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是年輕時偶然經(jīng)過這里時, 被慈眉善目的信徒塞了傳單。

    單子上簡短的圣經(jīng)摘抄并沒有吸引到這個為生活所操勞的女人, 她沒有文化, 也沒有信仰，對所謂的天父與福音一竅不通, 但是傳單一角上寫的“免費提供食物和飲料”, 讓她在周日的時候不由自主走進了這個陌生的教堂一探究竟。

    在那里她遇上了一個男人, 一個毀了她一生的男人。

    教會是移民到這里的華人們成立的, 成員們都很和善，都是來自遙遠彼岸的人，在這個國家無根無底, 憑靠著對主的信仰聚集在一起，相互扶持。里面有個負責(zé)日常運作的管理隊伍，男人也是其中的一員, 從事著類似于教導(dǎo)教友們英語的職責(zé)。

    對方的背景和家庭無從考究，女人只知道對方是留學(xué)生, 年輕、文靜、有點柔弱書生的書卷氣，將免費發(fā)放的圣經(jīng)遞到她手上時，甚至不好意思直視著她。

    男人帶領(lǐng)著信徒們一起讀經(jīng)，講道，在小組討論時，信徒們互相分享主對自己的恩賜。輪到女人時, 她支支吾吾半天講不出個所以然, 男人笑著給她解圍, 說她是在主的召喚下來到這里, 讓他們機會得到一名新的家庭成員，這就是主對她的恩賜，也是主對他們的恩賜，這是主對眾人的恩賜。

    就是那段話，原本只是來蹭頓免費圣餐的女人神使鬼差地在迎新會的時候答應(yīng)了信徒們的邀請，加入了他們。

    相識相知相熟水到成渠，男人是個有學(xué)識文化的人，他經(jīng)常在聚會結(jié)束后教不識字的女人去辨別那些歪歪扭扭的蚯蚓字，教她去念那些發(fā)音怪異的單詞。

    他常去中餐館接下班后的女人，兩個人一路向北，漫步在繁星下，往早已閉門的商業(yè)街走去。他在路上看見了那些漂亮的獨棟洋房，就指著它們，跟女人說自己遲早有一天會讓她成為那樣寬敞明亮房子的女主人。

    直到她躺在床上，倚在他的懷中，聽他暢想著兩個人未來，一切仿佛跟做夢一樣，幸福到不真切。

    這大概真的是來自仁慈的主賜給她的美夢吧？

    他許諾了她很多事情，比如自己未來會移民到這里，拿到正式的公民身份，再跟她結(jié)婚，讓她過上穩(wěn)定的生活，不必在為自己黑戶的事情擔(dān)驚受怕。

    年輕的女人天真地相信了男人倚在枕畔時出于溫存的蜜語，以為自己的苦日子終于熬到了盡頭，當她得知自己肚子里孕育了愛情的結(jié)晶時，滿懷歡喜地去教會想要將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告訴那個男人，卻被告知男人早已在前陣子離開了美國。

    教會的兄弟姐妹們知道男人與她的關(guān)系，于心不忍，便動用著所有人的關(guān)系和力量為她聯(lián)系那個突然消失的男人，去學(xué)校問，學(xué)校卻告知男人在兩個季度前就退學(xué)了……也就是說在與女人交往的日子里，他早已經(jīng)喪失了合法在美國停留的權(quán)利。

    女人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對男人一無所知，她不知道他的中文姓名，也不知道他的家鄉(xiāng)是在何處，她只知道大家管他叫“Chan”，她也便跟著大家這么喊他。不過女人依然相信著他，她相信他的不辭而別一定別有隱情，不過多日必定能將他盼回。

    日子一天天過去，她依然辛苦地工作著，踏踏實實地為通往夢想的道路一塊一塊鋪上石磚，但是她還是每個周末都會定時定點前往那個教會，向主祈禱著他的歸來。

    中餐館老板不忍看她挺著大肚子伏在餐桌前擦著油膩和污漬，將后廚旁的整個倉庫給她騰了出來，讓她安心養(yǎng)胎。

    可是直到一個女孩從她的肚中誕生，男人依然沒有回來。

    她沒有將男人的姓氏冠給女孩，大概是從女孩誕生的那一刻開始，她就已經(jīng)隱隱約約知道自己期盼的是一個無歸之人。但是她給女孩取了一個非常美麗的名字，日晞日晞，天亮?xí)r的第一道光芒，能刺破夜晚、則是教會里會英語的信徒為陸日晞取的，伊萊恩，代表著光明與光輝。

    但是現(xiàn)實卻與愿景南轅北轍，女孩的誕生是讓黑暗更加深沉的催化劑。越是美好的愿望破碎，從殘渣中誕生的，是比任何都要強烈的仇恨。

    隨著女孩越長越大，原本還對生活殘存著希望的女人就越來越絕望。女孩的一切對于她而言都是巨額開銷，衣服、學(xué)費……沒有任何東西是可以節(jié)省的，原本一個人還能茍且度日，有了女孩后，一切卻變得無法繼續(xù)將就了。

    而且每每看見女孩繼承了那個男人影子的五官，女人就愈發(fā)地不能原諒自己被背叛這個事實。她每天都跟算賬一樣地跟那個剛剛懂事的女孩一一列出自己為她付出了多少，要女孩未來一定要出人頭地報答這份無以償還的恩情。

    女孩仍然年幼，不知道她每天都在說什么，只知道自己如果不在學(xué)校里的小測試考到滿分，就會被女人拿著戒尺抽打臀部，平日里和藹可親的女人在揍她的時候面目猙獰，非?？植?，她會一邊打女孩，一邊怒罵女孩是一個不爭氣的廢物，遲早要跟著餐廳的殘羹一起被扔進垃圾車內(nèi)被絞碎成渣。

    女孩在每周的星期三都會看見那個處理垃圾的巨型怪獸經(jīng)過后廚，伴隨著“滴滴滴”的提醒聲，怪獸伸出巨大的爪子，牢牢地鉗制住垃圾箱，它像是餓極了的巨人，將箱內(nèi)的所有東西倒進嘴里，然后開始大口咀嚼它們，發(fā)出一陣尖銳刺耳的摩擦聲。

    那聲音會讓她心驚膽戰(zhàn)很久，生怕自己也要成為它嘴中的亡魂，只好更加用功地看書，學(xué)習(xí)那些超過自己年齡的知識，為母親嘴里的那遙遠的“醫(yī)生”“律師”的神圣職業(yè)奮斗著。

    這就是女孩的童年，充斥著自己母親的毒打和謾罵，后廚的老鼠和酸水，學(xué)校里同學(xué)的鄙夷和歧視。

    周日則是女孩一周當中最盼望的日子，因為每到這一天，她的母親就會帶著她前往當?shù)氐娜A人教會。那里是最溫暖的地方，有和睦的人們，豐盛的飯菜，和短暫的寧靜。

    盡管不知道他們都在念叨什么，但是那必定是美好溫柔的故事。

    也就是在這個地方，女孩通過那些舊信徒們的回憶，得知了給母親帶來不幸的根源。

    那是個不那么溫柔的故事，她依托著自己的記憶力，將對方述說的事情一字不漏地記在腦海里，隨著年齡的增長，偶爾將它從記憶的海洋中撈出，反復(fù)回憶，反復(fù)琢磨，最后得出了自己是帶著原罪出生的余孽這個結(jié)論。

    但是明明是在這個地方遇見了那個帶給她不幸的男人，女人卻依然對這個地方抱有著留戀和希望，她會每周定時到這個地方，無償?shù)貛椭逃汛驋咔鍧嵈髲d，去復(fù)印店為教友們打印今天要研讀的圣經(jīng)，年復(fù)一年。

    牧師在臺上布道，他們一同朗誦讀著中文版的圣經(jīng)，敬拜仁慈的天父，互相交流著感想，講述自己與主的關(guān)系，講述主是如何在生活中幫助著自己的，一同分享自己的故事，分享自己對主的感恩。

    女孩每次看著自己母親虔誠的面容時，就不禁去疑惑她們這樣不堪的生活，到底有什么地方可以分享的地方？

    這個中年女人的人生就跟被水浸染過的紙巾一樣，只是慢慢地、卻不可抗地沒入更深沉黑暗之中，化作碎屑……就是這樣無望而卑微的人生。

    如果真的有主的話，為什么不來幫幫她呢？為什么不來幫幫自己最深愛的母親呢？

    自從知道了女人仇視自己的理由后，女孩就再也沒有反抗過了。女人經(jīng)常用最惡毒的話辱罵她，罵她是不該誕生于這個世界上的孽種，是撒旦派來懲罰自己的魔鬼，詛咒她趕緊從自己的人生中消失。

    時間一久，女人的話語也扎根在了女孩的心中。對這個世界有了自己的認知后，她常常會思考，帶著原罪誕生的自己，是不是的確應(yīng)該消失會更好？只要她不在了，女人就會更加輕松了吧？

    懷抱著這種天真而幼稚的想法的女孩，在一天放學(xué)后擅自離開了學(xué)校，背著書包漫步在這個城市中，她帶著奉獻一般的精神，決定要從女人的人生中消失。

    可是半夜，她在街上被女人找到了。

    瀕臨崩潰的女人先是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然后用力地把她抱緊在了懷中，放聲大哭起來。

    臉被打得火辣辣的女孩第一個想法是得趕快拿冰敷臉消腫，不能讓學(xué)校里的老師發(fā)現(xiàn)自己被打過，不然會給女人帶來更多的麻煩。

    而后她才逐漸反應(yīng)過來，擁抱著自己女人的哭泣聲代表著什么。

    人為什么會哭？

    因為悲傷、痛苦、害怕。

    在害怕什么呢？因為她擅自離開么？她在擔(dān)憂自己么？為什么擔(dān)憂她呢？

    是因為……愛么？她可以擅自斷定這是出自愛么？

    ——原來自己是被愛著的。

    狂喜洗刷了女孩的腦海，第一次深切感受到女人愛意的她高興得當場流出了眼淚。

    女人卻誤以為她是受驚了，抱著她回去中餐館的路上，拍著她的背，輕聲哄著她。月光照耀著她們回家的路，女人在途經(jīng)一棟洋房時止住了步伐，指著它，對懷中的女孩說，自己未來一定會讓她住進那樣漂亮的房子，在寬敞的花園里奔跑玩鬧。

    女孩抽噎著，懵懂茫然地點點頭。女人見狀，心疼地親吻她的額頭，向她承諾未來再也不會打罵她了。

    當然，這個承諾只是鏡花水月，當天帶著她回家后，女人就狠狠地拿戒尺將她的小腿打到發(fā)紅發(fā)腫，這是對她擅自亂跑的懲罰。

    不過女孩一點也不在意，就算那份愛跟晨光下的朝露一樣轉(zhuǎn)瞬即逝，它也曾經(jīng)存在過，這樣就夠了。

    咒罵和毒打仍然是女孩的家常便飯，只有在每個周末去教會的時候，女人才會平靜地在主的注視下，憐愛地撫摸著自己女兒的頭頂，向縹緲虛無的上天祈禱未來的日子能變得更好。

    但是主沒有回應(yīng)她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