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水
三更天了，干了兩個多時辰的人已經(jīng)覺得累和餓。
陸璟不讓停，還要加快速度。餓了，讓女人們把饅頭和窩頭送到割麥男人的手里，邊吃邊干，喝水也是如此。
徐惠然在后面撿著麥穗，口干舌燥，腰似乎已經(jīng)不是自己的，身上的衣服濕了幾次，又干了幾次。
她每抬一次頭，都可以看到前方十來丈遠(yuǎn)一排人里的陸璟。
夜色里，就算給燈籠照著，也只能看出個模糊人影，很像看皮影戲，徐惠然還是一眼能認(rèn)出陸璟。
陸璟的動作并沒有邊上的莊稼人熟練，也不如護(hù)兵們霸道，倒是有著讀書人的儒雅和柔和，一鐮刀揮下去，如寶劍切斷絲綢般飄逸。
徐惠然彎腰撿麥穗時，唇角忍不住翹起。幾年前在陸家村，也見過陸璟割稻子，那時她剛重生，陽光下只會覺得眼晃得疼，陸璟太討厭。
郭大奶奶也注意到陸璟割麥子的動作：“到底是狀元郞，割個麥子都跟別人不一樣?！?br/>
徐惠然聽著低頭笑，撿麥穗的動作加快了些。
快要到寅時，再過半個多時辰就是黎明前最黑的時候，喝了大半宿酒的瓦剌部落首領(lǐng)兀良哈給太師脫花踢醒。
“帶幾百個人到城墻那邊去?！?br/>
兀良哈揉著眼睛，走出了帳篷，喊了幾嗓子，讓人把邊上帳篷里睡得香的人給喊了起來。
三、四百個人騎上馬，沿著長城跑。
瓦剌雖說有皇帝，可還是游牧民族，并無固定的京城。瓦剌的大汗和太師在哪，哪就是京城。
對于瓦剌人來說，跨過長城來搶是很正常的事。長城的這邊對于瓦剌人來說，有搶不完的糧食，花不完的銀子，還有睡不夠的女人。
想到這些，就算在即將漆黑一片的夜里，也能讓三、四百血氣正旺的瓦剌男人興奮得熱血沸騰。
長城并不是每個關(guān)口都修得好好的，中間總會有空缺的那一塊。這就是瓦剌人每次突襲進(jìn)來的地方。
對于朝廷來說，修長城要銀子。只要瓦剌人不是太過分，這個缺口每年也就小打小鬧補(bǔ)一下。這點補(bǔ)對于瓦剌人沒有作用，一沖就過去。
這個缺口不在懷來縣，是在鄰縣。但是鄰縣命好，有山擋著。而瓦剌人沖進(jìn)長城，順著山道往下一沖就到了懷來。
懷來就成了那個瓦剌人的逍遙窩。
兀良哈打著頭，過了長城。快到懷來，也不掩蓋，瓦剌人嘴里發(fā)出：“嗷……嗚……”像狼的叫聲。
在黑不見五指的夜里，聽到的人都忍不住打個哆嗦。
“瓦剌人來了?！惫竽棠探辛顺鰜?。
徐惠然的面色慘白，兩只手握成拳頭，指尖已經(jīng)是一片冰涼。她的目光看向前方，那里只有黑色的夜，但仿佛看到馬背上的瓦剌人正獰笑地沖過來。
邊上的蠶姐卻興奮地問：“五奶奶，他們是不是看到田里的麥子都給割完，氣瘋了?！?br/>
徐惠然努力地笑了笑：“可能吧。”
“哪里是可能，是就會。”郭大奶奶笑了。邊上的女人全笑了，那是辛苦一夜后才有的笑聲。
兀良哈騎著馬帶頭往前沖，一路沖進(jìn)了麥田里，感覺到了不對：“撤！”死死勒住馬，轉(zhuǎn)著圈往回跑。
后面跟著的幾百人，一起勒住馬。
麥田上一片馬的嘶鳴聲。
“點火！”常千戶喊了聲。麥田四周的火把燒了起來，把麥田這一塊照得如同白晝。
“拉弓！”
護(hù)兵和縣衙的衙役張起了弓對準(zhǔn)了麥田中間的瓦剌人，一個個眼里噴著火，這些年受得氣全要在今天發(fā)泄出來。
“走！”兀良哈催著馬就跑。
后面三、四百瓦剌人可沒有他這個運氣，掉著馬頭擠在一塊，越擠越跑不了。
“射！”
一支支仇恨之箭射了出去。還在想奪路而跑的瓦剌人紛紛中箭，從馬上落下的，給亂跑的馬用蹄子活活踩死。
這一仗，除了兀良哈和幾十個瓦剌人跑了回去，剩下的瓦剌人除了當(dāng)場死的，活著的全給捉住，還得了三百多匹良馬。
對于中原來說，馬太缺了。
常千戶拍著馬背：“陸縣令，這馬可真不錯。”
“那你拿一匹去。”陸璟也拍著馬背，油光發(fā)亮的皮毛、四肢強(qiáng)而有力，果然是好馬。
常千戶的眼睛亮了：“真的？我可真要了?！?br/>
“當(dāng)然是真的。還要你訓(xùn)練出騎兵來，而且得快?！标懎Z往北面看，按徐惠然說的，一個月后，瓦剌人就會大舉進(jìn)攻。
常千戶看著馬：“騎兵，我可沒練過。這馬上殺人，說起來還是瓦剌人的強(qiáng)項?！?br/>
“所以我們老吃他們的虧?！标懎Z低下了頭，翻身上馬往縣城里走。
福順和杜阿福趕緊騎著馬跟了上來。
陸璟還沒到城門口，就給已經(jīng)得了消息的懷來百姓圍住，一個個上來夸的，要送匾的，還有送禮的。
陸璟在馬上抱著拳，邊走邊謝。這一路謝，到了快中午才算走到縣衙門口。這里又給圍住，再謝了眾人，尋了個還要處理公務(wù)的借口，陸璟才回了后衙。
徐惠然站在門口笑著：“快去吃點東西，洗個澡，好好睡一覺?！?br/>
“一起睡?！标懎Z看著徐惠然笑。
徐惠然撇了撇嘴：“我前面瞇過了，你快去吧。不然過一會兒會有人來找你的。”
陸璟的視線垂下，似乎很遺憾。
徐惠然推了把陸璟：“先吃飯?！?br/>
“你陪我躺著就好?！标懎Z坐下來，拿起筷子。
徐惠然低頭笑著，給陸璟往粥里夾了點雪菜炒肉絲：“洗了澡再說?！?br/>
陸璟笑了。也是餓慌了，三口兩口就把飯吃好。
蠶姐把水倒在木浴盆里，出了屋，把門拉上。
隔著屏風(fēng)，陸璟脫著衣：“娘子，幫我洗洗頭吧。上回你幫我洗頭，很舒服?！?br/>
徐惠然給陸璟拿著要換的衣服，轉(zhuǎn)過屏風(fēng)先轉(zhuǎn)過身：“那你先進(jìn)浴盆坐下去?！?br/>
陸璟抬腿走進(jìn)了浴盆，把水聲弄得很大，嘩啦，嘩啦的：“娘子，我坐好了，你可以轉(zhuǎn)過身了?！?br/>
徐惠然小心地半轉(zhuǎn)著身，眼睛依舊對著地，只用余光來觀察，見陸璟確實已經(jīng)端坐在浴盆，且背對著。徐惠然這才轉(zhuǎn)過去，把邊上放著的小板凳拿過來，坐好，摘下陸璟璟頭上的網(wǎng)巾、小冠，解開發(fā)髻。
“娘子……”陸璟靠在浴盆壁上，“等這段過去了，我們就圓房，好不好？”
徐惠然握著陸璟的頭發(fā)，手心里滾燙，要捏不住。
“娘子不說話，我就當(dāng)娘子答應(yīng)了。”陸璟說完也覺得臉發(fā)熱，給熱水烘著，又是光著，頭發(fā)還給徐惠然抓著，全身都覺得不自在，感覺到一種騷動。
徐惠然把陸璟的頭發(fā)濕了，用皂角搓著。
“娘子?！标懎Z喚了聲。
徐惠然的心狂跳，喉嚨里卻發(fā)不出半點聲音。揉搓著陸璟的頭發(fā)，動作快得出奇，“呼”站了起來：“先這么打上皂角，過會兒拿水來沖。”站起身就往屏風(fēng)外走。
“砰”小板凳給帶倒了。
“娘子……”陸璟驚呼了聲，從浴盆里站了起來，水濺了一地。
徐惠然正俯身把小板凳扶正，一下掃到了陸璟的腰下，臉“唰”紅了。扶趕快的小板凳又扔在了地上，慌著轉(zhuǎn)過身往外走。
“娘子?！标懎Z低著頭，聲音羞澀里卻帶著歡喜，“我不是故意的，可我們是夫妻，兩世的夫妻……”
徐惠然停住了步咬著嘴唇，想說什么又不好說；想反駁陸璟又反駁不出；想做出生氣的樣又做不出，倒是紅著臉笑了：“你先洗，我過會兒再來?！?br/>
陸璟也笑了：“好，我等你，娘子?！?br/>
徐惠然走到了屏風(fēng)外，貼著墻站著。陸璟的心，陸璟的身體，她都明白。目光不由往外面看去，正好落到井的方向。
墻擋住，不給她看到那口井。
徐惠然到窗邊，可以清楚地看到井。如果她現(xiàn)在跟陸璟是夫妻，瓦剌人再打來怎么辦，她一個人嗎？要是懷孕了，會不會又是她一個人呢？
徐惠然有點怕。
她不愿想起來，是因為太痛苦，太屈辱。那種感覺，比死更難受。
屏風(fēng)那面的水聲好半天沒有。徐惠然有點擔(dān)心陸璟，走了過去，看到陸璟靠在浴盆的壁，黑長的頭發(fā)如瀑布般垂在那里。
徐惠然走過去，低頭一看，陸璟已經(jīng)睡著。
睡眠中的陸璟，呼吸均勻，英俊的臉上帶著極淡的微笑。這一天一宿，甚至說這陣，陸璟累壞了，給熱水一泡，毛孔松懈，人的精神也松懈下來。
徐惠然也忍不住微微笑了。她想給陸璟洗完頭，目光移了下，透過水，正好把他的身體一覽無遺，面上又是一熱。
他的身體，徐惠然說不出熟悉還是陌生，看到卻能讓她面紅耳赤。
不敢再多看。
徐惠然把小板凳輕輕擺正，小心地拿個盆放在陸璟的頭發(fā)下，用熱水沖著。沖干凈了，再用篦子把頭發(fā)上的水篦下來。
“啊……”陸璟動了動。
“你醒了？”徐惠然探過頭看陸璟。
陸璟揉了揉眼睛：“沒想到睡著了?！?br/>
“只想把頭發(fā)給你洗干凈，免得這么濕著冷到。沒想到吵醒了你?！?br/>
“我也要醒了。其實，你給我洗頭，還讓我多睡了一會兒?！标懎Z去抓徐惠然的手放到唇邊吻，“昨晚你也累了。以后，不要去了?！?br/>
“大家都去。再說我也想去看看，這樣的場面是不多見?！?br/>
陸璟笑了：“是不多見。也就你相公我才能弄出來?！?br/>
徐惠然抿著嘴笑。
“娘子，別怕?！标懎Z輕輕地說。
徐惠然的身體頓了頓，剛才她站在窗邊的事陸璟知道了？
“有我在，沒事的?！?br/>
徐惠然的呼吸變慢。
時間像卡住，兩個人一時都沒有動，也不再說話。
“老爺，郭縣丞、馮典史還有常千戶請你去，說有什么事得說。”蠶姐在外面喊。
“知道了?！标懎Z沖外面說了聲，去拿手巾準(zhǔn)備起來。
“等等，我給你梳好頭。”
陸璟便不動。
徐惠然拿過手巾來把頭發(fā)擦干，挽成發(fā)髻，再給戴上木質(zhì)小冠，套好網(wǎng)頁：“好了?！鞭D(zhuǎn)身走出去。
陸璟轉(zhuǎn)頭望著徐惠然的后背，輕輕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她怕，他又何嘗不怕。只是他倆怕得還不全是一樣，陸璟更怕的是今世不如前世讓徐惠然滿意。
畢竟他從無經(jīng)驗。陸璟倒希望他也是重生，可惜他不是。
懷來的事，陸璟向知府報了。知府看了趕緊著再往上報。幾天后，差不多就是陸璟從京城到懷來的時間，京城里知道了。
楊閣老看了沒說話。
皇帝看了，卻笑了起來：“好，好，也讓瓦剌人知道下厲害。這個陸璟還是挺能干的?！?br/>
“那萬歲爺爺是不是得犒賞下懷來？”喜公公笑著，“奴的老家倒離那不算太遠(yuǎn)?！?br/>
“對了，想起來了。”皇帝動了心思，“要不我去犒賞懷來，正好也去你那看看?！?br/>
“哎喲，那可是奴一家的榮幸了。這是萬歲爺爺給奴多大的恩典。”喜公公跪了下去。
陳詢知道了，急著跟楊閣老說：“先生，可不能讓陛下去，懷來離瓦剌太近了。如果瓦剌偷襲，陛下的安危誰能保證?！?br/>
楊閣老嘆著氣：“喜公公都在準(zhǔn)備了，誰能阻止。”
“那也得上奏，至少也要看那邊局勢穩(wěn)了才成。陸璟給我的信里，可是瓦剌失利后，并不甘心，長城那邊屢有挑釁?！?br/>
楊閣老長嘆了一口氣：“你呀，太急了。這種事，你越急，陛下那越不干，只能徐徐圖之。陛下年輕，不過是一時之興，準(zhǔn)備犒賞的東西，可以拖一拖。另外再找點讓陛下感興趣的事，不就成了?！?br/>
“還是先生考慮得周詳，學(xué)生到底毛糙，謝先生指教?！?br/>
楊閣老看了眼陳詢滿意了。
戶部得了楊閣老的信，確實在拖?？蓷罟修k法，天天派小太監(jiān)去戶部，然后就在皇帝那吹小風(fēng)。
皇帝特意把楊閣老找了來：“怎么回事？”
“陛下，眼下下面的錢糧絲帛這些還沒有收上來，總是要慢些的?！?br/>
“庫里沒有嗎？”喜公公問。
楊閣老正琢磨著怎么回答，小太監(jiān)急著進(jìn)來：“陛下，兵部來了急奏?！?br/>
“什么事？”皇帝探起了身。
“瓦剌人打進(jìn)了長城?！?br/>
皇帝、楊閣老、喜公公的神色都變了。
瓦剌人是打進(jìn)了關(guān)，卻沒有打懷來城。就是一路的燒殺掠奪。懷來有了準(zhǔn)備，縣城外的糧田一收割完，城外的百姓陸璟就全讓搬進(jìn)城里來住。
城外的百姓先開始還猶豫，瓦剌人不是給打跑了，為什么還要進(jìn)城呢？
陸璟讓常千戶，挨家挨戶地看，若是不想搬的，就強(qiáng)行帶進(jìn)城來。一時間，懷來城里全是人，這讓這些百姓有些不樂意，住個地方都沒有。
郭縣丞幾個人也勸陸璟，何必如此。
陸璟卻堅持著。
直到瓦剌人沖過長城，這回不是幾百人，而是幾萬人。那些曾經(jīng)鬧著要回家的百姓安靜下來。
郭縣丞幾個不得不對陸璟佩服：“還是老公祖想得周到，我們到底還是沒想這么遠(yuǎn)?！?br/>
陸璟問了涂師爺：“城里的糧能堅持幾個月？”
涂師爺笑著：“因著前面老公祖讓大伙兒出城收糧，城里的糧，依屬下算過。六個月是沒問題的?！?br/>
陸璟點了點頭，又笑了：“涂師爺，有能吃六個月的糧，你得保證對誰也不能說。若有人問，你只說夠一個月的糧。這一個月的糧是從今日算起，每過一天，你便減去一天?！?br/>
涂師爺有點不明白：“老公祖，這是為什么？”
“我自有道理。便是對涂大奶奶也不能說?！标懎Z走了兩步，又轉(zhuǎn)了回來，“涂師爺，你發(fā)個誓吧?！?br/>
“發(fā)誓？”
“對，發(fā)誓?！标懎Z想了想，“你就發(fā)，若是對人說了，就罰你受宮刑成太監(jiān)?！?br/>
“成太監(jiān)？”涂師爺想著這是什么誓言。
“對，就這個。趕緊發(fā)了?！标懎Z催著。
涂師爺把頭別了別，他一個男人成太監(jiān)，那可真是太丟人。
“快呀?！标懎Z催著。
涂師爺只能發(fā)了：“我要是說出去，就受宮刑成太監(jiān)?！闭f完一想，“老公祖，這不能算發(fā)誓吧？”
“那算立了軍令狀?！标懎Z走了。
涂師爺站在那，有點想不明白。告訴全城里的人，有夠吃六個月的糧，才不會讓城里的騷亂?，F(xiàn)在卻說只有一個月的糧，那不是讓全城的人緊張。
這位縣太爺又是在干什么？
再不久，皇帝要親征的消息傳了過來。
懷來縣的人都開始議論，皇帝會不會來懷來呢？要是皇帝來了，怎么招待呢？
郭縣丞帶著縣衙的這些人來了：“老公祖，這可得事先準(zhǔn)備好?！?br/>
陸璟望著涂師爺：“縣里還有多少的糧？”
涂師爺?shù)纳囝^開始打結(jié)：“還有……還有……”
“還有多少，你就直說吧。這里又都不是外人，還怕什么?！标懎Z看著涂師爺笑。
涂師爺更緊張。這里確實是不是外人，可是侍候好了皇帝，那就是到手的富貴。但是要是說出來還有六個月的糧食，他就得變太監(jiān)，那涂大奶奶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