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杜云巖根本也不在上房，自從老夫人要請章家，他就窩了一肚子的火，奈何那是她親娘，又看上章執(zhí)送得桌屏，他總不能為此攔住老夫人吧？
說起來，這章執(zhí)也有些頭腦，竟然曉得投其所好了！
是不是誰給他們出了主意？
杜云巖眉頭緊鎖，去吳姨娘那里逛了一圈，吳姨娘見到他來，被禁足許久只曉得用股風騷勁挑撥他，杜云巖在她身上花掉了力氣，身體疲累，心里的煩躁仍是沒處發(fā)泄，要與她說兩句，她抓不到重點。
杜云巖氣咻咻出來，瞧見一個小丫環(huán)端著青瓷碗碟正往西跨院去，上頭擺了紅艷艷的寒瓜，瞧著就很解暑，他拿起吃一塊問：“你們姨娘在作甚？”
比起吳姨娘，唐姨娘是很不顯活潑的，當然比起劉氏死氣沉沉還是有些意思，不然杜云巖也不至于會問起她。
“在摘瓜呢?！毙⊙经h(huán)笑道，“姨娘在庭中種了黃瓜，這會兒已經(jīng)長了十幾條出來，說摘了晚上拌著吃?！?br/>
杜云巖覺得新鮮，便跟著那丫環(huán)進去。
果然唐姨娘正站在碧綠的瓜藤下面，穿著月白色的襦裙，渾身素雅，她生得并沒有吳姨娘俏麗，但勝在溫婉，在杜云巖看來，甚至是比劉氏還要像大家閨秀的。見到杜云巖，她就把手中剪子放下了，笑道：“老爺，你怎么這會兒來了？”
“正巧路過，看看你?！倍旁茙r瞧著瓜藤，只見上面的黃瓜長得不錯，一個個胖乎乎的，便問道，“怎么種的，看著跟集市買得也差不多?！?br/>
“是因為下了肥，妾身從花農(nóng)那里要得一些埋在泥里才能長那么好。”唐姨娘道，“老爺今兒可要過來嘗嘗？”
“現(xiàn)在我吃什么都沒滋味！”杜云巖在旁邊的小杌子坐下。
見他滿面憂愁，唐姨娘小心翼翼問：“難道衙門出了什么事情？不過以老爺?shù)谋臼聭?yīng)是不難處理的?！?br/>
“衙門能有什么，還不是母親……”他一擺手叫下人退下，“章鳳翼那臭小子看上蓉蓉，想讓她嫁過去，章執(zhí)便送了桌屏來，母親喜歡得不得了，這就被收買了，你說我能不氣？章家配得上咱們杜家嗎？還有大哥，竟然也喜歡那章鳳翼，我是瞧不出他哪里好！”
唐姨娘沉思片刻，柔聲道：“只是請章家，又不是定下了。”她手輕輕按在杜云巖的手背上，“不管如何，老爺您才是二房的當家人，我們女子誰不知道三從四德的道理，老來從子，老夫人定然明白這事兒是要問過老爺?shù)??！?br/>
這倒也是，杜云巖點點頭，母親是沒有提到他兩家定親的事情，她應(yīng)是還不知道。
“必要的來往，老爺您大人有大量，不必理會，畢竟那是章家與老夫人，大老爺之間的事情。那日老夫人收到桌屏，后來就與大老爺說了好一陣子的話，許是有要事罷。”她安撫道，“您縱是不喜，慧眼識人，可別人未必有老爺這等眼光啊，往后慢慢就會明白老爺?shù)南敕?。因老爺您是真心疼愛大姑娘，我記得大姑娘年幼時生病，老爺您抱著她深夜跑到醫(yī)館呢，又守了一夜，自然是想替她選個最好的夫婿。”
想到那事兒，杜云巖嘆口氣，心想果然只有唐姨娘最了解他，他笑道：“聽你一席話，我舒服多了，這就去上房。”
唐姨娘送他到院門口。
章家三個小搗蛋鬼沒有來，杜若進去的時候，就看到章執(zhí)與章鳳翼，兩人都端端正正坐著，身姿如松，面容整潔，原先章執(zhí)留著的絡(luò)腮胡竟然也刮得干干凈凈。這實在是有些隆重，便是賀玄看見，也是驚訝的。
不過想到杜若說的話，他又了悟。
看來章執(zhí)很疼章鳳翼，愿意為讓兒子娶上心愛的女人，為此做出很大的讓步。這種父子親情，他是沒有辦法體會了。
他的目光在這一刻既溫柔又冷厲，說不出的復(fù)雜。
杜若心里卻高興，輕舒一口氣。
見她自顧自進來立在旁邊，老夫人奇怪道：“你這孩子，我可沒有使人請你來，怎得自己過來了？”
因不是女客，原是不必請姑娘們來見面的。
杜若一早就已經(jīng)想好說辭：“我見那桌屏很是好看，想當面問問章大叔，家里可還有別的蜀繡小件兒？有的話，我想借過來，讓玉竹她們長長見識，將來繡藝指不定能大為提高呢?！?br/>
章執(zhí)為人豪爽，聲音似洪鐘：“那時候打紫陽縣，很多好東西，不過被一通哄搶，老子……”
見他要說粗話，章鳳翼連忙咳嗽一聲。
他側(cè)眸瞪兒子一眼，暗想娶個兒媳婦也是恁麻煩，連話都不給好好說，不過他犯錯在先，也知曉杜家沒那么容易把女兒嫁給兒子，當時就恨不得不要了，要不是看在兒子一片癡情，本是不愿來。
現(xiàn)在既來了則安之，總不能此前白費功夫，他稍許挪動了一下，笑道：“我是還得了一對羅帕，極是好看，本是想……”他頓了頓，“鳳翼的娘死的早，不然她用著定是喜歡的，而今放著也是放著。”
粗獷的男人念及亡妻，不自禁語氣也溫柔下來。
聽到這句，老夫人竟有些動容，因她想到章執(zhí)雖是馬匪，可他膝下四個兒子，他竟是沒有再找一個續(xù)弦。
可見人是長情的，這倒也是難得的優(yōu)點。
章執(zhí)繼續(xù)道：“杜三姑娘要，這羅帕便借予你罷，或者你哪日來我們家也行?！彼聪蚶戏蛉耍岸Y尚往來，不知我們章家可有幸請老夫人也來做客呢?！?br/>
老夫人笑道：“聽說你們家是在長風街？”
“是?！闭聢?zhí)道，“沒有你們國公府大，但也干凈整潔，我使人每日打掃，便是老夫人明日來都是方便的。”
到底還有些急躁，杜云壑道：“這倒不必的，隔個三五日……”話未說完，就見杜云巖從外面進來，他并不耽擱說話，“等哪日天氣晴好，我們自然愿意來拜會。”
杜云巖聽到這話，眉頭就挑了起來：“倒不知大哥說得我們是指誰呢？也不知是哪一天，誰知有沒有空，我看還是要從長計議?！?br/>
他果然是一點不同意，杜若盯著自己的二叔，很是緊張，生怕他像那日在游舫上，表現(xiàn)出很強的敵意。
可偏偏章執(zhí)這人有時也真是思慮不周，與杜云巖道：“既不知哪一日得空，便由二老爺選罷。”
杜云巖一下子就很惱火。
這是什么意思？強迫他去不成？
又為何非得請他們，他左右環(huán)顧一眼，想到剛才老夫人好像也有意要去章家，想到老夫人從來不會胡亂收別人的東西，今次竟然要了桌屏，還有杜云壑偏幫章鳳翼，今日又早早到了，與老夫人一起招待這父子兩個。
他突然間就全想明白了。
原來那二人知道章家的意思，在收到桌屏的時候就知道了，所以老夫人才會與杜云壑關(guān)起門來商量。
他冷笑起來，明明他才是杜蓉的父親，倒是只將他排除了。
真是好??！
他緩緩道：“我不會去你們章節(jié)的，趁早死了這條心?！?br/>
絲毫沒有留情面，杜云壑喝道：“你怎么說話的？”
來者是客，章家父子倆今日滿是誠意的過來，并沒有冒犯他，他就不能好好靜下心，考慮一下章家嗎？杜云壑實在生氣，他覺得杜云巖太沒有道理了，連基本的禮儀都不知道尊重。
老夫人也皺起了眉：“云巖，章老爺請你去做客也是好意?！?br/>
“什么好意？你們難道看不出來？”杜云巖尖利的道，“他是癩□□想吃天鵝肉！我絕不會將蓉蓉嫁給他們家！”
兩人吃了一驚。
章執(zhí)則已經(jīng)站了起來，滿面怒容。
見他那么頑固，杜云壑道：“凡事沒有絕對之說，云巖你作為父親，是該要替蓉蓉考慮好，可也不要一棒子就打死人，鳳翼這孩子哪里不好？母親也……”
“你別拿娘來壓我！”杜云巖道，“這家里很多事情都是你在做主，你是家里的長子，父親去世了，你便是當家人，我是不如你，可我們二房的事情還用不到你來指手畫腳罷？我是蓉蓉的父親，你不是，所以這件事沒有什么好商量的，除非你是想讓我連一個父親都做不成！”
杜云壑訝然。
對面的弟弟眸中滿是怒火，還有很多的不甘，原來他對自己一直都是不滿的，怪他管二房太多事情。
難怪妻子曾質(zhì)疑，到底要不要插手。
他現(xiàn)在把父母之命都抬了出來，假使他還要管，便是越俎代庖了，畢竟他只是杜蓉的大伯。
章執(zhí)見到這一幕，再是大大咧咧也清楚杜云巖的意思，眼見杜云壑為此也難做起來，他憤聲道：“今日打攪，告辭了！”
人始終還是要臉面的。
就這樣不歡而散嗎？杜若終于明白他們?yōu)楹我奖剂?，就是杜云巖的堅持讓父親不得不放手，為保全杜云巖最后的體面，犧牲了杜蓉。
她心頭沉甸甸的，雙手緊握在一起，說不出的難過，可她怎么辦呢，連父親都幫不了杜蓉，還有誰……
茫然間，她把目光投向賀玄。
他還在，他沒有走。
可他又能如何？比起杜云壑，他更是個外人。
她的神情看起來落寞極了，好像要失去重要的東西，可杜蓉嫁人與她有什么關(guān)系？賀玄眉頭挑了挑與杜云巖道：“郎中大人，不妨還是多考慮下，畢竟關(guān)乎大姑娘，雖然與你在三學(xué)街的那檔子事不能比，但你也應(yīng)該知曉它的重要。”
平平無奇的話，卻讓杜云巖臉色慘白，他見到鬼一樣盯著賀玄：“你，你怎么……”他自己也說不出口，只覺有股涼意從腳底直竄到頭頂，渾身都是寒意，他咬緊了牙關(guān)，終于一拂袖子道，“好，隨便你們！你們要把蓉蓉嫁給誰，便嫁給誰罷，我再也不會管了！”
他掉頭而去。
眾人都有些吃驚，杜云壑深深看賀玄一眼，心知那什么三學(xué)街必是杜云巖的把柄，還是極為緊要的，所以杜云巖才會連臉都不要了！
他也第一次發(fā)現(xiàn)，他看著長大的少年，原來他并不了解。
因為三學(xué)街的事，他是一點都不知的，而賀玄既然知道，卻也從來不曾與他提過，但卻在突然之間，給予杜云巖致命一擊，何等的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