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中午，雷小軍和余象斗垂頭喪氣地坐在三臺館前面搭的收稿棚子里，他們身后收來的書稿已經(jīng)多達(dá)三百種。不僅雷小軍沒有預(yù)料到，連余象斗也沒有想到，建陽民間藏書達(dá)到如此恐怖的數(shù)量，簡直像大海里的魚一樣永遠(yuǎn)也收不完。而且不止建陽，雷小軍他們貼的告示已經(jīng)傳到幾個臨縣了，好多臨縣的人也拿著書稿趕到三臺館來。

    因?yàn)槭侵形?，幾乎任何時刻都擠破頭的收稿棚子總算能清靜一會。

    “小軍，要不收稿就到這吧，現(xiàn)在已經(jīng)收了夠多了。書坊要把它們印出來不知道要何年何月。”余象斗也有些發(fā)愁了。

    “不行”，雷小軍堅(jiān)決地?fù)u了搖頭，“既然到了這一步，索性把市面上的小說全部收掉。今后建陽書市要買小說，就必須來三臺館。書多了可以不印，但如果流到別的書坊，損失更大?！?br/>
    “你這個想法不錯，可是我們的錢不夠啊！”余象斗說：“要不回去找我爹和三叔借一些？”

    雷小軍還是拒絕，“你們家的情況你很清楚，這場火災(zāi)你家損失慘重，加上修復(fù)書坊，你家的資金也是十分緊張。而且如果還沒開始就要求助，那也未免太讓長輩們失望了。讓我再想想辦法?！?br/>
    雷小軍看了一眼街對面，問余象斗，“象斗，你看面那個短胡子灰衣服的人，是不是那熊大木的跟班？”

    余象斗瞇著眼睛看了一會，說：“還真是，他在這干嘛？”

    “他在這不是一會了，我們收書稿的這幾天他一直都在?！?br/>
    “這人鬼鬼祟祟，葫蘆里賣的什么藥？我倒要去問一問。”余象斗起身準(zhǔn)備走過去問個明白。

    “別去了，”雷小軍一把拉住余象斗，“問也問不出什么來，”

    對面那個監(jiān)視的人也很機(jī)靈，看雷小軍和余象斗的反應(yīng)，知道自己應(yīng)該是暴露了，轉(zhuǎn)身就跑了。

    “算你跑得快。”余象斗哼了一聲。

    過了不到半個時辰，陸陸續(xù)續(xù)又來了不少賣書稿的人，雷小軍余象斗和幾個書坊編撰正在審書，突然人群一陣騷動，雷小軍面前的人突然讓開了一條路。

    雷小軍抬頭一看，一個身高體壯的絡(luò)腮胡子出現(xiàn)在長桌前面，又是熊大木！后面跟著幾個跟班，那幾個跟班手里還各自抱了幾本書。

    雷小軍起身打了個招呼，說：“不知熊老板這是做什么？”

    熊大木干笑幾聲，說：“雷老板、余老板，現(xiàn)在整個建陽都知道三臺館在廣收天下書稿。我熊某也有幾本拿不出臺面的小說書稿想賣給三臺館，不知道余老板、雷老板能不能瞧得上？”

    跑到三臺館這里賣書？傻子都知道來者不善，何況是雷小軍，但他不便戳破，“多謝熊老板來捧場。熊老板萬貫家財，怎么會瞧得上賣書這點(diǎn)錢?？隙ㄊ切芾习逯廊_館新開張，需要人氣，特來捧個人場。真是萬分感謝！還請熊老板去后院飲茶?！?br/>
    熊大木抬手打斷雷小軍的話，“雷老板說笑了，現(xiàn)在書坊生意不好做，說實(shí)在的熊某真是心力交瘁，每年那點(diǎn)利潤還不夠養(yǎng)活我這些伙計(jì)的?，F(xiàn)在又有了你們?nèi)_館這樣新起之秀，這書坊生意哪還有我們這幫人的份。我熊某人就在想是不是也應(yīng)該退了。所以拿了幾本書稿，想來掙點(diǎn)養(yǎng)老錢，就去安度晚年了?！?br/>
    雷小軍把說到這個份上，熊大木還是堅(jiān)持要賣書，看來是要硬杠了。

    這時一直旁觀的余象斗站起來，問道：“不知道熊老板要賣的書是什么書？”

    熊大木笑著，朝身后的伙計(jì)一指，說：“就是幾本沒人看的小說，一套是《大宋演義中興英烈傳》、一套是《唐書志傳通俗演義》、一套是《南北宋志傳》?！?br/>
    他的話音未落，周圍的人群就爆發(fā)出一陣驚呼。

    “《大宋演義中興英烈傳》？”余象斗的臉色也變了。

    “怎么了？”雷小軍小聲問。

    余象斗小聲解釋說：“熊大木的忠正堂賣得最好的書就是大宋演義，是他自己寫的書。建陽書坊主原著的小說里，它跟我三叔所寫《列國志傳》齊名，是建陽最暢銷的小說，也是忠正堂壓箱底的東西。他這是要做什么？”

    兩人說話雖然小聲，但熊大木肯定還是聽見了，他滿意地笑了，好像很欣賞兩人一頭霧水的樣子。

    “怎么樣？雷老板，要不要審一審熊某的書？”熊大木問。

    雷小軍已經(jīng)明白了他的來意，但已經(jīng)無力回天了，只能一步一步掉入熊大木的陷阱，審肯定是不能審了，如果審只能體現(xiàn)出自己沒有見識，“熊老板的書自然不用審了。”

    熊大木又問:“那價值如何？”

    “一字一文?！崩仔≤娙鐚?shí)回答。他只能如此回答，在場所有賣書稿的沒有誰不知道大宋演義。以這本小說的名氣，如果不報最高價，其他賣書稿的就會認(rèn)為是三臺館在惡意壓價。這種事情要傳開了，愿意來賣書稿的就會大量減少。

    熊大木笑得更開心了，因?yàn)樗年幹\已經(jīng)得逞了，“我這本大宋演義共六十七萬字，雷老板是個爽快的人，我熊某也不能小氣，我們就取一個整，六百兩如何？”

    “六百兩！”人群發(fā)出陣陣議論，也不知道是驚訝六百兩太多還是覺得雷小軍撿了個便宜。他們的目光都轉(zhuǎn)到雷小軍身上，抱著看熱鬧的心態(tài)看事態(tài)將如何進(jìn)展。

    余象斗扯了扯雷小軍的衣服，低聲問:“怎么辦？”

    雷小軍搖搖頭，盯著熊大木，臉上仍然帶著笑容，誠懇地說:“不好意思，熊老板，我們暫時拿不出這么多銀子?！?br/>
    “沒錢了？”人群一片嘩然。

    雷小軍大聲朝人群說:“但這一切只是暫時的，大家稍安勿躁，明天錢就到位了，大家的書稿，只要能過審，我們都會收的，而且絕對不會壓價。”

    “對，大家盡管放心，我們余家怎么可能缺錢?！庇嘞蠖芬糙s緊安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