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拼命搖著王主任的身體,“我打你有什么用啊!???打你能還我兒子的腿嗎!能換來我兒子的腿嗎!啊!要不你還我一個健康的孩子,我把我的命給你!我把我的老命給你!”
王主任被他晃的咳嗽不止,有人要過來勸,被王主任阻止了,人家好端端的孩子眨眼之間變殘疾了,你就不能讓人家發(fā)泄發(fā)泄么。
場面在哀嚎中一度變得混亂,盧律師的母親從病房里走出來,一把把她的丈夫拽到一邊,極其冷靜的說:“你鬧什么鬧,你兒子還沒死,他還活著。”
隨即冷冷的望著一張張陌生的面孔,問道:“哪位是林睿?”
所有的目光聚集在林睿身上,林睿一陣恍惚,說:“我是。”
“我兒子醒了,他想見你?!?br/>
林睿拼命忍住發(fā)紅的眼睛,低著頭走進病房,聽到她的腳步聲,盧律師虛弱的叫道:“林律師……”
林??觳阶叩酱差^,盧律師的身子無法動彈,朝她笑,“你別哭啊?!?br/>
林睿的淚水終于落了下來,盧律師伸出手,她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可能他想用力握住吧,卻使不出力氣,于是林睿緊緊的握住了他的手。
“醫(yī)生說我是個奇跡,通常做這個手術(shù)的,一時半會醒不來?!?br/>
“都什么時候了你還說這種傻話,你到底怎么了?”
“我挺好的,還能看見你,裴律師還好嗎?”
“沒受傷?!?br/>
“撞到別的人了嗎?”
“沒有,誰都沒撞到?!?br/>
“那我就放心了?!?br/>
他依然保持著微笑,林睿不明白是什么在支撐著他的崩潰,于是哭的更兇了,扭頭瞥見被子下面空蕩蕩的,忽然有種喘不過氣的壓抑,哭的幾近窒息。
盧律師抬起手擦她的淚水,“你比我還大幾歲呢,還哭,像什么樣子,妝都花了。”
林睿哪能止的住哭泣,他將掌心貼住她的臉龐,用僅存的余溫溫暖她的絕望,人生難得遇到一個知己,能交流彼此最深的惆悵和最遠的夢想。
“我們拉過鉤,今天我們再拉鉤一次,我想請你幫個忙?!?br/>
林睿望向他的眼睛,此時即便讓她赴湯蹈火,她也在所不辭。
“你盡管說,我一定會做到的?!?br/>
“不要跟任何人提我跟你說過的,我和我媽媽的事,不要說,對誰都不要說,好嗎?”
“你因為在想這件事,才會開車分神的?”
“答應(yīng)我,好嗎?”
“我答應(yīng)你?!?br/>
“你發(fā)誓?”
“我發(fā)誓。”
“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br/>
“好,我們之間的秘密。”
“永遠的秘密。”
林睿流下一行淚,出事的原因再清楚不過了。
“林律師,你笑一笑呢,我覺得你笑起來特別漂亮?!?br/>
林睿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那肯定比哭更難看,盧律師道:“我要回拉薩了,跟我父母一起回去,我媽說她要為我找個女朋友,就算傾家蕩產(chǎn)也要找個好姑娘,讓我成家結(jié)婚生子,她是位好母親。”
一百個疑問在林睿心中跳躍,她想問問盧律師你的律師夢呢,你說你喜歡笠州的,你要向母親證明你自己??墒?,所有的疑問又在一瞬間消亡,因為一切變得渺茫,一切變得不可能了。
“我媽要是給我找個姑娘,像你一樣就好了,我就喜歡你這樣的,有時像體貼的大姐姐,有時也有不良的小習(xí)慣,我見過你偷偷抽煙,其實你根本就不是個淑女。”
林睿微微一笑,“被你識破了,你長的這么帥,一定會找到比我更年輕更漂亮的。”
“拉薩的姑娘挺好,敢愛敢恨?!彼f累了,側(cè)過臉閉眼休息。
林睿把他的手放進被子里,他卻不肯松手,呢喃著問:“你會去拉薩看我嗎?”
林睿拼命點頭,“我會的,去看看你,看看布達拉宮,看看納木錯,看看我的前世今生。”
“西藏也有溫泉,高原溫泉,純天然的。”
林睿想到那天他們一起去泡溫泉,一起喝奶茶,一起站在天臺上,他穿著白色的襯衫和淺藍色的褲子,陽光燦爛,身影高大。她仰起頭,哽咽了,以后他怎么打籃球呢,他怎么去旅游呢,他怎么去法院開庭呢。
“你又哭了?!?br/>
“我沒有啊?!?br/>
“你要來西藏,我請你泡溫泉?!?br/>
“好,聽說你夸我的身材前凸后翹,其實我聽著特別開心?!?br/>
盧律師哧哧的笑,“別讓你未來的男朋友知道,我肯定打不過他?!?br/>
林睿從未感到如此的難過,她對他的感情和愛情無關(guān),來的短暫,卻醇厚而沉重。她想先出去了,再不走,忍不住淚水決堤似的向外涌。
“你休息吧,我走了?!?br/>
“他們要是問你我今天怎么了,你就說我昨晚玩的太晚,今天開車心不在焉,替我向裴律師道個歉,我想睡會了?!?br/>
“知道了?!?br/>
林睿退出去,將他的話傳達了一遍,盧律師的母親請大家先回去,看她的狀態(tài),她想一個人靜一靜。王主任朝他們兩位老人鞠了一躬,盧律師的母親道:“天災(zāi),怪不得任何人,謝謝你們一直對拉薩的照顧,謝謝你們?!?br/>
林睿淚眼朦朧的看著她,她的確是位識大體的好母親。
人群三三兩兩的結(jié)伴回家,有人問林睿怎么回家,林睿聽見了,當(dāng)作沒有聽見,一個人出了醫(yī)院,游蕩到路口。不知道現(xiàn)在是幾點鐘,路上行人少的可憐,昏黃的燈光打在濃密的樹影上,映照出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怪異輪廓。
她坐上出租車,一路哭到家,沐琦剛洗好澡,何佩蘭在客廳里邊看電視邊打瞌睡,這是一年復(fù)一年中尋常的一天,偏偏響了一個晴天霹靂,墻上的掛鐘敲了一下,已是凌晨一點。時間從不管人們的悲歡離合,不管人們的情緒停留在昨天還是今日,只顧匆匆向前流淌。
見她的眼睛紅腫如桃,抽泣不止,沐琦猜到了原因,協(xié)會已經(jīng)得到了消息,正準(zhǔn)備明天去醫(yī)院慰問。
沐琦心里也很難過,盧律師和白寶貴那么像,她恍惚感覺是白寶貴受傷了,他這去了英國,許久杳無音信,也不曉得過的好不好。
何佩蘭慌張的道:“誰欺負(fù)你了?”
沐琦道:“盧律師情況怎么樣了?”
林睿低下頭,大哭起來,“他的腿沒了?!?br/>
沐琦跟著眼圈發(fā)紅,何佩蘭云里霧里,追問著,“誰的腿沒了?發(fā)生什么事了?啊?是誰的腿沒了?”
林睿無心回答,沐琦道:“姐姐所里的一位律師,你別問了,快睡覺去吧?!?br/>
何佩蘭嘆了一口氣,“造的什么孽,你先去睡吧,我給你姐燒點東西,看樣子她沒吃晚飯?!?br/>
沐琦在林睿身邊坐了一會,她的心里也亂如麻,坐不住時回房間去了。林睿陷在沙發(fā)里抱住腦袋,何佩蘭進廚房做了一碗雞蛋面,面上飄著青菜葉子,端到林睿面前哄道:“睿睿,來,吃點面吧。”
林睿毫無吃飯的欲望,勉強應(yīng)道:“媽,你不要管我,你先去休息吧?!?br/>
何佩蘭的倔強勁上來,林睿越趕她走她越是要打破砂鍋問到底,扯了把椅子端坐在林睿對面,強硬的問:“到底是哪位律師?他和你什么關(guān)系?男的還是女的?你為什么難受成這種樣子?”
林睿皺起眉頭,一團悲傷的火沖撞在心頭,沒好氣的說:“一般的同事,你繼續(xù)看電視吧,我先回房間了?!?br/>
“一般的同事能讓你這樣?睿睿,你跟媽說實話,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叫什么名字?”
“媽,你想問什么啊!我告訴你名字你認(rèn)識嗎,你知道了又怎樣,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我在這個家里能不能有點自己的空間和隱私!”
“你還上火了,跟我你還談空間和隱私,你有什么見不得的事情在瞞著我!林睿,我提醒你,你在和小曲交往……”
林睿猛的站起來,淚珠隨著話語啪嗒啪嗒向下掉,“你非要問清楚嘛,好,那我就滿足你的好奇心!他叫盧拉薩,剛剛畢業(yè)的大學(xué)生,現(xiàn)在還是實習(xí)律師!但因為他的母親一再反對他做律師,一再讓他回家,甚至聲稱要和他斷絕母子關(guān)系,他那么的想留在笠州做律師,那么的想通過努力實現(xiàn)自己的夢想!可是,現(xiàn)實總是事與愿違,他感到很傷心,傷心透了,于是開車走神出了車禍,雙腿被落下的鋼筋砸斷了,他才二十二歲,殘疾了!你聽明白了嗎!他沒有腿了,他要一輩子坐輪椅了!”
她吸了一口氣,仰天發(fā)出嘶吼,“我難過的不僅僅是這些,我更難過明明承受了不被理解的委屈,明明受了巨大的傷痛,他卻仍然在替母親著想,希望我隱瞞真相,因為他不想讓他的母親背負(fù)愧疚和自責(zé)?!?br/>
林睿拼命的捶著胸口,“我心里疼,這里很疼,像壓了一塊大石頭!他做錯了什么,他那么努力的生活,那么努力的工作,那么善良,為什么,為什么他的母親連一丁點的鼓勵都不肯施舍,哪怕保持沉默也好啊!為什么他的夢想和感受,在最親近的人眼中一文不值,媽,你懂嗎,你告訴我,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