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目工地門口，一輛半掛車，兩把傘，三個人。

    黃工長站在車子邊抽著煙，不說話，許久。

    “卸?！?br/>
    “哦，好?！蔽覔Q了只手，繼續(xù)舉著傘，“黃工長，您拿著傘，我去里頭叫人?！?br/>
    “你知道叫誰去？不用。”只見黃工長掏出電話，“十點整，正好?！?br/>
    “喂？”

    “喂什么喂，我的電話都不備注下的？起來干活了，大門口，把鏟車開出來?！秉S工長盯著這車樹低沉地說。

    不一會兒，只見鏟車司機帶著三兩個小工突突突地來到我們面前，為首的是一個面色緋紅，略帶酒氣的中年男子，操著一副北方口音，說“班師傅也在呢，帶兄弟幾個一起發(fā)財啊。”

    黃工長一個腳跟踢了上去，說“快點干活，你個傻帽，就你最慢，你還喝酒?！?br/>
    “就，就喝了一兩，白的?！焙髞砦也胖?，這個喝了酒加夜班的人，姓趙，暫且就叫他老趙吧。

    老趙招呼上身后的兩個老鄉(xiāng)，便爬上半掛車。我把傘交給工長，從鏟車駕駛室里拿出吊樹用的綁帶，對鏟車司機老楊說：“楊師傅夜里開鏟車也帶著安全帽吶！”

    老楊笑呵呵的回道：“安全教育天天開，安全施工不能忘，尤其是晚上，黑布隆冬的?！闭f著還不忘對半掛車上準備干活的工友們喊一嗓子“綁綁結(jié)實，干完下班！”

    “先綁這棵，這棵在最上面?！蔽抑钢鴫涸谧畋砻娴囊豢脴湔f著。

    半掛車橫在工地大門口，借著手電筒的光，我終于近距離地看清了那半拉土球?！拜p點，別把剩下的半球土給我拉掉了?！?br/>
    “班師傅，你放心，我老趙辦事你放心，我這幫兄弟都是知道的，特意跟著我來到這邊干活，我們干了好幾年了，你放心。”老趙拿著綁帶搖搖晃晃地比劃著。一旁的工友看著著急，一把搶過綁帶就要往土球上綁。

    “我來！”老趙有些著急。

    借著酒勁，老趙和那位工友推搡著，誰也不讓著誰。

    黃工長站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大聲喝道：“吵什么吵，兩個傻帽！小心扣工錢！”

    這兩個人喝得再多，但一聽說要扣工錢，立馬消停了些，都把綁帶一扔，互相看著對方。

    “我來?！蔽矣忠獊硪桓墡?，一根系著土球，一根綁住樹干往上靠近分支點的位置，用力往上提。

    老趙推了推我，示意我靠邊，這是他們的活，又把我系的綁帶扣再狠狠地提了提，仿佛提的不是綁帶而是剛才那位工友，又仿佛只是有股子怨氣想要發(fā)泄。這時鏟車也靠了過來，提起大鏟斗。老趙把綁帶系在大鏟斗的鏟齒上，再次確認后，朝著鏟車司機豎起大拇指示意提起。

    “往這邊放?！贝藭r的我，已經(jīng)爬下車，指著邊上的小土堆，對鏟車司機說，“慢點哦，不要晃，這個土球特別少。”

    “班師傅放心！”

    叮叮叮，叮叮，黃工長的電話響了起來，我轉(zhuǎn)過頭看去，借著鏟車燈光，飄散的雪粒夾雜著雨絲，變得密密麻麻，雨漸漸大起來。我拍了拍肩膀上的雨水，又低下頭捋了捋濕漉漉的頭發(fā)，把外套裹得更緊了。

    “王經(jīng)理你好，這么晚還沒睡？”鏟車突突突地響，黃工長捂著耳朵，往遠處走去，“王經(jīng)理，你說……哎，好的……哎，好”

    是不是王經(jīng)理叫我回去休息了？我非常期待地看著工長，但他們電話里講了什么，全被鏟車聲音給干擾著，完全聽不清楚。

    “還有多少棵？”黃工長扯足了嗓子，大聲問道。

    “這四棵樸樹卸完了，還有6棵小香泡，底下還有些小喬木，很快的?！蔽乙膊桓适救酰呎f邊指了指香泡樹，“先綁這棵?！?br/>
    “王經(jīng)理說了啥？”我站在車上，蹲下身，給黃工長遞了支煙，神經(jīng)兮兮地問。

    “老王夸你好，說了啥？你希望他說啥？”黃工長擠眉弄眼的說。

    “好個屁好，這是我應(yīng)該做的。王經(jīng)理沒說叫我回去休息？”

    “想得美，王經(jīng)理一會兒過來了?！?br/>
    “??？！”我掏出手機看了下時間，“這都快十一點了，還來啊？”一邊感嘆自己命苦還得繼續(xù)頂著風雨干活，一邊暗自困惑，做工程的哪怕是項目經(jīng)理也不得清閑嗎，卸樹這點小事還要親自過來看看，我甚至有些懷疑，老黃是不是在和我開玩笑？

    卸完四棵大樸樹之后，其實沒啥難度了，6棵小香泡，不一會兒就給卸了下來，之后的小喬木更是不在話下，只是一堆堆的全部堆在了場內(nèi)土坡上，估計陰天得盤一個上午，王經(jīng)理真的會來嗎？我疑惑著看著路口。

    “別看了，去看看車上還有沒有遺漏的”黃工長叫住我，說。

    不一會兒，遠處照射過來一束幽暗的光，滴滴滴，我知道是王經(jīng)理過來了。真的過來了！

    “人呢？”王經(jīng)理坐在電瓶車上問。

    “不知道啊，八成是在車里。”我還沒反應(yīng)過來他問的是誰，黃工長就搶著回答道。

    這個時候，半掛車駕駛室的門打開了，司機三兩步地跳下來，說：“經(jīng)理，來幫我簽個字?！?br/>
    “你跟你們老板講，早點來！下次沒人給你卸的，你就車上睡一覺吧！”王經(jīng)理大聲地說，轉(zhuǎn)過頭看著我，問：“樹怎么樣？”

    “有個樹少了土球，還折斷了幾個樹枝?！蔽依侠蠈崒嵉鼗卮稹?br/>
    “陰天白天再看看，樹形差的就塞到角落里去，種下去就好了，沒事的！”

    黃工長生怕王經(jīng)理罵人，立馬站出來打圓場“小班你先去睡覺，”又對著站著的仨工人和一鏟車，說“你們四個也回去睡覺，別跟其他人說晚上干嘛了，知道嗎，不然下次不不給你們找活干了！”

    “那我先回去啦，王經(jīng)理，黃工長”我高興地和領(lǐng)導道別，爬上鏟車回去了。

    等我們幾個走遠，黃工長對王經(jīng)理說，“今年干到幾號回老家？”

    “看情況吧，能多搶一點是一點，這樣陰年開春可以省力點。”王經(jīng)理望著我們離開，說：“今年實習生干勁十足啊，幾個項目經(jīng)理都說他干的不錯！”

    “是啊，我也這么覺得。綠化苗木技術(shù)員不在，也能把一車樹都卸下來，接下去看陰天他怎么安排吧?！?br/>
    “小周啥時候來?。筷幪煜挛?？”

    “對，陰天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