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背后拍她的人是君徵,他已經(jīng)換掉了廚師的白衣白帽,穿了件淺灰色像是亞麻的襯衣,下面套了條仔褲,難得沒有把襯衣扎進(jìn)褲腰里,寬松的衣擺垂落,光線照上去是半透明的,若隱若現(xiàn)地勾勒出他的腰線。
見她轉(zhuǎn)頭,他向桌子那邊揚了揚下巴,示意菜已經(jīng)上來了。
安如跟在他身后走回桌前,君徵繞到對面落座,而她直到坐下來才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自己的變化。
她居然不怕他了!
君徵站得那么近,她回首時兩人間的距離不到一米,他主動碰觸了她,她卻沒有因此產(chǎn)生任何負(fù)面的感受!
安如微訝地低頭瞧了瞧自己,又望向?qū)γ娴木?,后者察覺到她的目光,眉梢輕揚,詢問地看回來。
是因為方梓儀那番話嗎?安如驀地配悟,“去愛人與被愛”,那些話就像某種正確的通關(guān)密碼,她的心理與生理接受指示,為此做好了準(zhǔn)備?
安如與君徵的視線在桌面上方相遇,君徵目光平靜,安如努力掩飾,該剎那她無比慶幸這家店不能交談的規(guī)矩。
兩人和店里其他客人同樣,沉默地舉筷,沉默地夾菜,沉默地咀嚼同時在心底驚嘆。
君徵不肯讓安如自己點菜,桌面上的菜正是他在微信里說的幾個例菜:糯米糖藕、大煮干絲、蟹粉獅子頭、揚州炒飯。對此安如是沒有意見的,嚴(yán)格說來她今天是主,君徵才是客,主人本就應(yīng)該把點菜的機(jī)會讓給客人。
她只覺得菜品有點少,除開揚州炒飯,其實僅余三個菜,糯米糖藕和大煮干絲還都是正餐前的開胃小菜。蟹粉獅子頭算大菜了,偏偏有一半是湯。她以為君徵是替她省錢,琢磨著待會兒不夠吃再點,想來他也不會攔著她。
這些復(fù)雜的心理活動在吃到第一口菜后全部停滯,安如腦子里就像有塊屏幕,一只手粗暴地抹去了上面大部分涂鴉,最后只剩下“好吃”兩個字。
好吃,好好吃,怎么能這么好吃!
“好吃”兩個字在安如腦中瘋狂刷屏,她瞪大眼,所有庫存的詞匯瞬間枯竭,除了這兩個字一時竟想不出別的形容。
君徵也夾了一筷子菜放回碗里,低下頭似乎專心進(jìn)食,眼角卻在注意觀察安如的表情。見她因為自己的手藝驚艷到失態(tài),他微不可覺地勾了勾唇角。
安如落筷如飛,不知不覺就把四碟子菜和一碗揚州炒飯吃得干干凈凈,在這段時間內(nèi)她甚至都遺忘了君徵的存在,可見孟子說“食、色,性也”,“食”果然要排在“色”之前。
等到肚子再也塞不下,她終于恢復(fù)理智,不好意思地偷眼瞥君徵,卻見他面前的飯碗干干凈凈,早已放了筷子,正環(huán)抱雙臂高深莫測地審視她。
安如:“……”
說起來陶仲凱經(jīng)常有類似的動作類似的表情,安如每次見到都像老鼠見貓,不管有錯沒錯,先低頭認(rèn)罪??纱藭r此刻,君徵在飯桌上這樣做了,她非但一點也不害怕,反而有種惡作劇成功的快感,側(cè)過頭抿嘴一笑。
君徵被她笑得怔了怔,頓時裝不下去,垂眸避開她的眼光,濃密纖長的睫毛忽閃忽閃,須臾,也是忍不住輕輕一笑。
兩個大人明明就坐在桌子兩端,卻一個對著空氣笑,一個對著空碗笑,偏偏不肯對著他們心里的那個人。
真是幼稚啊。
恰如每段戀情的開端那般幼稚。
…………
……
吃完飯,安如到柜臺去付了賬,君徵沒有自作主張地給她免單,連折都沒打,她卻笑得更開心了。
他陪她從餐廳的側(cè)門出來,一路送到車站,狀似隨意地遞給她一個包裝好的方塊。
安如接過來,好奇地問:“是什么?”
“你請我吃飯的謝禮。”君徵回答,雙手立刻揣進(jìn)褲子口袋,顯然深心里不像他表現(xiàn)得這么無所謂,禮物出手概不退換。
安如猶豫了兩三秒,她考慮是不是將禮物帶回家再拆,可是抬頭瞅了眼君徵的表情,她飛快改變主意。
禮物看起來是方形,捏起來軟中帶硬,安如邊拆邊在心中猜了幾個答案,拆掉包裝,露出來的實物卻和她猜想的都不一樣——竟是一張油畫。
她翻到正面,畫上的風(fēng)景更是個大大的驚喜。
“咦?”安如笑道,“是我的微信頭像。”
正是那張她用來做了微信頭像的照片,來源早已不可考,就存在她失憶以前使用過的手機(jī)里。照片中的紅色山脈在油畫里被渲染得色澤更深,紅里隱隱透出一縷黑,它猶如活物般蜿蜒延伸至慘白色的蒼穹盡頭,乍眼看去,仿佛天空流出來的血。
她的笑容僵在唇角,分明是同樣的內(nèi)容,為什么油畫和照片看起來差別這么大,看起來這么的……不祥?
安如凝視油畫,君徵凝視她,兩人都心中若有思量,久久未能言語。
半晌,君徵口吻平淡地道:“這座山就在四川和貴州的交界線上,我去過那里,三年前,我差點死在山上?!?br/>
安如被這個“死”字驚得一震,連忙看向他,君徵的目光卻轉(zhuǎn)開,望向街面上來來往往的行人。
“這些人,”他仍然是淡淡地道,“你說我們和他們有什么不同?”
安如和他在人行道上行走,這條街一半是寫字樓一半是高檔商鋪,行人不多,卻大都衣著精致,每個人都神色平和,臉上帶著生活安逸才能擁有的底氣。
“我不知道,”她搖了搖頭,“我們和他們有什么不同?”
君徵又勾了勾唇角,與不久前相同的動作,卻是完全相反的涵義。
“你知道的。”他神色不動,“因為你和我是同類,當(dāng)然能分辨出和我們不一樣的人?!?br/>
……同類?
安如握緊那張越看越不祥的油畫,澀聲道:“我是真的不知道,請你告訴我。”
她不自覺地低下頭,君徵垂眸就能看到她毛茸茸的發(fā)頂,藏在茂盛發(fā)叢里小小的發(fā)漩,黑發(fā)中隱約還夾雜幾莖銀白。
他伸出手,幾乎就要觸及她的發(fā)絲,最終卻只是虛虛地掠過,又攥握成拳收回褲袋里。
“discover曾經(jīng)在非洲草原上拍過一組紀(jì)錄片,”君徵轉(zhuǎn)身背向她,“主角是一頭剛出生的羚羊,他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幸存者’?!?br/>
“我們的世界跟非洲草原并沒有本質(zhì)的區(qū)別,大量的食草動物供養(yǎng)著的少量食肉動物,黑暗中潛藏著貪婪無恥的食腐獸,每個人都可能是獵物。那只羚羊在短暫的一生中幸運無比,它逃過了獅子、獵豹、花豹、狼群、鬣狗……無數(shù)食肉動物的獵捕,它不需要比它們更強(qiáng)壯,它只需要比自己的同伴更幸運。所以它沒有成為獵物,它成了‘幸存者’?!?br/>
君徵頓了頓,發(fā)出一聲譏誚地輕笑,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安如的視界。
“他們都是‘幸存者’?!?br/>
“而我們,當(dāng)然就是不夠幸運的‘獵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