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安在水中上下沉浮，勉強將來人的臉看清楚，嘴上溫?zé)嵋挥|即離后，不滿足地又啄了啄。她費力睜著掛滿水的眼睛：“你……在做什么？”

    李英知一手?jǐn)y著謝安，一手使盡全力破開重重浪濤向岸邊劃去，不假思索回道：“給你渡氣啊?！?br/>
    謝安覺得他回答得似乎在理，可又覺得有哪里不對。

    涇河水勢兇猛，幾個浪頭打過將兩人眨眼沖得很遠，追上來的殺手被白霜帶人攔住，反過頭來殺得丟兵卸甲。

    等李英知排盡萬難將謝安抱上岸，天已黑得發(fā)紫，懷中的身軀冷得沒有一絲熱氣。李英知心知不妙，初春時節(jié)河水冷得叫他這個常年習(xí)武之人都受不住，何況是重傷在身的謝安，再不及時醫(yī)治不說丟掉性命，最少也得交代半條命下去。

    手搭在她額頭，李英知松了口氣，沒有起熱是個好兆頭。河水將二人不知沖到哪個拐拐溝溝里，白霜尋來尚須一些時間，李英知沒有走遠而是沿河挑了個尚算干燥的平攤之地，撿了一些蘆草鋪在一起將人放下。謝安胸前的長箭已被他折斷，僅留一個箭頭在外，石灰色衣料上染著一圈淺淺的紅。

    李英知心生訝異，方才情勢兇險他沒有留意到，現(xiàn)在仔細看來，以那一箭的力道，這傷情竟沒有他想象得重。管不上什么男女有別，三下五除二地他將謝安濕透的外衣剝了個干凈，中衣露出才發(fā)現(xiàn)原來她早有準(zhǔn)備地在里面穿了一層軟甲緩沖了飛箭的力勁，從外看兇險無比，實則僅是傷了一層皮肉。

    看樣子這些年她沒少吃過苦頭，李英知手搭在屈起的膝上，靜靜看著昏迷不醒的謝安。四年時光沒有在她的臉上留下多少痕跡，閉著眼睛的謝安看上去仍然單純而無害，仿佛一睜眼還是那個怯怯懦懦跟在他后面喚著“公子”的小姑娘。

    許是勞累使然，本就沒幾兩肉的臉頰更是瘦削，李英知壞心眼地捏捏她尖尖的下巴，以謝家的家室和她尚書的千石供奉都養(yǎng)不出肉來，還不如跟著自己在外打秋風(fēng)的日子。

    “疼……”昏沉著的謝安難受地哼著。

    沒有傷藥在身，李英知不敢貿(mào)然拔掉箭頭，只好用浸了水的冷布巾敷在她傷口周圍緩解疼痛。冷巾剛敷上，她的身體狠狠抖了一下，緊閉的眼睛微微睜開，模糊地瞧見了個白衣人影晃動著。

    她知道那是李英知，可她不知道為什么他會在這里，按理說他不該在東都看她的笑話嗎。別以為她不知道，東都遲遲不肯發(fā)兵是他的主意！

    到底是受了傷，腹誹了沒一會，謝安熬不住又暈了過去。暈之前，有人握住了她的手，仿佛要她安心般在耳側(cè)道：“睡吧，頤和，醒來就沒事了?！?br/>
    “睡吧，阿頤，等你醒來，一切都會好的?！痹鴰缀螘r，有人也在她耳邊如是說?？傻人褋?，所擁有的一切都潰然崩塌，哪怕于她而言，那一切于她而言并不算得上美好而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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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安醒來后放松了下來，天沒榻地沒陷，她還活著，美中不足的眼前有張分外礙眼的俊臉。

    她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刷地閉上了眼，耳邊傳來一聲清晰的低笑聲，充滿了對她逃避現(xiàn)實的惡意嘲諷。

    “本君好心好意地救了你，你不千恩萬謝倒也罷了，竟還裝死不想看到本君？”

    謝安僵硬的腦回路終于擰過神來，感受到身邊的熱度她驀地坐起身來，不想牽動了傷口疼得哼出了聲來。身子被用力按了回去，李英知斥責(zé)道：“亂動個什么，別把我又是蹚水又是煎藥撿回來的一條命給搗騰沒了！”

    “……”時光荏苒，沒想到這人的不要臉更上一層樓。謝安對比一下，唏噓不已，果然如十五所言，自己還是太純善了啊……

    四年過去，有長進的不止李英知一人，今日的謝安豈是當(dāng)年那個心燥氣浮，禁不住他三言兩句挑動的小丫頭。任其東西南北風(fēng)，謝安氣定神閑地繼續(xù)裝睡。

    修煉得挺淡定啊，李英知見她不為所動，毫不客氣得伸出手去捏住她的鼻子：“裝什么死，起來喝藥了！”

    ……

    喝下藥后，謝安氣色明顯好上了一些：“這是何處？”

    “我在河中的一處私宅，”李英知知道她在擔(dān)心什么，“放心，我沒有放出你在這里的消息?，F(xiàn)在整個大秦都知道兵部尚書在巡查軍務(wù)的途中遭遇不測，生死未卜?！?br/>
    這便好，謝安遂定下心來。

    久未相見，兩人的身份皆發(fā)生極大的變化，面對及時相救的李英知謝安忽然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一時間兩人陷入了微妙的氣氛中。

    “今次多……”

    “公子?。　卑姿曇艉榱恋爻霈F(xiàn)在房門外。

    等了半天等地她主動開口，李英知蹙起眉冷聲道：“進來！”

    小侍衛(wèi)白霜心尖一顫，這節(jié)奏不對啊?。?！公子與謝家女郎時隔四年才見，為了減少疏離感還特意從東都迢迢趕來，特意猥瑣得等了個英雄救美的機會給自己刷好感度。按理說此時謝家女郎應(yīng)感動地涕淚縱橫撲入公子懷中，公子享受著溫香軟玉心情愉悅??！

    怎么一開口，透露著一股濃濃的欲求不滿的怨怒呢。

    唉，難不成真如他人所說，公子年紀(jì)大了，曠男曠久了更加喜怒不定了？

    主子的心思真真難猜啊，白霜望天長嘆，硬著頭皮入了屋。一進去兩眼先一通疾掃，謝家女郎衣衫整齊，自家公子衣衫也尚算整齊……嗯，還好，公子還沒禽獸到對個柔弱病人下手的地步，他清清嗓子一本正經(jīng)道：“公子，襲擊謝尚書的那批刺客已追捕完畢，一共二十三人，十八人當(dāng)場斃命，余下五人四人自盡，一人失手被捕，現(xiàn)由白露審問著在。”

    “撬開嘴吐出來什么嗎？”

    “沒有，那人嘴硬得很，后來受不住鞭刑罵了一句，聽得出是隴西口音。”

    隴西口音……

    謝安耳尖動了動，隴西，那可是李家本家所在。唉，看樣子安國公李駿送了一個女兒給皇帝還不滿足，想著要將她斬草除根。

    李英知假裝沒有看到她面上一閃而過的微妙神情，將藥碗放到一邊起身，冷厲道：“我去瞧瞧他的嘴到底有多硬?！?br/>
    謝安撇嘴，嘁，若真是李駿派出的人，由李英知去審能審出個蛋來啊。兩個人談?wù)勌鞖?，聊聊家事，問候一下雙方父母？

    “謝尚書既重傷在身就好好躺著休息，”李英知將重傷兩字咬得額外重，似笑非笑道：“多思傷神，多慮傷體的道理尚書大人想必懂的?！?br/>
    謝安皮笑肉不笑地回擊：“有勞李大人掛心，本官自會好生休養(yǎng)?！?br/>
    休養(yǎng)好了自會找你們李家這群王八羔子算賬！

    李英知嗤笑一聲，袖擺一振翩翩然而去。

    謝安學(xué)著他的樣子不以為意地嗤笑了一聲，翻過身想著下一步該如何與十五取得聯(lián)系。思索著時她腦中忽地冒出河中模糊的畫面，給她渡氣？若是在水中需要渡氣，那她怎么又聽到了李英知的說話聲呢，還是說她記錯了？

    廊下，追上李英知的白霜踟躕片刻，道：“公子……”

    “說?！?br/>
    “咳，”白霜壯壯膽，正色道，“公子，屬下認為您喜歡謝家女郎的方式不大對?！?br/>
    李英知驀地住步，面無表情問：“誰說我喜歡她了？”

    白霜張大口：“您不喜歡她，干嘛千里迢迢又是蹚水又是煎藥地救……她……”他的聲音在李英知的眼神下越來越小，快低進了地里，完了！暴露自己聽墻角了！

    李英知有時候真想捫心自問啊，自己有這么個屬下到現(xiàn)在沒死究竟是他福大還是命大？

    “我救她只不過不想打破目前暫時平衡的朝局，況且謝安遇害，旁人第一個會想到誰，定是想到李家?！崩钣⒅?，“如今我李家舉步維艱，若再攤上行刺兵部尚書的罪名授以別人把柄，豈不是雪上加霜，再無出頭之日？”

    哦，原來如此！白霜慚愧不已，公子就是公子，怎么會為了兒女情長目光短淺呢！

    李英知端著臉色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了下來，沉吟片刻后問道：“我，對她的方式真的有哪里不對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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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李英知所說，謝安生死未卜一事震動了整個大秦，前朝還沒怎么樣，后宮里德熙帝已經(jīng)被謝心柳哭得六神無主，恨不得用手來接她的淚珠子：“愛妃啊，你已經(jīng)哭了一夜了，再哭傷了眼睛怎生是好？？”

    謝心柳兩眼紅腫，淚水不絕，啞著聲音道：“瞎了便瞎了吧！左右陛下有了新人，臣妾瞎了殘了哪怕死了又有什么大不了？”

    從來強勢的她鮮少露出如此脆弱之態(tài)，德熙帝心疼不已，摟著她道：“你說得什么胡話！千個百個新人哪里比得上你半分！別哭了啊，我已經(jīng)派了左十二衛(wèi)與東都的天策三才營的兵馬合力搜救，定是將朕的兵部尚書，你的堂妹好好的給你找回來！”

    謝心柳拭淚，反身撲入德熙帝懷中牢牢抱住他抽噎：“陛下，臣妾知道您是在哄臣妾。謝安她胸口中箭又落了水，除非大羅金仙相救，怕是再回不來了?！彼绰暤?，“陛下，妾身只有這么一個投緣的妹妹，您定要揪出殺害她的兇手嚴(yán)懲不貸！”

    “這是自然！”為了哄住謝心柳的淚水，德熙帝就差指天為誓了，“若是謝愛卿當(dāng)真遭遇不測，不管是誰朕必殺之以慰她在天之靈；若愛卿得以平安歸來，朕便封相加爵予以安撫?！?br/>
    “多謝陛下……”謝心柳哽咽著悄悄揉了下生疼的眼睛，辣椒水好像抹得有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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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泊星石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