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最終,阿妍組順利進入了下一局。一盆面幾乎都進了肚的阿妍坐在臺上享受著勝利的榮光,深以為自己在這局的功勞簡直趕上了上一局陳煜的《鳳求凰》。
陳煜公子轉(zhuǎn)回折扇,輕輕搖開,踱步而來,唇邊微漾:“姑娘果真是巾幗不讓須眉?!?br/>
“承讓承讓?!卑㈠t遜一笑,然后整了整表情頗為凝重道:“陳公子,煩勞你過來一下。”
他搖著扇微微俯身。
阿妍打量著他手中看似挺結(jié)實的十二骨折扇,羞澀靦腆道:“公子,你的折扇可否允我借力下,我吃多了實在是直不起來。”
“……”
擂鼓聲再起,進入了第三局,猜燈謎。
無針坊前懸著各式彩燈,燈下皆吊著謎面。
阿妍穿梭在或華麗或精致或新奇或樸實的彩燈之間,但見燭光月華流溢,滿目生輝。
燈謎倒是不難猜。畢竟阿妍是個識字的,陳煜公子更是個文化人。
“一輪新月掛西墻,禾?!?br/>
“一入西川水勢平,酬?!?br/>
……
每對有緣人各有十個燈謎,要求在一炷香的時間內(nèi)猜出。阿妍兩人邊玩賞邊猜謎,倒是與另一對有情人打了個平手。張老板不愿意送兩件羽衣霓裳,巴巴的往上方一指,道:“我無針坊匾旁還懸著一個七夕稀罕大彩燈,哪對有緣人能猜出上面的燈謎,便是我們此次活動的最終獲勝者!”
眾人看去,果見無針坊牌匾旁懸著一個大彩燈,骨架外面用白絹裝裱,白絹上的畫更是繡上去的。彩燈有六面,一面一個遠古傳說,一個愛情傳奇,盡是七夕韻味。
張老板此時是有些得意的,這些圖景惟妙惟肖,不是畫勝是畫,自是他無針坊織法繡工精湛的緣故??偟靡屓酥溃麩o針坊能拿出來的,不僅僅是羽衣霓裳。
每年七夕,小施恩惠,大放光彩。他要的當(dāng)然不是有緣人的出雙入對,而是無針坊的年勝一年。
阿妍盯著所謂的七夕稀罕大彩燈,覺得老奸巨猾的張老板倒是出了個不大不小的難題。燈謎是小事,然彩燈懸那么高,怎樣看到燈謎卻是費事。陳煜小公子說是溫潤文人也好,雋秀才子也罷,絕對不像是會武的,至于另一個獲勝隊的公子,更是一副弱質(zhì)彬彬的模樣,風(fēng)一吹就要倒了。就算此時張老板良心發(fā)現(xiàn)找了個梯子架起來,這兩人都不見得能爬上去。
周圍的看客還在熙熙攘攘。
張老板依然是笑瞇瞇的。
另一對的有緣人大概是覺得受到了糊弄,白生生的小臉已經(jīng)憋紅了。
陳煜依然是含笑,他斜睨了張老板一眼,道:“可否拿弓箭來?”
周圍的人都“唰”一下看向他。
張老板也怔了怔,然后說:“好?!彼坪跏菦]有料到有人會采取這種方法。
不一會,無針坊的伙計送來了一副弓箭,陳煜淡笑接過。
沒有人問無針坊一個好好做衣服的地方怎么會有弓箭,都在注視著他。
他舉起弓,衣袖自然垂落,露出了一截清絕的手腕,泛著玉質(zhì)微白的修長手指此時不是搭在琴弦上,而是弓上,瞄準(zhǔn)。
阿妍發(fā)現(xiàn),在溫雅雋秀的背后,他也可以是一個有力度的男人。
此時此刻,眾人屏息。不聲不響,不言不語。
凝著的氣氛,勝似聽他彈琴。
從頭至尾,云淡風(fēng)輕的,只有他。
阿妍突然出聲:“不如讓我站到彩燈下面去接著吧。”
眾人毛骨一悚,全都看著她。覺得這丫頭真是悍不畏死,就不怕箭一下子偏了刺向她腦袋?一下子議論聲紛紛起。
陳煜也側(cè)過頭挑挑眉看向她。
阿妍笑笑,憐香惜玉道:“這么好看的彩燈,掉下來肯定摔壞了,這樣縱是得到謎面也不美。而且,我信你,不會偏?!?br/>
他看著她,慢慢一笑,道:“那你可要接好了?!?br/>
阿妍在眾人匪夷所思的目光下,走到了彩燈底下,坦然站著。
她隱約看見他對著她一笑,然后再次彎弓,搭箭,瞄準(zhǔn)。
“好,下面就是……”張老板為找存在感,扯著嗓子在那里喊,然而一語未盡——
“嗖”一下,箭射了出去。
“啪嗒”一下,彩燈落了下來。
正落入等待著的阿妍懷中。
上空,有一截細繩在夜風(fēng)中飄搖。
旁側(cè),一群人在夜風(fēng)中更寂靜了。
……
理所應(yīng)當(dāng),這次活動花落阿妍家。
道了別,守信用的妍姑娘一手抱著傳說中的羽衣霓裳,一手提著七夕稀罕大彩燈,晃悠悠向大嬸子的布攤子走去。
陳煜小公子卻幾步跟了上來,道:“不如我送姑娘一程?”
阿妍沉吟了一下,覺得自己不能把過河拆橋卸磨殺驢做的太明顯,于是點頭道:“也好,如果不妨礙公子佳期有約的話?!?br/>
此時夜市依然是一片繁榮。人群川流不息,彩燈目不暇接,四下穿梭著盛裝而出的男男女女,處處洋溢著令人迷醉的別樣風(fēng)情。
阿妍兩人一邊走一邊聊天。
阿妍將她與大嬸的那些許愛恨情仇銀兩糾葛提了一提。
談話間,陳煜公子一直保持淺笑,時不時會恰到好處地說上兩句。他的一雙長眸,淺笑時溫潤好似春日的流水,氤氳的是淺淡的霧氣,凝眸看向別人時,很容易讓人有天荒地老的錯覺???,阿妍偏偏感覺到,在潺潺的暖流下,隱藏的是尚未融化的嚴(yán)冬冰凌,倘若誰會不知好歹沉溺進去,她想,定會撞得頭破血流。
阿妍不會撞得頭破血流,她喜歡讓別人頭破血流。
將羽衣霓裳交予大嬸時,大嬸自然喜不自禁,當(dāng)下盛情表示阿妍以后得了空盡管來撞她的布架子玩。
阿妍:“……”
她挺忙的,真的。
天也聊了,債也還了,阿妍覺得差不多她能回去陪離兒玩耍了,看向陳煜正要告別。
卻見他已笑意盈盈開口:“剛剛吃面條有些堵,不如我請姑娘去茶樓喝一盞?”
他堵不堵阿妍不知道,但阿妍確實是撐著了。
并且,阿妍最欣賞識時務(wù)者。阿妍看著識時務(wù)的陳煜小公子,一笑:“如此,阿妍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俄頃,兩人已經(jīng)在一家茶樓“天香閣”的雅間入座。
雖說是喝茶,桌上依然放置了各色茶點和甜品,這直接導(dǎo)致了阿妍肚子又圓了一圈。
陳煜斯文地喝著茶,氣韻優(yōu)雅,然后淺淺看向阿妍,微笑道:“阿妍對帝京的風(fēng)物頗為新奇,想來不是帝京之人吧?”
阿妍覺得他問了個難題,她放下茶盞,認(rèn)真答道:“這個嘛,其實我也是說不清的?!?br/>
他挑挑眉,目光傳達出絲絲疑惑。
“說來都是我命苦,”阿妍嘆息,多少天來醞釀的氣質(zhì)終于有了一展的余地,“我生逢大難,不幸失憶,素聞帝京多名醫(yī),此般正是隨恩人進京醫(yī)病。對于前塵往事,我確然是一無所知。”
他初初聽聞驚訝亦感懷:“所幸的是姑娘有恩人相助。”
阿妍贊同:“的確。恩人救我,護我,助我,委實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一直心懷感激。”
他扇骨輕敲著桌面,目光添了幾許落寂,慢聲開口:“我與姑娘倒是有幾分相似。我雖生為帝京之人,卻也難見帝京這般的風(fēng)物人情。幸運的是我記憶尚存,盡管千篇一律;不幸的是當(dāng)我遭遇不幸,卻無人伴我——他們只會希望我更加不幸。”
平聲平調(diào),說到最后聲音壓得更低。
阿妍有一瞬間不知道該怎樣回應(yīng),因為她知道這席話大部分是真的。
她不擅長回應(yīng)真心的話。
當(dāng)然他也沒需要阿妍回應(yīng),因為他本身就不想在這上面糾結(jié)過多。他已然關(guān)切開口:“我倒是認(rèn)識一位神醫(yī),醫(yī)術(shù)高明可惜脾氣古怪,如果姑娘信得過我,不如尋個時間跟我去拜訪這位神醫(yī)看看。”
阿妍覺得還是這席話聽著舒心,微微一笑正要回答,耳畔突然傳來一聲響,響聲不算大,距離應(yīng)該也不算遠,因而足夠她聽見。聽來很平常,就如普通的煙花爆竹,并不引人注意,不平常的,是陳煜的神色。
——他凝定的眸子里同時有驚瀾一閃而過。
阿妍扭頭透過軒窗看向聲音來處,但見有一線金芒消失在霄漢。
她眨了眨眼,問:“不是還沒到放煙花的時辰呢么?”
陳煜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微微捏緊了手中折扇,面色卻是如常,跟阿妍告別道:“這個煙花不尋常,在我府宅附近發(fā)出的,可能出了什么事,我得回去看看,失陪?!?br/>
陳煜小公子走后,阿妍對著一桌子沒怎么動的瓜果點心犯了愁,正糾結(jié)著是否要打包帶回去,小二嘹亮的嗓音從走道傳來。
“兩位客官,真是不巧,雅間客滿,不如兩位去樓下將就著坐下可好?”
阿妍是個樂于助人的好姑娘,尋思著自己左右要離開了,便打開門道:“我正要離開,這間可以讓與二位?!?br/>
說話間阿妍已將對方默默打量了一遍,為首的一位年歲莫辨,眉目疏朗俊秀,但一雙眼透出宛如看不透的四海之下紅塵幾許的淡淡滄桑感,這又分明昭示著他已過風(fēng)華正茂之年。他清癯的面龐上帶著微微的笑意,叫人一眼望上去便生親近之感。然而他的舉手投足,看似儒雅,卻又透著干練,這是居高位者在日積月累中才會養(yǎng)成的氣度。
后面跟著的一位,不僅穿著低調(diào),長得也很低調(diào),方正臉,忠厚相,腰間還掛著刀,從頭到腳都寫著“我是隨從”。
“這……”小二聽聞阿妍之言依然有些遲疑,目光在面前二位并不顯赫的衣著上掃了掃去,“只怕……”
陳煜小公子舉手投足都寫著“有品味”,他訂的位置即使是隨便坐坐也應(yīng)是雅間中的雅間,顯然,小二在懷疑面前這對低調(diào)的主仆能否消費的起。
離兒曾與阿妍說過,這天香閣的茶點在整個帝京貴的頗有名氣。面癱臉離兒的意思阿妍明白,就是天香閣不但貴,而且黑。現(xiàn)下阿妍還想添上一條,就是這兒的伙計職業(yè)素養(yǎng)不高,目光不夠犀利。
這隨從穿了一身不起眼的布衣,卻為竹布所做。竹布是江南所出,薄透吸汗,在北方物以稀為貴,尋常人家已經(jīng)是買不起,而他只是一個隨從。
再看那位主子,穿著的是一襲精絲細葛淡藍長袍,樣式簡單剪裁卻精致,這種細葛是江南道剛剛研制出來的新式夏布,穿著透氣舒適,有淡淡水色光華,因為制作太精成本太高,只能作為顯貴衣料,這位青年文士的身份可見一斑。
想必正是因為稀少,所以就算是名樓天香閣的跑堂小二,恁是市面見了不少也看走了眼,以為是普通細葛布,約莫這一身在他看來,雖然不寒酸,但也不貴氣,不像高門顯貴的樣子,于是,他就這樣很有把握地將真正的大佬看扁了。
眼瞅著那隨從聽了小二的話憋得一張老臉通紅,大概又念及他家主子是微服堅持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的工作態(tài)度,不知該如何反駁,那表情簡直像被蚊子咬了你還不能趕一樣痛苦。阿妍于是笑道:“兩位看著金貴,怕是坐樓下不方便。”
小二有些詫異地看向她,那隨從卻是一副鐘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慚的知音樣子。他的主子——那個青年文士微笑著問:“姑娘何以見得我二人金貴?”
阿妍注意到,這位青年文士在對上她的目光時眸子里分明閃過一道明滅難解的光,似乎還夾雜著細碎而綿長的痛,而她剛剛隨便的一句話,竟讓他開了金口問原因,這委實讓阿妍受寵若驚。受寵若驚的妍姑娘顯擺道:“先生一襲精絲細葛長袍,先生侍者一襲竹布衣,金貴否?”
聽了阿妍說的話,他撫掌而笑:“姑娘如此年紀(jì)竟有這般眼力,委實令人佩服!”
阿妍笑笑,這實在是與眼力無關(guān),只是她平日里閑得無聊喜歡看一看記一記有的沒的的事物而已,今天倒是得了用場。
當(dāng)然,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在他面前顯擺。
她現(xiàn)在的心情,想來和賴八撞見她是差不多的,區(qū)別是,她沒有賴八心急,她有耐心,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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