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很快過去，出城的日子到了。

    坐在四面通風(fēng)的馬車上，我看著越來越近的東城門，確實有些心虛。

    不過，既然我進(jìn)城的時候都沒人盤查，而呆了三天依然聽不到搜查令，看來朝廷那邊沒有什么異動，城門處的盤查應(yīng)該不會太緊。

    想到這里，忽然想起，我能夠逃出來，是營造了“秦涼月已經(jīng)被打死”的假象，而那天在場的獄卒都探過我的鼻息，確實是沒氣的了?？峙戮碇篮螅话悴粫苯討岩晌覜]死吧？

    這么看來，就更加不用擔(dān)心了。我還有比較充裕的時間來完成我的計劃。

    因為有著準(zhǔn)入的徽章，所以商隊在城門處的檢查不過是意思意思而已。本來怕秦涼月這張臉或許

    會有人認(rèn)出，但今日所見，駐守的官兵主要檢查商隊的貨物，對于我們這幾個廚娘，都只是隨便看一眼。

    檢查完畢，沒有異樣的情況。于是，一行長長的隊伍從臨杞的東城門而出，浩浩蕩蕩地朝著曲阿進(jìn)發(fā)。

    商隊同行的人除了我們幾個女人外，都是騎馬而行的漢子，他們策馬形成一個陣型，把貨物圍在中間。而我們的馬車則綴在最后方。

    從臨杞到曲阿，最快也要一天一夜，今晚免不了在野外宿一晚。

    旅途漫長，俗話說“三個女人一個墟”，稍微有些熟悉之后，幾位大媽同情了一番我的身世，又義憤填膺地臭罵了我“爹”后，便開始關(guān)心起我的其它方面了……

    “小若，你一個姑娘家，長得這么俊俏，身量也高，可曾試過男裝打扮？要是穿上男裝，可得迷死多少姑娘呀。”

    “未曾?！蔽衣冻鲆粋€親和的微笑，默默腹誹：秦涼月不是“曾試過”男裝打扮，她是幾乎沒穿過女裝。

    “小若啊，你今年多大啦？”另一個廚娘八卦道。

    我微微一怔，便道：“二十有五。”

    我知道，秦涼月與君祈同年，只稍微小君祈數(shù)月。

    “二十五了，唉，小若，你命苦吶……若不是攤上了那般不中用的爹，你的孩子大概都能上私塾了。”

    我嘴角微微一抽。

    “我家鄉(xiāng)有個遠(yuǎn)親，今年與你同年，但是還未娶妻，就是因為太憨厚了。如果你愿意，不如我?guī)湍銈兇楹弦幌?？?br/>
    我輕輕搖頭，懇切道：“我從未離開過臨杞，所以希望在成親之前，能夠四處走走，長點見識。所以謝謝馬大娘的美意了?！?br/>
    其實我純粹是在瞎說……

    因為行軍的原因，秦涼月短暫的一生中，去過很多地方，高山雪林，大漠飛沙，九州風(fēng)土……她不像那些拘束在大院中、心胸與眼界比較狹隘的大家閨秀，她的眼中——看到了更為廣闊的世界。

    而秦涼月曾看過的一幕一幕的景色，早已通過記憶過渡到我心中，現(xiàn)在一想起來，眼前就浮現(xiàn)出她曾看過的絕美景色，不由微微一嘆。

    其實秦涼月會栽在君祈身上，不是因為她愚笨。行軍布陣的人，其實更能看透人心。更何況，秦涼月的眼界其實比君祈還要寬。早在大殿那日，她就明白了君祈的意圖，只是，她也如同過往十年一樣，不愿拂了他的愿望，而是溫和地順著他的意思，想把權(quán)力慢慢交還。而當(dāng)時君祈大概也還沒想好怎么處置她，只是先關(guān)押住。但是沒想到，有人比皇帝更心急，甚至不惜馬上弄死她，也要拿回她手中的一切。

    是的，秦涼月不笨，她只是傻而已。

    我猜想，即使秦涼月沒有死在皇后手上，最后的結(jié)局，恐怕也不會好到哪里去。我能想到最符合君祈處置她的方法，便是軟禁，或是干脆一些，一杯毒酒了事。

    然而，雖然說君祈不是導(dǎo)致秦涼月死亡的直接原因，但秦涼月之所以死得那么快那么悄無聲息，確實也是因為君祈的漠不關(guān)心。哪怕他有派過一個探子、一個下屬去關(guān)注一下秦涼月的狀況，秦涼月的下場也不會凄慘到這個地步。

    不過，那日，他明明看見了我被那個小官員輕輕一踢便痛得死去活來，但依然沒有任何表示，可見其無情至極。如果秦涼月本人能親眼目睹到這一幕，恐怕是徹底心死了。

    君主之愛，永遠(yuǎn)危險。尤其是心懷天下的君主，他們的愛情往往飄忽不定，卻是致命。

    這么一番閑聊下來，天色漸漸晚了。因為在度緣樓也招呼過不少大媽年齡的客人，我與這些大媽聊天也不覺得跟不上她們的思維，倒還能綽綽有余地應(yīng)付。

    這時候，商隊已經(jīng)大約走了一半路程，再往前走便是密林。因為天色已晚，僅靠著火把穿過密林，想必會舉步維艱。于是，領(lǐng)頭的人決定在密林外度過一晚。

    他們已經(jīng)習(xí)慣了宿在野外，按照今天行進(jìn)的位置，找一處干燥平坦的地方，鋪上被席便和衣睡下。由于我們是女眷，所以可以睡在馬車上。把頂棚上方卷起來的布簾放下，便營造出了一個較為私密的空間。

    這是我第一次在野外與陌生人睡在一起，夜深人靜之時，身旁的幾個廚娘都已經(jīng)熟睡。

    不知不覺中，聽著她們輕微的鼾聲，我也入夢了。

    *

    第二日卯時，我們便已起身出發(fā)。

    其實坐在馬車上，是很舒服的。起身之后，只用洗漱一番，便再回到馬車上，搖搖晃晃地繼續(xù)前行。

    對于一般女子而言，對這樣周居勞頓的日子或許會感覺疲勞，但是秦涼月卻是異類，多年來，她早已習(xí)慣這種四處為家的日子。再者，從軍者，身體總是比普通人耐勞的。拜她的身體素質(zhì)所賜，對這樣緊湊的行程，我并不覺得疲累。

    之前聽劉大娘她們說過，商隊只雇用我們直至鹿州。到了鹿州，我們便可恢復(fù)自由身。

    雖然鹿州距離臨杞是挺遠(yuǎn)的，但是停在那里對我的計劃而言……是毫無用處的。沒有了商隊，我依然要繼續(xù)南下。

    商隊花了半天時間徐徐度過密林，馬車出密林的一瞬，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漫漫草原，草高大約沒過膝蓋，風(fēng)吹拂過來的時候，猶如蕩起了綠色的波浪，颯颯作響，極其壯觀。

    撐著頭，我微微摸索著手指上的粗繭。

    忽然，感覺到馬車似乎在輕微震動。一種從未有過的直覺倏地從心中劃過，我微微一震，似有所覺地轉(zhuǎn)頭看向隊伍前列。

    憑著目力，我看見了極遠(yuǎn)的地方，正揚起漫天塵土。

    凝神一看，只見那塵土中……竟然有幾十騎人馬正全速沖過來！

    他們每個人都手持大刀，兇神惡煞，絕非善類。

    看到此情此景，我終于知道，我剛才的反應(yīng)，大概是秦涼月的身體多年以來形成的對危險的直覺。

    商隊的人頓時如臨大敵，只聽前面的人喝道：“馬賊來了！兄弟們！”

    我不由也緊張起來，商隊的人不過是商人而已，怎么能與馬賊抵抗？戰(zhàn)斗力都不是一個等級的好么！況且，赫斂這支商隊運的貨物又是軟軟的松散的鹽，連稍微堅硬一些的可以拿出來充當(dāng)武器的貨物都沒有。

    天哪，我只不過想完成一個任務(wù)，為何就如此命運多舛？受完皮肉之苦，馬賊又來了……

    然而就在這時，驚人的一幕發(fā)生了。

    商隊的人迅速在運鹽的馬車下按了什么，然后，打開了木箱，我瞧見那些鹽忽然如潮水般下落褪

    去，露出了內(nèi)里堅硬鋒利的刀劍……

    竟然在鹽車中藏著這么大批的武器，還偽裝成商隊出入周朝皇都……恐怕這群商隊的人的真實身份不簡單，而且，居心叵測。

    只見我身旁騎馬的男子抽出刀后，喝道：“你們躲進(jìn)箱子里！”便策馬向前，沖入了混戰(zhàn)的人群中。

    身旁幾個廚娘早已嚇傻，聽到這句話，連滾帶爬地爬入了最近的木箱中。我綴在最后，忍不住往后看了一眼，便看見那群偽裝成商人的漢子與馬賊揮刀混戰(zhàn)。他們的身手竟然能與常年稱霸這片草地的馬賊打成平手……而且，據(jù)我觀察，他們應(yīng)該是受過正統(tǒng)訓(xùn)練的士兵，因此在與兇悍的馬賊對抗時，也不至于落了下風(fēng)。

    你問我為什么能看出來？當(dāng)然，如果只靠我顧若的眼睛，自然看不出這些道道。但是，我現(xiàn)在在秦涼月的身體里，通過她的眼睛看，自然是一目了然了。

    不過，這群馬賊打劫前也不會先打聽打聽……一個賣鹽的商隊，劫了又有何用？劫了之后，能得到的就是商隊身上的錢財。他們只求金銀財寶，一般不會再把貨物拿去倒賣。所以，鹽對他們而言并不值錢，甚至可以說是一點用也沒有的。

    “小若……你干嘛呢！快進(jìn)來呀！”馬大娘拉我袖子。

    我抿了抿嘴。

    其實我覺得躲入箱子中不是明智的選擇，不過眼下沒有選擇，便只能跨進(jìn)去。

    但是一腳跨進(jìn)去，我便默默黑線了……

    箱子……滿了。

    一個箱子已經(jīng)裝了三個體型比較寬胖的女人，我已經(jīng)擠不進(jìn)去了，便只能以最快速度，沖到最近的一輛貨車上，一腳跨進(jìn)去，眼睛卻在縫隙處，緊緊地關(guān)注著外面的情況。

    雙方都有受傷的人了，而且，馬賊似乎沒想過這支商隊會如此難纏，似乎漸漸有些不支。

    就在這時，遠(yuǎn)處又有一隊人馬急速飛奔而來，為首的一個看身姿，極其年輕，卻戴著一個白色的面具，遮住了半張臉。

    只聽見商隊領(lǐng)頭的人大喜喝道：“主子帶兵馬來支援了！”

    商隊的人一聽，自然是越戰(zhàn)越勇。而馬賊似乎已經(jīng)萌生退意，吼聲也沒有剛才響了。

    這是肯定的嘛，剛才都已經(jīng)打不過了，現(xiàn)在來了更多商隊的人，恐怕就更加打不過了。他們一定不希望今天栽在一個小商隊手上，所以大概很快就退了。

    果然，只見其中一個馬賊吹響了胸前一個褐色的哨子，尖銳的響聲一響起，馬賊頓時應(yīng)聲轉(zhuǎn)身而逃。

    看見他們離去，我松了一口氣，一時沒扶穩(wěn)箱子邊緣，手掌按在了身后，忽然摸到了一個硬硬的冰冷的東西。

    微微一怔，我轉(zhuǎn)頭，發(fā)現(xiàn)那是一張弓弩。

    手握這張弓弩，有一股熟悉的脹痛感從心中滑過，我慢慢拿起了這張弓弩，發(fā)現(xiàn)它的下方，還壓著幾根長而鋒利的羽箭。

    再看向前方戰(zhàn)場，忽然看見馬賊中最后一騎的人忽然轉(zhuǎn)身搭弓起箭，尖銳的箭頭直指商隊那個白色面具的男子。

    “主公！”

    “不好！”

    “保護主公！”

    糟糕了！

    說那時遲那時快，我的身體竟仿佛不受控制地自己動了起來，胸中又有一種熟悉的脹痛感在鼓蕩

    著……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舉起了手上的弓弩，搭弓起箭，拉弓射箭，動作純熟得仿佛就像

    已經(jīng)拉弓過無數(shù)次一樣。

    那個馬賊拉弓和松手幾乎沒有間隔，而我?guī)缀踉谒偶耐瑫r松手。

    雪白的羽箭筆直地向著白面具男子的方向射去，叮地一下，射落了馬賊的箭。

    那個面具男子倏地看向我的方向，神情錯愕不已。

    那馬賊見偷襲失敗，商隊的人已經(jīng)加緊防范，便怏怏收手，加快離去。

    有人義憤填膺想追上去，我看見那個面具男揮手阻止了他，道：“窮寇莫追?！?br/>
    然后，他的眼睛看向我。

    廚娘們的眼睛看向我，嘴巴像是能塞進(jìn)一個雞蛋。

    全個商隊的人的眼睛都一起看向我。

    我嘴角抽搐……

    看來，我剛才的表現(xiàn)似乎有些太過勇猛……

    看來，這下子，我似乎做了件有些高調(diào)的事……

    但愿，不會，給我，惹出，什么，麻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