東讀初三時，同桌趙青果是飯圈的博愛粉，所以她也知道，姜于藍一直在拍戲，從去年開始，通告就少了許多。
當時有粉絲在才猜，姜于藍的資源是被人截胡，可公司也沒有引起重視，反而有種聽之任之的無力感?？赡苁堑米锪擞耙暼δ硞€權勢滔天的大佬，不然不會連經(jīng)濟公司都不管她。
想來，就是霍邊疆說的那些日子。
“那又怎樣？你們的愛情再怎么轟轟烈烈，你也不該把我的事情告訴她?！?br/>
葉晚霍地轉過身來，雙眸盛著怒意。
霍邊疆看著她，道：“你的事情不是我告訴她的。于藍遠比你想象中的聰明，她從小是姜老太太一手撫養(yǎng)，大家族里的人情世故，她耳濡目染地長大，加上在娛樂圈那么多年，她并不一個被保護起來的大小姐。”
葉晚眸光輕掃過霍邊疆的神情，自知他沒有必要說謊。
姜家如此復雜，姜于藍又是姜家二老悉心照看的掌上明珠，怎么可能那么柔弱不堪。
“……你在盛世匯被溫碧涵毆打的視頻，于藍看了很多遍。她是個演員，善于觀察人物的情緒神態(tài)，而且溫碧涵畢竟是她的生母，她熟悉自己母親的性格。溫碧涵，即便是真的動手打人，她也不會對此感到羞愧，又怎么會對此一直都在喊冤呢。通過總總，于藍怎么可能看不出端倪?！?br/>
“即便她看出了溫碧涵有冤，怎么可能知道我和組織的關系，你還不說不是你告訴她的！”
葉晚一步步走近霍邊疆，在他面前一步之遙的位置，站定了腳步。
霍邊疆無所畏懼，低低看了一眼，葉晚伸入衣服口袋的動作，鎮(zhèn)定道：“你別在這里和我動手，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葉晚忽而一笑：“我對你動手，你能怎么樣？你是能將我打傷，還是能從這里將我推下去？”
霍邊疆無視葉晚的挑釁，淡淡道：“你是于藍的妹妹，又救了她的命，我不會對你動手的?！?br/>
葉晚笑道：“姜于藍是你的軟肋。只是，教官你曾經(jīng)教過我們，即便是有了軟肋，也不能叫別人知道，因為那是給你的不知道躲在哪里的對手遞刀子?！?br/>
進組織的時候，其實葉晚在讀小學，總共加起來的時間，也沒有十年那么長。
她對姜于藍說十年，其實是她以為那樣的時間，有十年如一日的艱辛與殘忍。
十三歲時，她第一次出任務，外出之前，是霍邊疆對她進行的面談，霍邊疆那時已經(jīng)是一名教官。
他們談了兩個小時，具體說的什么，葉晚現(xiàn)在還記得。
她的體能一直是比吊車尾稍微好那么一點的成績，電腦課的成績是鮮少能獲得S的評級，文化課也不俗，機械課中等，在全國各地選拔出來的少年學員中，只能算中等水平……
“在能人輩出的少年學員里，你并不起眼，為什么一定執(zhí)行外勤任務？”
霍邊疆抿著薄薄的唇問她。
因為我想成為你，葉晚小聲地在心里說到。
最后她回答的卻是：“為了把Tonight的名字鐫刻在優(yōu)秀學員的墻上?！?br/>
那面墻上也有衛(wèi)兵的名字，以及他曾經(jīng)獲得的稱號與軍銜。
衛(wèi)兵對她說：“鐫刻到那面墻上也不能說明什么。”
葉晚一直不明白他說這句話的神情，可是他還是讓她通過了面談，即便成績只是合格。
出了外勤任務之后，她才明白，那面墻上鐫刻的不一定是少年們的光輝與褒獎，也可以是一筆筆不為人知的血債，或者是一場場午夜夢回的夢魘。
十四歲時的一次任務，她從高空跌下去的那一刻，沒有惶恐，反而是很輕松。她終于不用再去想那些人死去時的眼神，與血濺帶到身上的氣味與溫度。
“組織有多可怕，沒有人比你更能體會，你是S級別小隊的難得僅存的隊員，可是你為什么要把關于組織的事情告訴姜于藍？”
組織要他們這些少年學員，抵擋住降臨人間的黑暗，那些黑暗的部分是什么，是深不可測的地獄，無間地獄。
“現(xiàn)在，你我都能安然無恙地站在陽光底下，你該知道有許許多多地人為之，不惜一切代價奮斗和守護著的，我只是讓她知道這一點而已?！?br/>
霍邊疆目光眺望遠方，深遠而滄桑。
每個出過外勤任務的少年學員，只要活下來，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他們比世上任何一支軍隊都要正規(guī)而勇猛。在和平年代，已經(jīng)很少人經(jīng)歷流血犧牲，更惶論是一次次的出生入死。
“組織，是個可怕的地方。我承認無論到了什么時候都會需要，有人用血肉筑成守境安邦的長城。可是為什么組織這些年開始，在自己的官網(wǎng)上會有那些非法的懸賞，尋物尋人也就罷了，就是那些黑市交易，例如軍火，違禁藥品等，為什么連殺人的索命的懸賞都有了？這些和謀財害命有什么區(qū)別，這些顯得少年學員的豁出性命的犧牲成了一個笑話！”
葉晚如何不會憤怒，她從前心中一直以為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因為他們將黑暗阻擋住了，可現(xiàn)在組織的官網(wǎng)上出現(xiàn)了這些懸賞，這和黑暗一同墮落共陷深淵，有什么區(qū)別。
霍邊疆開口，難以驗明地晦澀神情，道：“這個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很多事情并不是純粹的同流合污，只是借助著一件污濁的外衣是執(zhí)行原本守護光明的任務罷了?！?br/>
“我不能接受這個說法。這和組織里教導我們的理念截然不同，為什么我會看到組織這樣的一面？又是誰發(fā)出的懸賞要殺了姜于藍？”葉晚咄咄道。
“你該慶幸你能活著走出組織?？匆娊M織的這一面，你也不用覺得驚訝，能解釋的我都和你解釋了?！?br/>
霍邊疆顯然不愿過多地提起這些，他當然知道組織變化的內情，只是那是另一番險象環(huán)生又污穢不堪的實情。
“那是誰發(fā)出了謀殺姜于藍的懸賞，難道你一點都沒有去查證？”
葉晚瞪著他，似乎是不滿他的清頹與無奈。
霍邊疆看住葉晚，道：“我已經(jīng)知道是閻王接下了懸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