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的期末考試我的成績沒有太大變化，但沈鹿鳴一躍成為班里第一，家里的大人們都小小的震驚了一下，而其中最不能理解的是我。
我每天看著沈鹿鳴連課間十分鐘都要出去玩，晚上回家還要打游戲，實在不知道他是怎么變成第一的。
雖然我也沒有多用功，但我自認為比沈鹿鳴還是努力一些的，所以我真的有點嫉妒他了。
成績發(fā)下來那天，我決定“虛心”向他請教一下，“你為什么這次考得那么好？”
沈鹿鳴十分臭屁，“哥以后還能考得更好?！?br/>
“我是認真的，我都沒看到你學習，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誰說我沒學習的？我那晚上不都在復習嗎！”沈鹿鳴對我質疑他的努力不開心了。
“你什么時候學習了？你每天晚上都在打游戲！”
“那是我學完了才打的！”
……
我們倆在教室里爭執(zhí)起來，班主任走過來笑，“沈鹿鳴的主科學得都很扎實，初中副科也不算難，別看他每天瘋玩，其實他心里門兒清呢，他考這個成績我不意外?！?br/>
我咂嘴，“那我呢？”
“你啊，”班主任無比和善，“你還沒摸到學習的門路，初三你可要好好琢磨這個事了。”
班主任說的話像參禪似的，我不大懂，既然他都說沈鹿鳴理應拿到這個成績，那可能就是吧。
班主任踱步回到講臺，“好了好了，大家也都拿到成績了，既然這樣我就要宣布出行計劃了?！?br/>
本來還在鬧哄哄的教室一聽到“出行計劃”立刻就安靜了。
“大家一定早就聽說了，咱們初二升初三的這個假期，按慣例是要有一個年級旅行的，旅行回來后你們就面臨重新分班，因此這是全班最后一次集體活動了。明天上午八點，按照紙上的要求帶齊個人物品，認準咱們班級的大巴，我會在車門那等你們，把簽好字的家長知情書交到我手里就可以上車啦，好了，放學?！?br/>
班主任剛一宣布完消息，班級里就炸開了鍋，按照老師描述我們的一貫說法，那就是“學習的時候就沒見你們這么積極過，一說到玩倒是個個兩眼放光?！?br/>
第二天，我激動得醒了個大早，外婆剛剛做好早飯讓我去叫沈鹿鳴起床，我敲了半天門也沒聽見動靜，一轉把手干脆直接進去。
沈鹿鳴還在呼呼大睡，看起來他根本就沒把這個集體旅行放在心上。
“起床起床！吃早飯了！咱們要出門了！”我在他耳朵邊大聲吼。
“這才幾點啊?！鄙蚵锅Q閉著眼嘟囔。
沈鹿鳴愛睡懶覺，我不和他廢話直接把他拽起來，“快點嘛，不然咱們沒有好位置了！”
他磨磨蹭蹭地爬起來，又磨磨蹭蹭地洗漱。果不其然，等我們到學校的時候幾乎整個班都到了。我氣呼呼不理他，現(xiàn)在大巴上已經(jīng)沒有可選擇的位置了。
“向然！這兒！”孫曉給我揮手，還好她給我留了個位置。
我趕緊跑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來。沈鹿鳴隨便找了個空位也坐下來。
一路上，一會有同學跳出來講笑話，一會有人帶頭唱歌，大家都歡天喜地的，孫曉說她剛學會看手相，要給我算一算，我們倆伸著手、頭抵著頭說悄悄話。
三個多小時的車程一眨眼就過去了，下車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沈鹿鳴依然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拉著孫曉站在他后面戳了戳他，“你怎么了？”
“沒事?！?br/>
我太熟悉沈鹿鳴了，他沒事應該是嘴巴欠欠的，偶爾還要臭美一番，不應該是他現(xiàn)在這樣，無精打采心事重重。
“沈鹿鳴！”幾個男生在后面叫他，“快點過來！”
沈鹿鳴看也沒看我，一揚脖子從隊伍里出去，和那群男生一起站在最后。
沒下車前，我以為整個年級會有很多人參加活動，結果至少有一多半同學都沒來參加這個旅行。
“哎呀，正常，本來我媽都不讓我參加的呢，她覺得每班只有兩個老師帶隊太不安全了?！睂O曉看我東張西望，解釋。
“但咱們班來得挺齊的。”
“確實，沒想到咱們班幾乎都來了，你看那個班，”孫曉指遠處一輛大巴，“好像是三個班合在一起的?！?br/>
我們旅行的地方是一個自然風景區(qū)，以彩虹和峽谷出名。班主任和歷史老師帶隊，走在我們隊伍一前一后。
雖然前半天幾乎都在走山路中度過，但因為能和同學聊天，一點也不覺得累。
班主任強調注意事項的時候，幾乎沒有人聽他的，他故作姿態(tài)威脅我們，“一會就跟你們語文老師說，暑假作業(yè)再加一項，《記一次班級集體旅行》。”
班級里發(fā)出一片哀嚎，班主任十分滿意的大笑。
我和孫曉一路都手牽著手，分享著彼此的零食，王天元從后門追上我們，“孫曉，我給你背包吧。”
“不用不用?！?br/>
“哎呀，給我吧?！蓖跆煸f著就上手把孫曉的背包搶過去自己背上了。
我目瞪口呆，“我是不是個電燈泡??？”
王天元嘿嘿一笑，不回答我。
好的好的，我明白了，我識趣地退出隊伍，末了還給孫曉拋了個媚眼。有一說一，王天元真不錯，至少比喜歡我的男生靠譜多了，怎么沒人給我背包??？
我無聊地環(huán)顧四周，幾乎都是三三兩兩的一起走，那……我自己玩吧。
進入溶洞后所有人都需要坐船。大家拉幫結伙地組隊上船，人一滿就開走了，我壓根沒有機會說“加我一個”。終于，我看到錢宇的那艘船還有幾個空位，擔心他們也馬上開走，只能隔著人群大聲喊，“錢宇，錢宇！等我一下，我還沒上船！”
錢宇向我揮了揮手，示意我快點過去。
我?guī)缀跏沁B跑帶爬地坐上了船，這下心里踏實許多，想看看沈鹿鳴在哪，可怎么也沒找到他。
“沈鹿鳴呢？剛剛他不是和你們一起走的嗎？”
“他不上船啊，我還以為他去找你了?！卞X宇也不知道。
我著急了，在人群里奮力搜尋沈鹿鳴的身影。可惜人頭攢動，溶洞內光線昏暗，再加上還有別的班同學大聲說話，實在找不到他。索性豁出去了，我把船頭一把導游用的喇叭拿了過來，“沈鹿鳴，趕快過來，咱們班的船全都要開走了！”
雖沒人回應我，但人群立刻靜止不動了，大有被我雷到之勢。這總算讓我在人群里看到了一個疑似沈鹿鳴的影子。
“讓他們先別開船！等我一下！”我丟給錢宇這么一句話，著急忙慌地向那個影子跑去。
是沈鹿鳴。
我顧不上和他解釋，拉著他就向船的方向跑，緊趕慢趕地上了船。前排早就坐滿了，我們只能坐在視線最不好的船尾。
溶洞雖然溫度不高，但經(jīng)過剛剛的折騰，我的額頭全是汗，船開動后吹來涼涼的風讓我舒服不少，整個人也放松下來。
“不坐船是沒法到下一個景點的，沒事，我在呢?！焙诎道镂遗吭谏蚵锅Q耳邊悄悄說。
沈鹿鳴握住我的手，我輕輕捏了捏他。
越往里走，視線越模糊，最后開始伸手不見五指。等船開到溶洞中心，四周神奇地亮了一點，有同學低聲驚呼，“螢火蟲！”
整個溶洞頂部都是閃爍的黃綠色的光點，大家仰著脖子欣賞這難得一見的場景。
我十分擔心沈鹿鳴，總要捏一捏他確認他在，更怕別人聽到沈鹿鳴這個小毛病，每次說話都只能湊到他旁邊。黑暗里我看不清他在哪，自己估摸著距離往前湊了湊，差點貼在他臉上，“沒事吧？你能看到螢火蟲嗎？你……”
他也想轉頭跟我說什么，可我還沒說完話，依然維持著貼在他耳邊的姿勢，他這一轉，我們兩人面對面只剩下了咫尺的距離。
他的呼吸一陣一陣掃在我臉上，我甚至可以聞出來那支早晨我逼他用的潔面乳，黑暗讓我的感官異常靈敏，我能感覺到他臉上散發(fā)出來的溫熱，空氣里充斥著他的淡淡清甜的味道，我的心咚咚咚跳著，一頓一頓的心跳聲擊打著我的耳膜。
他緩慢地前傾，溫暖的嘴唇在我的唇上輕輕一點。
一瞬間萬籟俱寂，我忘了自己在哪，忘了自己在做什么，忘了心跳，忘了我是誰。
我靈魂出竅般坐在位置上，直到前方有了一絲光線，同學們都歡呼起來“出來啦，出來啦”我才回過神，松開沈鹿鳴的手。
孫曉激動萬分地跑過來要跟我分享她的心情，“你看到那些螢火蟲了嗎？你剛剛有沒有被震撼到？太美了是不是！”
我轉頭想看沈鹿鳴，卻發(fā)現(xiàn)他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一路上我都心不在焉，用眼神偷偷尋找沈鹿鳴，怎么也找不到他。
很快我們就到了觀虹區(qū)，所謂觀虹，其實就是景區(qū)有一條很大的瀑布，飛流直下的時候擊打在巖石上，濺起的水花在太陽底下能看到彩虹。幾乎所有人都在跑來跑去，想變換角度找彩虹，還有幾個同學蹲在小溪流邊抓小魚小蝦。
我找了塊平坦的石頭坐下來，發(fā)呆。
呆著呆著，我終于看到沈鹿鳴了……還有他旁邊的陳瑤瑤。他們正有說有笑地聊天，沈鹿鳴好像講了一個笑話，陳瑤瑤一邊笑一邊打了他一下。
……打情罵俏？我成語有限的腦袋里突然蹦出來這個詞。
陳瑤瑤像是看到我盯著他們，特地走過來和我打招呼，“向然，你怎么沒去看彩虹？”
“你怎么在我們班？”我的語氣里有莫名的敵意。
“我們班走得比較快，正好趕上你們班了?！标惉幀幋┲簧磉\動服，顯得她纖細修長。
我們那時對女生腿的粗細極其敏感，我雖然腿不粗，但我穿著肥肥大大的褲子，寬寬松松的上衣，根本比不上陳瑤瑤那種搭配好的修身運動服。
我沒來由的難受，我想哭，可我不能在陳瑤瑤面前哭，就努力擠出一個笑，“哦，那你們玩吧，我去找孫曉了?！?br/>
一轉過頭我的淚就涌出來了，又怕?lián)P手抹眼淚被他們發(fā)現(xiàn)，只能這么淚眼模糊地走，一個沒注意竟沒看清小溪流里沒有可以踩實的石塊，整個人踏空跌進水里。
我太狼狽了，如果只是在我們班同學面前，那我也不會這么在意，可我偏偏在陳瑤瑤面前丟臉，我只能迅速、第一時間從水里爬起來，假裝“我很好，我沒事”。
孫曉聽見動靜，急匆匆跑過來，把我扶穩(wěn)，“你怎么回事？！”
老師也過來了，“哭了？”他以為我摔的，“快看看摔到哪里了？”
沈鹿鳴和陳瑤瑤也圍上來，沈鹿鳴轉過我的身子，皺了皺眉，把自己衣服脫下來給我換上。
“向然，你先看看腿有沒有事？胳膊呢？臉呢？”班主任急壞了。
我甩了甩胳膊腿，“老師，我沒事，就是不小心踩空了?！?br/>
沈鹿鳴變得笑哈哈的，“老師，她沒事。這么熱的天，她現(xiàn)在肯定特別涼快?！?br/>
見我真的沒事，圍著我人群散開了。陳瑤瑤和沈鹿鳴也一起走了，我這下是真的欲哭無淚了，想起溶洞里的一切，發(fā)現(xiàn)那好像是自己做了一場夢，一個逼真到我信以為真的夢。
的確像沈鹿鳴說的，大太陽炙烤著，我的衣服很快就干了，孫曉卻一刻也不離開我身邊了，她十分內疚，覺得是因為她沒和我一起走我才摔到水里的。我沒跟她解釋，我有點怕她笑話我的臆想癥，雖然我知道她不會。
大家在景區(qū)逛了一下午，臨上車前老師發(fā)了盒飯，誰先吃完誰上車。我懨懨地吃了幾口就不想再吃了，孫曉擔心，又拿出她的零食逼著我吃了一點。
我們倆第一個上了大巴車，我坐在靠窗戶一側，看天邊漸漸暗成一條暖黃色的縫，好像白日一點一點閉上自己的眼睛，難以言表的情緒猝不及地占滿了胸腔。
我們晚上的大巴分兩種，一部分是即將回程的，這些同學就坐車回家了，還有一小部分是明天還要參加一天活動的，這部分人數(shù)不多，也不分班級，因為這是學校和市報社聯(lián)合開展的“小記者”活動。
我原本萬分期待這個活動，但此時卻只想回家去。
孫曉和沈鹿鳴也是“小記者”，孫曉是因為她自己本身特別愛寫東西，連語文老師都夸她文采斐然，沈鹿鳴和我則是外公自作主張把我倆的作文投稿到“小記者”征選活動里，運氣不錯被選上的。
我的頭抵著玻璃窗，第一次感覺到身心俱疲的狀態(tài)。
“我特別喜歡坐夜車，”孫曉說，“感覺我們在走進黑暗，又走進光明?！?br/>
她的話真深奧，我不懂，也不想專門弄懂了。
“小記者”活動的帶隊老師我不認識，等同學們陸續(xù)上了車她就開始強調紀律，我靠在孫曉身上閉眼睡覺，也是第一次不想知道沈鹿鳴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