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張前面的女孩在捂臉偷笑,身后的他則抱著書,心無旁騖目不斜視朝前走去。
是冬天,校服是厚重的沖鋒衣,宋青的衣服比之其他人多少顯得有些失色,像是過度清洗或者洗得發(fā)白的原因,不用想都知道,可能是淘的舊衣服,或者之前學姐學長給的。
有些偏大,不太合身,但他穿起來很好看,歸根結(jié)底,其實是他長得好看,五官較為精致,收拾的也很利索,頭發(fā)剪的很短很短,將清俊的五官完全露了出來。
校褲也是沖鋒款,應該很厚,身旁的其他人穿著頗顯臃腫,男孩子女孩子都是,但他不會,因為他個子高,腿長。
那校服被他穿出了時尚感,正是當下最流行的寬松風。
那天的陽光肯定很好,打在他身上,側(cè)臉和修長的脖頸看起來像是渡了一層光,顯得清冷淡漠,神圣不可侵犯。
第二張是女孩子摔倒,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扭頭看來的景象。
十七八歲、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間的男孩子,正面看起來更驚艷,眼神很亮很有神,背挺的筆直,少年人的意氣風發(fā)和骨氣,即便破舊的衣服都擋不住,像是被黑色的布幕遮住的光,哪怕捂得再嚴實,還是會有點點明芒露出。
光這種東西怎么說呢,是抓不住,撲不著,也壓不了的。
后面一張張的照片大同小異,都記錄了這個年輕人如何風華,如何絕代。
像頂破雪層破土而出的新竹,也像厚厚累了一層積瑞的松柏,什么都折不彎它的枝干,什么也都阻止不了它發(fā)芽生根長大,它生機盎然,勢如破竹。
南枝看著照片,目光控制不住地落在被那套簡單厚重的校服裹著的腿,只覺得可惜。
好長,好細,好直。
他現(xiàn)存的骨骼都勻稱漂亮,如果那雙腿還在,褪下衣物后,只會更修長白凈吧。
攏共五六張的照片,南枝看了很久,瞧完本想將照片放回去,無意間發(fā)現(xiàn)摔倒的女孩子眼睛在往后看。
她又翻了翻別的,才注意到其實從頭到尾,這個女孩子都在留神身后。
從捂臉偷笑開始,余光就在朝后打量,摔倒也是因為朝后看,可能沒注意腳下才絆住的,雖然摔了,但還是在扭頭。
南枝又回頭看了看第一張,從女孩打開的指縫發(fā)現(xiàn)她微紅的臉,不是正常的腮紅,是害羞的紅。
反反復復來回觀了幾遍之后,她心中已經(jīng)有數(shù)。
這個站位,明顯后面那個男孩子才是主角,或者說無論是照片里的女孩子,還是拍照的,都醉翁之意不在酒,目的在后面那個男孩。
她們想紀錄的是宋青。
宋青從正常走路,到扭頭看過來的全過程。
要不然的話,不可能前面摔倒的女孩子整個糊成一坨,后面的宋青卻是高清的,被攝像頭捕捉的人就是他。
眾所周知,相機除了對焦重要人物之外,其它都是無所謂的,南枝以前有一個,所以很清楚。
仔細想想的話也是,宋青學習好,長得好看,身姿也是大多數(shù)女孩子喜歡的,他在學校應該也算得上一號風云人物,不是校草就是系草。
其實他如果生活在一個普通的家庭,不需要太好,就一般的,能在讀書的年紀好好念,沒有那么多拖累,可以爬得更高,上更好的學校,做天之驕子。
他的人生就像他的腿一樣,好可惜。
南枝將照片放回去,站起來,望著已經(jīng)掛好衣服,安靜坐在輪椅里的人,感覺到絲絲的差異。
現(xiàn)在的宋青就像他的名字一樣,身上也有一股子韌勁,但比之之前少了很多,他這個年紀,仔細看的話,甚至開始有了白頭發(fā),可見斷腿這事給予他的打擊,大概像是殺死了一半的他,讓他少了一絲活力和青春,意氣風發(fā)也被天來橫禍削了削。
真的好可惜。
南枝突然想抱一抱他,她也沒猶豫,驀地上前,在輪椅里的人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陡然抱住他。
“已經(jīng)過了低谷了,從此以后再差也是高峰。”
宋青瞳孔微微渙散,被那個過于緊實和突然,還帶著暖意的懷抱捂的,有一絲的透不過氣,但也能感覺到似乎有什么東西從這個女孩身上傳遞過來,叫他寒冷的身子熱了一點點。
他下巴卡在那個女孩的肩頭,在她厚實溫暖的懷抱里輕輕‘嗯’了一聲。
這個懷抱不僅突兀,還有些過于的久,很長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結(jié)束,宋青被摟著,莫名其妙沒有開口打斷,南枝也不知道為什么,一時半會兒不想放開他,她的手緊緊覆蓋在他背后,指頭微曲,撫著他的脊梁骨。
這個人喜歡穿的寬松,或者說壓根沒有合適的衣服,所以衣裳總是寬寬大大的,日常是看不出來的,真的接觸會發(fā)現(xiàn)很瘦。
脊骨幾乎快要刺破薄薄一層的皮膚和衣服凸出來,但也是這看著脆弱到了極點的脊骨在支撐著這具消瘦的軀體。
像當初心疼那個討債結(jié)果被打殘的小伙子一樣,她也有些心疼這個人。
“我保證,會向好心人爭取,一直資助你,就算她不愿意了還有我,我這個屋子很大,住你一個綽綽有余,只要你不去做犯法毀三觀的事,可以一直住下去,當然身體好了能賺錢了是要交房租的?!蹦现€是留了一點余地,一點可以后退的余地,也沒有任勞任怨做好事,他好了后當然是要付出勞動的。
宋青點頭,覺得她這個保證很實在,比那些‘肯定會好的’‘會熬過來的’雞湯安慰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是實實在在的保障。
南枝終于放開他,開始琢磨他還有什么需要。
衣食住行,衣服她暫時沒考慮,因為他的腿成這樣,無法外出,在不開空調(diào)的屋內(nèi),這樣不冷。
食物的話她明天會給他叫外賣,住也已經(jīng)搞定,行,他不出門,用不著。
已經(jīng)將他安排妥當。
南枝準備去做自己的事。
溫熱的懷抱和淡淡的體溫陡然褪下,抱他的人轉(zhuǎn)身朝角落跑去,她身后的輪椅內(nèi),宋青本能伸出手,似乎想挽留那個能給他帶來暖意的人和擁抱,那手舉起來,他自己都覺得奇怪,強壓了下來。
可是真的好暖。
那個懷抱不嫌棄他貧窮骯臟,不帶任何歧意,連他這樣的人也平等的接受并且溫暖到。
南枝剛走突然想起什么,又拐了回來,對他道:“我這屋里沒有任何規(guī)矩,這里的所有東西,家電家具你都可以用,廚房,洗手間,洗衣房,辦公處,你想進就進,想怎么摸就怎么摸,電腦、電視機、冰箱、廚房用具,所有所有,你能看到的都可以隨便用?!?br/>
還是那個原因,當初剛進爸媽家的時候,她不知道,盛飯的時候隨手拿了個碗,結(jié)果是姐姐的,姐姐大發(fā)雷霆。
爸媽也只能哄著她,說買個新的就好,雖然沒有責怪自己,但當時的她坐在飯桌上,尷尬的只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她頭發(fā)掉進下水兜網(wǎng)里,也被說了一頓,要消毒才能進家門等等。
來時爸媽沒有提任何規(guī)矩,但住了近一個月,處處都是壁。
她不能讓宋青也束手束腳,到最后吃飯都不敢夾菜,做什么都小心翼翼,一旦有一點矛盾,第一時間道歉。
太痛苦了,沒必要。
宋青微愣,片刻后頷了頷首。
南枝滿意離開,也沒走遠,去了小倉庫,將最近買的裝飾品快遞都搬出來,想拆掉用上,讓家里看起來更舒服一些。
她之前買了很多,總覺得自己會勤快搞,但實際上到家倒頭就睡,上班已經(jīng)消耗了她全部的精氣神,沒有一點點的余力留給家里。
今天可能是一連串干了很多事的原因,突然覺得渾身充滿力量,南枝打算一鼓作氣將之前遺漏的都做掉。
事實上是,她拆了一個毛毯鋪下來的功夫,已經(jīng)累得不行,說是給宋青用的床和被子,宋青還沒睡,她自己先躺倒上去。
宋青則將輪椅停在一邊,不近不遠,默默等著她一樣。
剛剛在搬快遞的時候也是,鋪毛毯的時候一樣,他一直就這樣在她身邊,隨時等著派上用場、或者守護著她一樣。
這個行為——讓她莫名地想起貓來。
她聽朋友說,貓也是這樣,經(jīng)常人在哪,貓就在哪,小時候陪著人,是缺乏安全感,想讓人保護它,長大后還跟著那就是不放心主人,開始保護主人了。
十只貓,八只有這樣的特性。
大概也因此,她很想養(yǎng)只貓兒,最好黏黏糊糊每天膩在一起。
在沒有接宋青回來之前,她每天都在看貓片,想象著和它們接觸,又親又揉、撓下巴的場面。
結(jié)果她帶回了個人,沒有帶回貓。
說起這個還有點小遺憾。
南枝看向床邊的宋青。
他不能摸,也不能揉,還不能撓下巴親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