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嫣擱在她后背處的手生生頓了半天,她遠眺烏沉沉天際,安撫她道:“等你在中原安定下來,尋個恰當時機亦可回神玄谷。》し”
“不!”小姑娘自她懷中抬起紅腫不堪的眼眸,她揪緊謝嫣領(lǐng)口,眼底溢出難過絕望到骨子里的情緒,“慕容氏早就沒有念兒容身之處,爹娘已去世多年,家財也被那些滿口仁義道德之輩盤剝干凈。念兒無依無靠回去,又能支撐到幾時?我是師父唯一的徒兒,師父沒有子嗣,今后理應(yīng)由我養(yǎng)老送終。他們不曾過問我的意愿,強行逼我去武林盟,這又算哪門子的名門正派?”
謝嫣松松摟住她的腰,將她一把從地上支起來。
原女主這輩子難得是個拎得清的姑娘,她能明辨孰是孰非,實令謝嫣深感欣慰。
但原男主頭上終歸頂著個男主光環(huán),慕容箏隨他回去,受他相貌氣度撩撥勾引,傾心是早晚的事。
然劇情發(fā)展到這個份上,突又峰回路轉(zhuǎn)。原男主岳青言此人心高氣傲,如今身中劇.毒,整日只能靠藥湯和鮮血吊著性命,自顧不暇之下,哪里還有什么功夫再與慕容箏糾糾纏纏。
她抬袖替慕容箏掃去衣上灰塵,擦干她掌心泥濘,片刻斟酌著開口:“武林各氏,數(shù)岳家最風(fēng)光。你師父只是個不會拳腳的神醫(yī),無力強留下你。”
慕容箏深深低下頭,她捂臉無聲抽噎,“大哥哥……這些道理念兒都明白。世人常說師父狡詐貪財,可我們谷中人都知曉,他這樣做是為了護著我們。谷中藥童藥侍,有一部分是師祖留下的舊人,其余更多則是流離失所的孤兒。若師父對上門求醫(yī)之人予取予求,我們豈能安然無恙活下來?”
謝嫣不禁回憶起初見段斐然的景象,蓑衣青年翹著雙腿半臥在滾燙臺階下,滿眼都泛著古井無波的淡漠與不屑。
她只當是自己意外觸發(fā)指令,才促使他變成這副樣子。
可靜心想一想,人的品行喜惡并非與生俱來,卻是由漫長歲月打磨鑄就。
段斐然分裂出兩重人格,一重經(jīng)歷太多波折苦痛,變得愈來愈沉悶隱忍;另一重在山窮水盡之時,受老神醫(yī)好心施救,他因老神醫(yī)的緣故才能活下來,便也承擔(dān)老神醫(yī)留下的心血。
一重隱忍卑微,一重輕浮無私,無論哪一種,都足以令謝嫣動容。
即便失去過往記憶,她也沒為此意外看走了眼。由他教養(yǎng)出的原女主善良溫婉,由他執(zhí)掌的拜月教不再濫殺無辜。對于一個在黑暗中掙扎求生的人來說,能有這樣的赤子之心已是彌足珍貴。
正如第二人格所言,段斐然已經(jīng)等了十二年。這么多年里,他所背負的擔(dān)子太沉,謝嫣尋思,在完成任務(wù)之前,能為他分擔(dān)一二,哪怕今后脫離世界回想起這個世界,她也不會留有什么遺憾。
謝嫣輕拍她背脊:“你師父是個好人,段姑娘只要念著他的好,就不算辜負他這么多年的恩情。有件事我還要叮嚀你,你師兄岳青言身中劇.毒命不久矣,要想活下去,必須日啖高手生血。江湖人心險惡,盡管段姑娘是岳盟主的弟子,可一別十載,誰知他如今待你是什么心思?武林盟唯你無父無母,無家族庇佑,你萬萬要專心習(xí)武護自己周全,你師父嘴上不說,心里還是念著你的?!?br/>
慕容箏愕然睜大眼睛:“日啖生血?”
“他被仇人下了用魔教圣花做藥引的毒,岳盟主不愿你師父救他,只因吃下你師父的藥,岳青言便再不能習(xí)武,與廢人無異,遂擇了這個刁鉆法子。養(yǎng)花的血人內(nèi)力有多高強,就需要多高強的高手生血來抵毒?!?br/>
“他們琢磨出這個慘無人道的手段……還有沒有良心!”
“岳青言在武林中素有威名,平白遭此變故,性情也會大變。段姑娘隨他們回武林盟后,定要警惕小心,武林盟人多嘴雜,凡事須謹言慎行,萬不可惹禍上身?!?br/>
今夜無風(fēng)無月,天際蒙了層黯淡紗霧,倘若沒有屋檐下的燈籠照明,慕容箏亦無法看清大哥哥的相貌。
橘色燭光將他面容掩映得極為柔和,眼角眉梢仿佛都盈滿跳躍浮光,那浮光遍布整個眼眶,似乎輕輕一吹就能墜下晶瑩潤珠。
岳盟主口口聲聲自稱對不住她,可要是真心覺得對不住,為何會默許外人侵占他們慕容氏的家財,為何不替爹娘申冤,卻獨坐高位袖手旁觀?
她長到這個年紀,看透太多人情冷暖,故而始終明白,這個世上,待她真心之人,就只有師父和谷內(nèi)一眾兄弟。
數(shù)月前大哥哥護送十三姐姐來此尋醫(yī),一眾相貌談吐不俗的青年男子里,屬他容貌氣韻最為出眾,她便尤其留心他。
他為了十三姐姐甘愿淪為師父的藥侍,又擔(dān)心十三姐姐安危替她整日守夜。她好奇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偷偷問了十三姐姐一嘴,才得知他是人品足以比肩師父的朝廷命官。
她少時迷戀師父,曾荒唐說要嫁與師父為妻,但師父敲著戒尺警告她道:“段念兒,你要是有這賊膽,信不信老子揍哭你?”
得知師父另有愛慕之人,她生生斷了此念。
與迷戀師父那時的心境不同,大哥哥于她而言,則是另一種情感。
她仰慕他的人品才華,當他一路護送她出竹苑,抱她跳船于湖面之上馳騁時,她就已動了心思。
神玄谷人跡罕至,茫茫人海里,她往后再不會遇見如此陌上風(fēng)流郎、再不會遇到一個待她真心之人、再不會等來一個能夠抱她入懷,輕聲細語低哄到心上人。
慕容箏沉溺于他溫厚神色里,恨不得時光歲月就此打住,她不必還至中原,大哥哥也不必隨十三姐姐回京。
她一個字一個字記下大哥哥的囑咐,心口酸意如崖前懸川傾瀉而出,堅強如她,如今耳聽大哥哥肺腑之言,慕容箏再也無法抑制心口情緒,悶頭趴在他懷里痛哭出聲。
這方溫暖懷抱,她余生大抵無緣再觸碰。而她傾心的大哥哥,也應(yīng)是不復(fù)重逢。
她不知不覺依偎在謝嫣懷里睡去,謝嫣于是凌空將她抱起。
她輕輕推開院門,將慕容箏放在床榻上,又替她脫去布履,最后抖開被子蓋住她手腳,才深呼一口氣闔門出去。
謝嫣將將走了幾步,不遠處的屋檐下,忽然現(xiàn)出一抹玉色身影。
夜色濃如墨汁,他的衣衫卻翠比黛山綠水,從從容容提燈漫步走過繁雜青磚路,腳底叩擊路面發(fā)出瑟瑟響動,遠觀而去,頎長身姿潛行在暮夜里,似一只翩舞在凋敝落紅里的青蝶。
些微雜碎片段浮上眉心,那些被謝嫣忘懷的過往中,也曾有一人輕袍緩帶向她走來,雙肩覆滿亙古寒意,眉目是滌蕩萬水千山的清俊泠然。
謝嫣壓抑得緊,閉緊雙眸自濃重陰影下?lián)溥M他沾著濕意的懷抱。
段斐然將手上燈籠往墻縫里隨便一塞,他捻去她發(fā)上水珠:“方才就看見你躲在拐角,我默數(shù)十幾下才跑出來……嫣嫣,我易容的樣子就那么丑?”
“不丑,”謝嫣搖搖頭,往他懷里拱得更深,“段斐然,這些年苦了你,我一定盡力記起從前之事……”
他眼中微顯訝色,須臾又恢復(fù)如常,揉著她腦袋道:“即便記不起也不打緊,那些流離失所的過往,我替你記著就好?!?br/>
謝嫣深深凝視他:“段斐然……”
他摸著蒜頭鼻沉吟:“嫣嫣你從前是個出身嬌貴的大小姐,若想起來,豈非日日將我當做家奴使喚?”
“……”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低頭在謝嫣唇上一吻,磨磨蹭蹭半天捧起她的臉抵額笑道:“當做家奴使喚也好,做飯暖被窩任你差遣?!?br/>
謝嫣面紅耳赤移開眼,猛地發(fā)覺門檻處竟縮著個搖搖欲墜的人。
“唔,”寧云笙捧著酒壺費力盯了謝嫣許久,才認出她是誰,他搖搖晃晃拎著酒壺靠近,指著謝嫣紅腫嘴唇嘰嘰歪歪,“妹妹,你怎么連親個小嘴兒也像個男人?姑娘家在心上人跟前,應(yīng)羞澀回應(yīng),用你女兒家的憨態(tài)勾他意亂情迷,你看看你,不僅沒有憨態(tài),還……”
段斐然從懷里掏出顆大蒜堵住他的嘴,黑著臉牽起謝嫣十指:“別理你哥哥,今夜太晚,水路黑燈瞎火不安全,嫣嫣你今夜就宿在我這里?!?br/>
“莊賀那小子懷疑我同你……我還是回去更為妥當?!?br/>
他握住謝嫣的手緊了緊:“你早晚都要與他明說……莫非,你是不愿給我名分?”
謝嫣見他執(zhí)意如此,便也不再推脫。她正打算叫寧云笙回來,她這哥哥早已跑得沒影。
“這酒后勁頗大,讓他在外頭涼快涼快醒醒酒,湖心島四處都點著燈火,他不會摔著碰著?!?br/>
謝嫣勉強放下半個心。
她借段斐然的凈房沖洗掉一身寒氣,因未帶換洗衣物,遂接過段斐然還未穿過的一套中衣胡亂套上。
謝嫣目光落在浴桶上搭著的裹胸布上,她捏著洗得有些變形的裹胸布,一時陷入兩難境地。
裹上顯得太矯枉過正,不裹又太豪邁……可總不能將段斐然想得太齷齪,她狠心之下把布條往官服里一塞,甩著兩只寬大衣袖一路行至他房內(nèi)。
段斐然搭了一床薄被推門而出,正正撞見謝嫣披頭散發(fā)穿著他的中衣,俏生生立在隔扇后。
他們兩人身量均比常人長上一截,她靜靜站在他跟前,窈窕身形穿著他新裁衣衫,足下踩著他們二人重重疊疊的影子,這樣曖昧情形莫名令他心頭一熱。
擱在十二年前,他絕不敢奢望六小姐會答允他。
謝嫣往旁邊挪了一步:“你去外間睡?”
段斐然替她掩好門窗,關(guān)好最后一扇時,他隔著半透窗紗揶揄:“若我留下來,嫣嫣明日怕是起不來床。”
明日怕是起不來床……起不來床……
他大笑離去,徒留謝嫣在榻上輾轉(zhuǎn)反側(cè)。
半壇酒水下肚,寧云笙渾身燥熱難捱。
他脫去外袍中衣,袒胸露背在湖岸邊吹了許久涼風(fēng)。
段斐然這壇子珍藏太烈,吹了半個時辰,熱意也不見消退半分。他望著眼前寬闊湖面,脫去一雙足靴,活動幾下筋骨便縱身跳入冰涼湖水。
滾燙身軀被刺骨涼水包圍,冷氣撫慰每一寸肌膚,舒服得令他不自覺喟嘆出聲。
寧云笙順著水流一路潛游,等到四肢有些疲乏才慢騰騰游往岸邊。
他雙臂一撐輕松跳上湖岸,酒氣被冷水洗滌,如今去了一小半,只剩些朦朧之感。
他按按有些酸疼的額角,思忖休憩片刻就沿原路返回,而他方走了幾步,迎面突然冒出來一個毛頭小子,一把扯住他道:“大人……你許久不出來……我還以為你真和段神醫(yī)同食同寢……”
寧云笙不認得此人,揮揮胳膊命他走:“我與段斐然那廝同食同寢?我怎會瞧上他一個丑八怪!也就嫣嫣能受得了,你快些走,別杵在跟前晃得我頭暈!”
今夜大人脾氣忒大些,莊賀湊近他一聞,等到嗅到滿鼻酒氣,才知他已喝醉。
他強行扶著他前往竹苑:“大人,你衣服呢?”
寧云笙跟著他深一腳淺一腳踏過數(shù)個水坑:“丟對岸了?!?br/>
“神玄谷夜里寒涼,您還是先套上衣服再說罷……話說,大人從不酗酒,怎么今夜突然生出興致?”
“我高興??!”寧云笙長臂死死摟住他脖子,“我跟你說,我妹妹妹夫啊……嗝……可好?!?br/>
莊賀一臉茫然:“大人不是孤兒?您何時有的妹妹?”
“一直有,只是你們不知罷了……”
他言語顛三倒四,莊賀也摸不清他到底在說什么,拖著他入了竹苑,命他在屋檐下坐著,自己則去廚房煮碗姜湯過來給他驅(qū)寒。
陸瑩在房中聽到響動后,起身披上件披風(fēng)輕輕推開門軒。
不遠處的階下坐著個健碩人影,陸瑩嘆了口氣緩步上前。
見她上身沒穿衣衫,陸瑩慌忙扯下披風(fēng)蓋住她赤.裸上身。
怕不是和段神醫(yī)鬧情緒,今夜才這般反?!?br/>
竹苑還住著莊賀他們,若她這副樣子被旁人看去,可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陸瑩全神貫注替她系著衣帶,手指不經(jīng)意觸到她腹部時,愕然一頓。
這腰也練得和真正男人別無二致,肌膚不但緊韌,上頭更是生出八塊腹肌。
寧云笙霧蒙蒙打量眼前陌生的姑娘,背脊披裹衣衫依稀還留有她身上的芬芳,待她不經(jīng)意觸到他腹部,寧云笙借著酒勁順勢將她打橫勾入懷中。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風(fēng)暴召喚、19305821兩只小可愛的地雷╭(╯e╰)╮
明天這個世界結(jié)束,先開一波高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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