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草和福娃是楊槐把他們接來的。

    楊槐并沒有把伏生犧牲的消息告訴香草，他只是說：伏生讓我把你們接到部隊(duì)去。

    香草怔怔地看了楊槐半晌才說：伏生怎么沒回來接我們娘倆？

    楊槐說：他還有任務(wù)，我回來探親，順便把你們娘倆接過去。

    香草不再懷疑什么了，歡天喜地把東西收拾了，跟著楊槐踏上了征程。

    香草一路上都很興奮的樣子，問東問西的，她所有的問題自然都是關(guān)于伏生的，楊槐只能應(yīng)承著回答。看著香草和孩子高興的樣子，楊槐的心越來越難過了。隨著到部隊(duì)的駐地越來越近，香草看著熟悉的一切，心緒便難平了，她絮絮叨叨地回憶起大金溝的日子，香草每個(gè)細(xì)節(jié)都那么鮮活地記憶猶新，她一遍遍地問：楊槐哥，大金溝到底變成啥樣了？

    楊槐說：到了你自己看了就知道了。

    香草拉著福娃的手哼起一首兒歌：山里紅結(jié)在枝頭，十月的秋露染盡了林梢……

    香草的歌聲把楊槐也帶到了他們的童年，山林間三個(gè)小伙伴奔跑在山坡上，秋天的草黃了，樹葉紅了，雁陣排著人字，嘎嘎有聲地從頭頂飛過，它們是去南方尋找濕地過冬了，明年春天，它們又會(huì)排著隊(duì)回來了，一年又一年，就有了日子，也有了盼頭。

    楊槐想到這，望了一眼香草，香草仍沉浸在對(duì)大金溝的熱切期盼之中。楊槐只能把復(fù)雜的心緒掩藏起來，他一遍遍地沖香草和福娃說：快了，我們就要到了。

    終于到了部隊(duì)，伏生的追悼會(huì)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楊槐把香草帶到了追悼會(huì)現(xiàn)場，香草望著伏生的遺像怔在那里，她看看這個(gè)，望望那個(gè)，突然拉著楊槐的胳膊搖晃著道：楊槐，你告訴我，伏生到底怎么了？

    福娃沖著遺像跑過去，站在遺像前，他喊道：爸，爸……

    伏生再也聽不到孩子的呼喚了，也許他的在天之靈聽到了，照片上的伏生仍那么憨憨地微笑著。

    那一次，香草在部隊(duì)住了三天，她最后紅腫著眼睛告別了部隊(duì)。

    送香草回鄉(xiāng)的任務(wù)，又落到了楊槐的肩上，他像來時(shí)一樣，領(lǐng)著香草和福娃，一步步向前走去。伏生就埋在半山坡上，香草立住腳，望著伏生的墳?zāi)梗蝗慌苓^去，抱住了刻有伏生名字的石碑，她一邊流淚一邊說：伏生，我和孩子要走了，你要是惦記我們，就回家看看我們。

    福娃經(jīng)歷了這樣的變故，似乎一下子成熟了許多，他站在父親墳前，抹著眼淚說：爸，我和娘走了，我還會(huì)回來看你的，娘說，這里是咱們的老家，你在老家看家吧，我想你就來看你。

    楊槐站在一旁，他點(diǎn)燃了支煙，放在伏生的墳前。香煙裊裊地燃著。

    一路上香草抱著孩子，就那么死死地抱著，她一句話也不說，眼淚在眼里含著。楊槐扭著頭，他不忍心看悲傷中的香草。

    楊槐把香草送回家后，他的任務(wù)就算完成了。第二天他離開家門時(shí)，和香草告別，香草似乎早就知道楊槐要來告別了，或者自從進(jìn)了家門一直就沒離開過門口，她就站在門口，目光不遠(yuǎn)不近地凝望著。

    楊槐站在香草眼前。

    香草說：我知道你要走了，讓我送送你。

    香草不等楊槐走，自己就向前邁動(dòng)了腳步，楊槐只好跟上，他們走路的樣子，似乎是楊槐在送香草。

    楊槐說：伏生是為救我才犧牲的。

    香草頭也不回地說：你說過了，這我知道。

    楊槐又說：伏生犧牲前，還念叨你和福娃。

    香草說：這你也說過。

    楊槐還說：伏生把你和福娃托付給我了，讓我照顧好你們。

    香草沒說話，也沒有回頭。

    楊槐望著香草邁動(dòng)的腳說：伏生是為救我犧牲的，我不會(huì)辜負(fù)他的希望，我要照顧好你們。

    香草突然立住腳，楊槐站到她面前。

    香草從懷里掏出一雙鞋墊，遞到楊槐面前：這是我連夜做的，路遠(yuǎn)，把鞋穿好。

    楊槐接過香草的鞋墊，鞋墊還帶著香草的體溫，暖暖的。

    香草說：不送了。

    楊槐望了眼香草，吸了一下鼻子說：那我走了。

    楊槐就走了。

    他走到對(duì)面的山坡上，回頭望了一眼，香草仍立在那里，風(fēng)吹起她的頭發(fā)，像一面黑色的旗幟。

    楊槐別過身去，香草的喊聲傳了過來：路遠(yuǎn)，把鞋穿好。

    楊槐的淚就熱熱地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