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樓。
深夜寂靜,滿月懸照中天,夏芒披著一件白狐裘大衣,盤坐在樓頂上修行,參悟《由人而魔根本法》、《開道玄功》、《請魔訣》等。
這幾日來,他白天在第四樓修煉,晚間則登上樓頂,通常一坐就是一夜,傍晚直至黎明。
因為風雪樓頂距長明塔最近,有助于他參悟《由人而魔根本法》和《請魔訣》,白天則人多眼雜,為免落人話柄,他一般不露面,多數(shù)時候都避身于第四樓內(nèi)。
如今,他已然臻至了化凡第四變,大龍變即將徹底圓滿,已然可以登臨第四樓了。
玉觀音則多數(shù)時候待在第三樓。
事實上,最初的時候,玉觀音登樓后,從第二樓直入第四樓,她還想登臨第五樓之上,甚至更高,可有一股莫名的力量阻撓,任其使盡手段,仍舊破不開第五樓的禁制。
最后,玉觀音似乎明白了什么,也不再強求了,轉(zhuǎn)身回到了第三樓。
夏芒在第四樓,她自然不能也待在第四樓,就去了第三樓。
幾日以來,玉觀音一直沒有露面,貌似在探尋、參悟有關(guān)風雪樓的隱秘,至于她究竟得到了些什么,就不為外人所知了。
深夜過半,玉觀音也登上了風雪樓頂,她沒有理會夏芒,步伐很輕,就那樣站在夏芒的身旁,望著黑暗里的蒼茫夜色。
她的眸子平靜依舊,默然許久,突然開口道:“你不想離開第一墟么?”
夏芒睜開了眼睛,他站起身,和玉觀音并肩立在風雪樓的邊緣,望著夜色里的離恨魔城,笑道:“天地這么大,卻也只有這里容得下我?!?br/>
人人都說魔宰離經(jīng)叛道,人人都視魔宰大逆不道,說他是天下大禍害,是人間最大魔,現(xiàn)在又說他夏芒是魔宰的繼承人,他若是出了第一墟,恐怕會有無數(shù)人想要衛(wèi)道除魔。
魔宰已死,魔宰傳人也要死。
他一旦踏出第一墟,必然會有無數(shù)強者傾巢而動,要他性命。
玉觀音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她一直望著前方昏暗的夜幕,沉默了半晌,輕聲道:“你就不想出去看一看這人間天下的風光么?”
她知道夏芒已經(jīng)在第一墟待了十年,這本該是他人生中最燦爛的十年吶,可他卻耗費在了第一墟里,對著這一座樓一座塔,枯燥而孤寂。
十年歲月,呼嘯而過。
當日在鵲橋街枯月井那里,夏芒說她之所以走出菩薩廟,是因為太寂寞了,其實最寂寞的應該是他自己才對。
十年如一日,那是怎樣的艱難?沒有經(jīng)歷過,是不會懂的。
“我當然也想多看看這天下風光?!毕拿⑸ひ羝降?,道:“可惜現(xiàn)在的我還沒有走出第一墟的能耐?!?br/>
“第一墟就是你的護身符?!庇裼^音輕語,到了今天,她已然真正確定了夏芒的身份,而在她面前夏芒似乎也沒有繼續(xù)否認的意思了。
“走不出第一墟,我就看不了天下風光,但我可以活下去,走出了第一墟,我會死,但卻有機會看一眼人間繁華?!毕拿⒖聪蚺赃叺墓忸^美人,笑道:“小菩薩,你說我該如何選擇?”
“你選擇前者?!庇裼^音平靜開口。
“只是為了活下去?!毕拿⒇撌侄ⅲ拔矣泻五e?只是想活下去?!?br/>
“你太執(zhí)著?!庇裼^音一語道破天機。
“我這一生,不撞破南墻不回頭!”夏芒面無表情道:“十年了,無人問我好不好,無人與我立中宵?!?br/>
他負手而立,嗓音漠然,卻偏有一種蒼茫曠遠的氣概。
小菩薩修了三十年的佛心猛地一顫,喃喃道:“何必執(zhí)著?”
“大道獨行,我行我道,未行至道之盡頭,誰就敢一定說誰錯了?”夏芒冷笑道:“我偏要走下去,悖離了天下人又何妨?”
“世人容不下我,我卻容得下世人?!彼坏溃骸皠e人在前行,我沿著他們的路而行,離經(jīng)叛道,卻從未傷天害理,我何錯之有?”
“小菩薩,我問你,我何錯之有?”他望著身旁的玉觀音,冷語錚錚,“世人要殺我,魔釋道容不下我,三教九流多有動作,說我是魔,我真的是魔么?”
“我只是想走自己的路,我有何錯?”
“若堅持也是一種罪過,我寧愿一錯再錯,此生我都不會回頭的?!彼曋裼^音,目光灼灼,道:“我敬那無畏前人,敬這大爭之世,卻不敬愚昧蒼生?!?br/>
玉觀音的佛心又是一顫,呢喃道:“所以,這世間該有佛,該有佛法弘揚?!?br/>
夏芒聞言大笑道:“小菩薩我們是同樣的人?!?br/>
“不一樣?!庇裼^音搖頭,“天地熔爐,眾生皆苦,這十年來你不是最苦的那一個,接下來的十年百年才是,可你離經(jīng)叛道,求的只是一個無畏獨行,一人超脫,而我想要的卻是救苦救難,慈航普度?!?br/>
夏芒默然,玉觀音沒說錯,他們的確不一樣,玉觀音想要佛法弘揚,普度眾生,而他所求卻是孤身上路,一人超脫,走的是一條注定孤獨的路。
玉觀音度的是蒼生,他度的只是自己。
“前人的路,我現(xiàn)在走的路,若是通了,那就是開道,是一條煌煌的路。”夏芒凝視著玉觀音,驀然笑道:“世人若沿路前行,逐道而上,那我豈非也算是普度蒼生?”
他一旦走通了自己的路,打破現(xiàn)有,重塑格局,那就是開道,世人若沿此道而行,那可不只是他一人超脫了,算得上是真正的普度。
玉觀音默然不語,而后搖頭,轉(zhuǎn)身就走下了風雪樓頂。
夏芒沒有動,他背負著雙手站在那里,凝望著夜色里的離恨魔城,目光幽邃,自言自語道:“十年了,無人問我好不好,無人與我立中宵?!?br/>
剛要下樓的玉觀音身形猛地一滯,她轉(zhuǎn)過頭望著負手孤立、顯得分外落魄的夏芒,素來清澈無痕的眸子有著瞬間的復雜,輕聲道:“若你真的無法回頭了,我會向佛祖祈愿,此生萬水千山走遍,不為度蒼生紅塵,只為度你一人?!?br/>
背對著她的夏芒嘴角輕翹,勾勒出了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