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困境“下官出戰(zhàn)不利，損失慘重，損我大明國威。還請侯爺責罰?！蔽迨灏莸乖诤顮斆媲肮Ь吹氐?。
船隊邊逃邊整頓，眾人都是幸運地撿了條性命。但是戰(zhàn)后更迫切的問題擺在我們面前，此時已近亥時，月上蒼穹，船隊中的大多數人可都還無室可歸。
盡管此時外頭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方寸之地或坐或站盡是垂頭喪氣的人。但五叔還是想方設法抽出了一間小艙室，艙室內坐著侯爺、周亥、張兆和、袁念恩、馬庸、金勺侯、趙百夫及我和楞子等人，五叔跪拜于侯爺面前。
“船主言重，勝敗乃兵家常事，且敵眾我寡，倒是船主救了整個船隊的人哪?！焙顮敺銎鹞迨宓?。
“哎，堂堂大明訪國船隊竟被小小賊寇打得落荒而逃，我……我大損國威哪?！蔽迨蹇迒实氐?。
其實大家都看得出來，五叔也就裝裝樣子，走走形式。敵軍三面圍攻，竟然還有火炮，豈是一隊戰(zhàn)船就能抵擋得了的。說來說去，還是這些海賊不長眼，一般海賊哪不是一見到就抱頭鼠竄的。
“船主浴血奮戰(zhàn)有功無過。”
“王船主以弱退敵，保全‘明興’號，是大將之才啊?！?br/>
“今日之事，事出有因，只能說海賊實在陰險可惡?！?br/>
……
在場的人都知道這艘船的實際掌舵人是五叔，權勢重大，因此各個都幫著五叔說話。
“非要怪的話，敗兵之事只怪我防護領軍不力，當為船主記一大功?！焙顮斅牭么蠡锏淖h論便順水推舟道。
五叔苦惱地做了一揖，坐下椅子，道：“杜統(tǒng)將軍還在斷后，料無意外，敗兵之事先擱著不提。但現下我們船隊情況不容樂觀啊。此役我軍船毀三十二艘，戰(zhàn)船只剩一艘樓船和二十來艘蒙沖小船，若再有敵軍來犯，恐怕無抵擋之力了。死五十六人，傷一百余人，糧草損失更是慘重，被海賊截獲的糧船不下于二十艘?！?br/>
聽著五叔說出的一連串數字，在場人人面露愁容，唉聲嘆氣。不說別的，就被毀和被劫的船只就有五十來艘，整個船隊少了三成。
“糧草之事是重中之重，現在我們還剩多少？”侯爺皺眉道。
“現在還在籌算中?！蔽迨遛D過身對這趙百夫道：“你去催催，可別算差了。”
趙百夫起身而走。五叔繼續(xù)道：“還有個問題，就是現在傷員的安置及人員分配。少了五十來艘船，多出的人可不能全部站在‘明興’號上?！?br/>
“嗯，王船主對船隊熟悉，有什么建議？”侯爺倒是省心，把問題都拋給了五叔。
“依下官愚見，可盡量讓官員都住在‘明興’號上，剩下的官員則住在幾艘大船上，這些大船圍行于‘明興’周圍，外圍以戰(zhàn)船護衛(wèi)。這樣一來可穩(wěn)定人心，二來小船游弋四周可加快船隊速度?！?br/>
“這倒是可行，不過現在船隊早已脫離原來的軌跡，要想到達呂宋國還須多耗時日啊。”侯爺嘆道。
五叔臉色微微一變，想了想道：“侯爺請恕下官直言，只怕咱們的糧草撐不到呂宋國。剩有半個月的糧食都算僥幸了?！?br/>
其實這事情也在意料之中，本來計劃從大明到呂宋國需兩個多月，現已過去一個多月，若有一個月的糧食，再加上節(jié)衣縮食的話，滿打滿算還能到達目的地，但那時的我們肯定就像是逃難的，有損國威。
“實在無法的話，到時只能下海捕魚去了，我們還能餓死不成?！敝芎ゴ笕说馈?br/>
“只能如此，靠海吃海嘛，我們興許還能碰上幾個豐饒的供我們休整調養(yǎng)呢?！瘪R庸笑道，他倒是很樂觀。
“各位大人，外頭傷員實在太多，傷藥不足，恐怕很多傷重的挨不過今晚?！本驮谖覀?yōu)榧Z食愁眉莫展的時候，金直道先生進入艙室送來了個壞消息。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哪。”周亥嘆道。
“受傷的多是兵士吧，為我們拼命流血，傷殘賣命，可要重重撫恤。周大人，今晚就辛苦你，你去察看一番吧，莫要寒了眾將士的心哪?！焙顮數溃骸疤貏e是將死之人，定要厚慰之。”
“是，下官這就去辦。”周亥說完即往外走去。
“這下可好，省了不少口糧?！崩阕有÷暤馈?br/>
我擰了一把他大腿，這話可不是說著玩的。若被侯爺聽到，少不了訓斥降罪。
“雖說傷藥急缺，但人不可不救。我看這樣吧，船員這頭還有些藥物，水手畢竟損傷小，我回頭讓人給金先生送過去，可解燃眉之急?！蔽迨宓?。
“那就多謝船主了。外頭傷者多，我先出去忙?！苯鹬钡勒f完又對侯爺行了禮才往外走去。
就在這時，趙百夫急匆匆地進來道：“稟各位大人，船中糧食不多了，恐怕頂多只夠十日之用?！?br/>
“什么！”侯爺霍地站起身道：“十日之用？你們可認真核算過？莫要在此胡言亂語?！?br/>
趙百夫馬上跪下道：“小的確實仔細核算過，船上共有八日之糧。若是下海捕魚的話，勉強可有十日之用?！?br/>
其實趙百夫一說十日之糧的時候，大伙心里都清楚，我們接下來要面臨困難的不是狂風巨浪，不是強大海賊，而是吃飯問題?？偛荒軒е蝗撼圆伙?、傷沒好的人去出使別國吧，而且現在已經不是能不能完成出使任務的問題了，而是我們要怎樣才不會被餓死，我們這仗打得可是滿盤皆輸啊。
“哎，海賊風卷殘云，竟是把我們*上了絕路。”五叔道。
“現今糧食不足，只有兩條路可走。第一便是一邊捕魚，一邊前行，最好在途中碰到，補充食物。這第二嘛，既然是海賊搶走了糧食，我們到是可再搶回來?！瘪R庸分析道。
“馬老弟有所不知，這海上賊寇不像山賊，只要知道那有座山，便可找到山賊。海賊可真是來無影、去無蹤。且賊人今日分三路而來，又從三路撤回，只怕是無跡可尋。再者就算找到海賊的老窩，我們恐怕也無奪回糧食之力。至于這邊走邊打魚，也只是權宜之策。”五叔無奈道。
“說了等于沒說。”楞子小聲道。楞子這次倒沒說錯，隨便抓一個小兵都知道這時候要向海里找吃的。
“侯爺，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蔽迨逋蝗坏馈?br/>
“說。”侯爺道。
“現在若是還照著去呂宋國的路走的話，我們不可能一帆風順，這無異于走向絕路。我們是否派人去打探海賊巢穴，然后……然后以物換糧?！?br/>
“哼。不可能，這豈不是丟盡大明的臉。圣上給我出使外國的任務，是信任老夫，信任我定可揚華夏威名，存萬國之主的氣概。我豈可做這種喪權辱國之事，老夫寧可餓死也不能和賊人妥協?！焙顮斄ⅠR義正言辭地道。
“下官該死?！蔽迨遄R趣道。
“這次就算了，此事不可再提。我們還有一堆麻煩沒解決，不僅是外患，還有內憂啊?！?br/>
侯爺嘆了口氣，將張業(yè)大人中毒之事說了一遍。
五叔聽了也不禁扼腕嘆息，道：“看來船隊并沒有表面上那么簡單哪，洪堂、張業(yè)可都是朝廷重臣?！?br/>
“嗯，不過現今首要任務還是船隊的事，王船主還是全權負責船隊。至于張大人嘛，可讓申賢侄照看著，我看申賢侄是個心細的人，定可照顧好張大人。”侯爺道。
一聽這話，竟然還牽扯到我了，這可是侯爺頭一次點名讓我做事。我忙恭敬道：“小的定盡力照顧好張大人，不讓歹人有機可乘?！?br/>
“嗯。你多加留意，若有可疑之事，立馬來報?！焙顮攲ξ业馈?br/>
“是。”看來侯爺還是很信任我的嘛。
之后幾位大人又部署了船隊的事，商討船隊該往哪走。最后，決定如馬庸所說先在附近找到供休整的再說，這是當務之急。于是五叔立馬便去召集船員，連夜前行，趁著月色往黑暗的前方漂泊而去。
我和楞子也走出了艙室，此時已是深夜。但對于船隊中的人來說，這注定是個不眠之夜，‘明興’大船甲板上七七八八躺著受傷的兵士，有的在痛苦地呻吟著，有的早已昏迷過去，甚至有人已是處于彌留之際。金直道先生帶著幾個小廝來來回回照看著這些戰(zhàn)爭里的勇士，但僧多粥少，今夜注定會有不少人死去。
海面上飄來了一陣陣琴音，時而哀婉，時而悲壯，音揚船海，撩動人心。這應是蕓娘杰作，但我對這一竅不通，不知彈的是什么。
這時船首處走來兩位大人，身形疲憊，正是馬如義和崔遠。自從在泉州府夜宴看到他倆在同一地方出現后，這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們兩人走在一起。打從泉州府開始，我就隱隱覺得這兩人關系不大好。兩人一文一武，皆是當世大才，也不知誰得罪了誰。但那日明顯是崔遠開始挑事的，且馬如義與五叔走得近些，因此，我對崔遠的印象不是很好。
我與楞子和他們兩人打過招呼后，正準備離去，卻聽到崔遠開口道：“月高風清，水靜船行，嗚嗚琴鳴，人倦傷未合。此情此景，悲從中來，情難自抑呀。”
盡管崔遠搖頭晃腦說得悲愴動人，但他自己卻面露微笑，絲毫沒有悲傷之意。我知道他不會只是和我聊聊這個，但不知他想說什么。
“琴聲悠揚，令人悵然若失，可惜我對著玩意一竅不通，沒有崔大人的雅興，不知蕓娘姑娘彈的是什么曲子？”我道。
“這是說漢高祖和西楚霸王的《廣陵散》，彈的是項羽垓下四面楚歌、自刎別姬之事，故而有此悲寂之感，蕓娘琴藝舉世無雙啊。”崔遠道。
“《廣陵散》？倒是很合現在情狀。兵困垓下，無路可走。”我嘆道。
崔遠道：“一將功成萬骨枯。無論戰(zhàn)爭勝敗，苦的還不是這些兵士么？申賢弟博古通今，不知以為如何？”
崔遠一下子拋出這么大的問題，我始料未及，想了想道：“博古通今倒不敢，這不是班門弄斧，狀元前面說孔孟么。自古以來，興亡百姓皆苦，刀劍無情，戰(zhàn)爭難免如此而已?！?br/>
“興亡百姓皆苦，說得好。如此說來，眼前景象只不過是人間疾苦的冰山一角罷了，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申賢弟不愧是觀政進士，深察民情，洞若觀火。”崔遠帶著輕笑道。
“崔大人今日著人上船，慌亂中從容應對，不辭勞苦，這才是我的楷模。小弟只不過是螢火之光罷了?！备悴磺宕捱h的意圖，我只好順勢道。
“哈哈，我一介書生干這種事確實勞苦了些。但比起王船主親赴沙場還是差得遠了，船主才是舍身為民啊?！贝捱h道：“但是海賊終歸是跳梁小丑罷了，真正的大風大浪還在后頭呢?！?br/>
“是啊，現在船隊缺糧，這十來日不知要怎樣撐過去。”我道。
“缺糧？嘿嘿。這只是暫時困境，不打緊。”崔遠嘆道：“真正令人懼怕的還是船隊中的人啊。”
“人？崔大人說的是洪堂、張業(yè)兩位大人的事吧，船隊表面上風平浪靜，實則水底波濤洶涌?！蔽业?。
“所以我提醒一句申老弟，船上的人不可盡信，船上的事不可多言，人心毒辣防不勝防哪。”崔遠嘆道。
聽這話的意思，崔遠似乎是知道船隊的一些事情，至少知道命案的線索。現在好心來提醒我要小心在意，但我和他不熟，對他自然沒什么好感，只當做是隨便聊聊。不過看馬如義的神情，他好像也知道一些內情，這兩人難道在暗地里查案，關系好轉了？
“現在他吃的是我的菜，喝的是我的湯，住的是我的艙室，不愁被殺?！崩阕拥馈?br/>
崔遠笑道：“這樣最好。我也聽說王老弟從藝金勺侯，得其真?zhèn)鳎瑥N藝精湛。我倒是羨慕申老弟有此口服呀?！?br/>
楞子聽了這話滿臉興奮，極其受用。我只好干笑道：“他也就是些小打小鬧，難登大雅之堂。但崔大哥提醒的的是，我們會小心的。不過兩位大人也要多加小心，畢竟兇手連洪堂、張業(yè)都敢下手。”
“這個自然，但我們可不是好捏的軟柿子。”崔遠笑道。
“走吧，侯爺等著復命呢?！边@時一直沒說話的馬如義道。
馬如義說完對我倆笑了笑，即和崔遠往前走去。崔遠臨走時笑道：“改日定來品嘗王老弟美食，你現在可是天下第二廚?！?br/>
楞子高興得手舞足蹈，道：“那你下次記住了，我的艙室就在幽蘭閣后面。”
說完即轉身，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道：“看到了吧，除了你，又來一個試驗品，是慕名而來的?！?br/>
“得瑟吧你?！蔽也恍嫉?。
和楞子回到艙室，已是亥時四刻。忙了一天，我身心俱疲，腹中饑餓，還好室中還有楞子白日里留下的一碗蓮子羹，雖然已在‘明興’逃亡的時候灑了一半，我也只好將就將就，聊以充饑，說不定明天就要餓肚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