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維星沖她笑笑,走到她身邊坐下:“好久不見啊?!?br/>
……有么?
許慕然客套地點了點頭,沒說話。對方像是絲毫不介意她的冷漠一樣,低聲對她道:“今天的巡評……我看見你的稿子了?!?br/>
所謂巡評,就像學(xué)校里所謂的優(yōu)秀作文評講一樣,將當(dāng)期的幾份優(yōu)秀稿件放到內(nèi)部系統(tǒng)的展示板上,任何人都可以查看。
她面色一變:“怎么會?”
就算放,也不該放她的吧?
許慕然心緒正如一團亂麻,鄭維星又悠悠地補充道:“我覺得……你的觀點挺有意思?!?br/>
“房價泡沫對國內(nèi)經(jīng)濟不會產(chǎn)生較大影響,政/府應(yīng)從自身角度考慮今后的長遠發(fā)展……這么寫?”他看著她如同小鹿受驚般睜大的雙眼,輕輕笑了笑,“不怕被查/水/表?”
什么???她根本不是這么寫的!為什么會被改成這副鬼樣子?
而且……
“不過你放心,”他伸手撓了撓耳后,“我給你壓下來了。要是讓這種東西上了平臺,你知不知道會有什么后果?”
后果?
大概就是老章被主編罵個狗血淋頭,她又被老章罵個狗血淋頭,還要莫名其妙地帶著一肚子氣去修改。
事情本身不嚴重,卻極其惡心人。
許慕然視線落在鄭維星臉上,暗自思忖:跟他又有什么關(guān)系?讓他犯得著花功夫來提醒自己?
她腦中流過千萬詞句,最終斟酌道:“你知道……是誰……要這么做嗎?”
她從未覺得自己招惹過別人,也沒有過人之處讓他人艷羨,這種沒頭沒腦的小動作,還真想不到是從何而來。
鄭維星故作玄虛地撣了撣袖子:“你知道是誰讓我把你挖進晚報的嗎?”
……我當(dāng)然不知道了!
這時程雪薇回來了,見他們兩人坐在一起,臉色稍微沉了沉,倒也沒說什么。
因著身旁坐了個不知道什么時候會爆發(fā)的人,許慕然只好咽下滿腹疑問。
散會回辦公室的路上,程雪薇突然拉住許慕然:“我算想明白了。”
“……什么?”
“我說鄭維星,挖人不是主要目的,他是不是想追你???”
許慕然無語,彈指敲了敲她后腦勺:“你說你,小腦子里成天都想些什么呢?”
“你別貧,”程雪薇越想越有道理,興奮道:“肯定是,不然他會這樣?”
“二十多的適婚年紀,有背景有能力,就是沒女朋友……”
“來來倆讓我看看,你們倆有沒有夫妻相?”
“行了行了……”許慕然心不在焉地推開她的手,心下卻突然浮現(xiàn)出一個名字:周磬。
如果要找男朋友,就要找周磬這樣的。
直接找周磬好像也……不錯?
許慕然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大跳。她惴惴不安地回了辦公室,四處張望了一圈,做賊心虛似的低下頭,打開了朋友圈。
慕慕私房喵:成天YY有的沒的怎么辦?在線等急。
她打開微博刷了一會,又從后臺切回微信,幾個點贊十幾條評論,她心不在焉地往下翻,直到——
周磬:YY是什么意思?
壞了,發(fā)朋友圈的時候忘了分組。
許慕然胸有成竹地敲下回復(fù):猶豫的意思啦,最近看好了一件大衣,猶豫買咖啡色的還是黑色的~\\(≧▽≦)/~
這么說的話應(yīng)該能糊弄過去,畢竟……
她想了想周磬平日里的畫風(fēng),覺得她應(yīng)該不像會知道這些的人。
五分鐘后,手機鈴聲響了起來。許慕然正忙著在鍵盤上敲字,沒看是誰,順手接起:“喂?”
“是我?!?br/>
她一個沒拿穩(wěn),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真是,怕誰來誰。
“啊,周老師?”
周磬似乎心情頗好,問她:“前幾天有人送了我兩張音樂會的票,時間在今天晚上,你愿意和我一起去聽嗎?”
音樂會?今天晚上?
許慕然感覺自己握著機身的手指倏然一緊,過了會又緩慢地松開。
她說:“不了吧,我今天晚上有事情?!?br/>
她明顯感覺到周磬的話音頓了頓,之后說:“你有事啊,那,那下次再說吧?!?br/>
“嗯,好?!?br/>
其實她并沒有什么事情要做。離開單位后,她下了地鐵,隨便拐進一家咖啡店,點了杯冰美式。
她居然潛意識里把周磬當(dāng)成了……
一個可行的交往對象。
大概空窗太久,對感情抱著的不切實際的期許太大,像一只蛾子,連性別都不分,碰見火光便想上前。
冰塊的涼透過硬紙杯,緩緩攀覆上皮膚,連帶著許慕然的心也涼了涼。
她……
胡思亂想并沒有持續(xù)多久,趙祎的短信打斷了她的思考:在哪?
許慕然:沒在家,在外面,怎么?
趙祎:我有朋友開了個夜店,試營業(yè)剛結(jié)束,今天正式營業(yè),請我去玩。我泡吧的風(fēng)格你知道……嘿嘿嘿。
許慕然看著結(jié)尾的嘿嘿嘿三個字,一陣惡寒。
她的風(fēng)格?
喝醉之后見著人狂親然后一覺睡到大天亮也叫風(fēng)格?
她手指撫過屏幕,正在沉思時,趙祎又發(fā)來一條:快來快來,我一會去接你,今天開場,很多小鮮肉!
許慕然躊躇了一會,給她報了地址:好。
半個小時后,趙祎邊開車邊問她:“吃飯了沒?”
“沒?!?br/>
許慕然懨懨地降下車窗,吹了會風(fēng),突然轉(zhuǎn)頭對趙祎說:“我好想談戀愛啊?!?br/>
“那就談啊,”趙祎說,“想想好的,萬一今天晚上就能發(fā)生點什么呢?”
“誰去夜店里找啊……”她笑了笑,果不其然收到了好友的一萬個白眼:“你當(dāng)我聽不見你說話???”
有時候,她覺得趙祎這樣,也挺好的。
想愛就愛,想恨就恨,就像雞湯文里說的那樣,起碼抽出一秒,在這一秒鐘為了自己的私欲而生活。
“對了,”趙祎打量她一眼,“是出去玩,你好歹也換身衣服去吧,先去你家,就穿上次你幫我懟人的那身?”
衣服?
許慕然回想一下,愕然發(fā)現(xiàn)那身衣服現(xiàn)在好像還在周磬手里。
那天周磬剛剛來家里,她一直在廚房忙忙活活的,后來周磬睡著了,她就寫稿去了,把衣服的事忘了個一干二凈。
她有些煩躁地揪了根頭發(fā)下來,頭皮上倏然傳來刺痛,倒無端讓她清醒了些:只不過一身衣服而已。
許慕然想了想,對趙祎說:“去你家吧,我那身……洗了?!?br/>
.
晚上一點,靠在收款臺后的小姑娘打了個哈欠。
這本該是她一天中最忙碌的時候,然而今天是工作日,又加上第一天正式營業(yè),人數(shù)比預(yù)估的要少得多。她將左手的尾戒轉(zhuǎn)了幾圈,又將手抬到眼前,就著昏暗的吊燈光線,無所事事地看光線在假鉆里反射出的紋路。
這兼職也挺水的。
她精神太過集中,以至于都沒聽見店頭大門被拉開的聲響,直到客人走到面前,她才發(fā)覺——
小姑娘連忙挺直了腰板:“小姐您好,收費在這邊。”
來客是個年輕女人,她低頭看了看腕表,嘴角揚起一點點笑:“我不玩,只是進去找人的,拜托你,行個方便,行不行?”
聽到這話,小姑娘有點遲疑地打量了她一眼。
對方說得沒錯,她確實應(yīng)該不是來玩的。
小姑娘不是第一次在夜場打工,各色各樣的人見得多了,大家穿著大都相同,短裙高跟,豹紋黑絲——沒人會穿著一身仿佛剛從千萬級別的交易會場上下來的衣服來喝酒,更何況,她的氣質(zhì)也不像會從這個場子里出去的人應(yīng)該有的。
她容貌姣好,年紀看上去不到三十,黑色長發(fā)披肩,一雙眼初看禮貌親和,再深思時卻會發(fā)現(xiàn),那是種隱隱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遠。嘴唇上未施顏色,卻意外地讓人覺得濃淡都恰是正好,今天這身衣服又與她合襯,竟然嚴肅得讓小姑娘覺得有點腿軟。
見她一時木著沒說話,客人也不再多言,利落地從錢包里抽出三張嶄新的粉票,壓到柜臺上用來簽單的中性筆下,沖她淡淡地點了點頭,徑直進了內(nèi)場。
這……這……
小姑娘愣愣地將票子在驗鈔機上過了好多遍,直到聒噪的提示聲在耳邊回蕩太久,吵得她頭疼才作罷——
這也行?
內(nèi)場里人聲喧雜,周磬費了很大勁才分辨出東南西北——處處都是扭得放飛自我的男男女女,想找個清醒的人還真是不太容易。
她張望半晌,才逮住機會抓了個服務(wù)員問地方。服務(wù)員也忙,揚了揚下巴,示意了下包廂的大體位置,就趕緊走了。
許慕然拒絕了邀約,她也就失了聽音樂會的興致,要是自己一個人去,保準(zhǔn)聽不到中場休息就要睡著。
周聲今天晚上說是約了小學(xué)時候的狐朋狗友來喝酒敘舊,喝酒了就不能開車,于是他醉醺醺地給周磬打電話,鬼哭狼嚎地撒嬌讓周磬來接他。周磬最受不了他“胡攪蠻纏”,拉鋸幾個回合后敗下陣來,最終還是開車來找人。
雖說她當(dāng)時天天帶著周聲上學(xué)放學(xué),但卻連那些人的名字和外貌也記不得了。周聲年紀小,交朋友的手段卻高超得匪夷所思,開學(xué)還不到個把星期,就籠絡(luò)了全班的小屁孩跟他一起玩。
聯(lián)想到自己……
周磬微不可聞地搖了搖頭。她從小到大也沒幾個朋友,不說也罷。
周聲所在的包廂在走廊的最前端,周磬正準(zhǔn)備推門進去,手停了下來,突然鬼使神差地,往擁擠的人潮中看了看。
那個人……好像……有點眼熟?
像一塊碎冰倏然撞進胸口,她呼吸一窒,那不是許慕然還能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