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與黑夜溶在一起,不知是雨水浸濕了黑夜,還是黑夜染黛了雨幕。
四周忽然白光一片，接著數(shù)聲驚雷滾滾而鳴。西家行先生在電閃雷鳴中穿梭,快速疾走到一座宅院的大門外，停下轉(zhuǎn)身，警覺地向四周張望。暗夜暴雨如濃墨潑灑，黑深無影。西家行先生在原地靜立了半晌,終于松懈下來,呼出一口氣。
大雨如注，從燭明莊一路奔跑而來，蓑衣早已擋不住雨水,里面衣裳浸濕了一半，寒意逼人。西家行先生抹了抹臉上的水，往宅院的大門旁走了幾步,一躍而起,直接跳進(jìn)了院子。
院內(nèi)地上零亂散放著一些雜物，浸泡在已近腳背深的積水中,連成一片。西家行先生并未小心謹(jǐn)慎,而是隨意地穿過前院,朝后院里一間亮著燈的屋子走去。
燈光從屋子的門窗縫隙里透出,只在黑暗中留下了幾絲飛白,全然未能照亮前方。西家行先生徑直走到屋子門口,推門而入。
“蓑衣脫在外面！別帶進(jìn)來弄濕屋子！”屋內(nèi)傳來女人的聲音。
西家行先生趕緊回身,把蓑衣與油膀靴脫下擺在了門外?？衫锩娴囊路惨呀?jīng)能滴出水來,西家行先生只好又把袖子與衣擺的水?dāng)Q了擰，才走進(jìn)屋內(nèi)。
屋內(nèi)擺著一張寬大的羅漢床，兩側(cè)各坐著一人。一個是身形魁梧的巨漢，一個是身姿妖嬈的女子，倆人便是——拓跋讓與拓跋蘭。
拓跋讓此時右臂裸露，平常右臂上那如鎧甲一般的機(jī)關(guān)已卸下，擱在羅漢床中間的矮塌上。矮塌旁還放置著拓跋蘭的那把長戟，不過分成了數(shù)段，中間鐵鏈相連。拓跋讓正拿著一柄奇怪的金屬物在擺弄機(jī)關(guān)臂內(nèi)部，他微微抬目斜睨了一眼西家行先生，鼻子里發(fā)出一聲哼笑：“辦完事了？”
西家行先生畢恭畢敬地作了一揖：“回拓跋大人，姜東家極為震怒。其后派了人一路追蹤，故小的甩開他們才過來，耽擱了些時……”
西家行先生話還未盡，拓跋蘭卻先開了口：“哼！你就是若玉？真厭惡你們這些長得像娘們的男人！天下那么多女人不玩，卻去與女人搶男人！簡直賤鄙無恥！”說著對西家行先生啐了一口口水。
口水落到西家行先生的腳上，浸進(jìn)了半濕的布履里。
拓跋讓抬頭看向眼前這位西家行先生。雨水將其面頸與頭發(fā)打了個透濕，耳鬢與頜下殘留著些許蠟黃，似乎用何物將臉與脖子涂黃過，但此時已被雨水沖刷殆盡，露出了凝白的膚色與秀美的容顏，正是數(shù)月前還是白礬樓玉魁的——若玉。
拓跋讓又哼笑了一聲：“甩開干嘛？想來讓他們便是，難不成還能活著回去？多此一舉。”
若玉趕忙深作一揖，鞠下上身：“小的……小的愚昧……”
拓跋蘭媚笑著插話道：“呵呵，怕是被男人玩弄多了，腦子笨得與豬一樣。”
若玉沒有回話，依然一動不動深鞠著身子，低頭朝地，但臉上眉毛擰起，露出了憎惡的表情。
嗖——！
那分成幾段的長戟忽然合整，被拓跋蘭一刺，戟刃直插到若玉低著的頭下，離其鼻尖只有分毫之遙。
拓跋蘭方才媚如蜜的嗓音陡然變得沉厲：“你這種人！也就只能甩開幾個凡人而已，別以為能在我們面前抬起個頭來！看在白虎的面子上饒你一次，再給我放老實點！”
若玉本就已半濕的身上頓時滲出了一層冷汗，全然不解拓跋蘭是怎么發(fā)現(xiàn)自己這一點微小的表情變化。要說青龍、白虎、玄武都是極其厲害，怎么如此一個不知哪來的女人也有這般本事？
若玉頷首唯唯，不敢抬起頭來。
“收起來，收起來，要不要我給你弄？”拓跋讓拿著手上那柄金屬物對拓跋蘭揮了揮。拓跋蘭才哼了一聲，手輕輕一晃，長戟又分成幾截落到羅漢床上。
拓跋讓再對若玉擺了擺手：“暫時沒你什么事了，愛去哪去哪?！?br/>
“……玄……”若玉沉吟片刻，吞吞吐吐道，“……玄武大人……說替小的……在廣州府辦一新的戶籍……”
拓跋讓瞇了瞇眼，面色變得有些不耐：“玄武的事去找玄武?！?br/>
若玉：“……可……玄武大人現(xiàn)在是在……？”
拓跋讓黑中透紅的臉上轉(zhuǎn)成極度的厭惡：“玄武在哪是你能問的？滾——！！”
若玉被這一聲喝斥驚得渾身一震，連忙慌慌張張地鞠躬告辭，轉(zhuǎn)身離開。
看著若玉怯懼的身影消失在門后，拓跋蘭咂嘴道：“嘖，真討厭！”
“討厭？”拓跋讓擺整好了機(jī)關(guān)臂，放下了手中的金屬物，低頭仔細(xì)檢查，“人家可是名動一時的白礬樓玉魁，據(jù)說仰慕者遍滿京城。各地酒肆撒了那么多棋子下去，為何白虎獨(dú)重若玉？自然有其可取之處，恐怕他勾引男人的本事比你厲害多了。哈哈哈哈?！?br/>
拓跋蘭一拍矮案：“那更是討厭了！當(dāng)然，也比不過那鐘承止。一男人長那副模樣，實在是可惡至極！還那么多俊郎死心塌地跟著，想想都可惡！”
拓跋讓抬起頭：“行了行了，反正大事將成，到時候你看上誰收了便是?！?br/>
拓跋蘭頓了一會：“……哥，你說，到時真能如我們所想？”
“呵呵?！蓖匕献屌e起機(jī)關(guān)臂往自己右手臂上一套。機(jī)關(guān)臂頓時如活物一般夾緊了拓?fù)茏尩募绮?，與其軀干相連，渾然一體。
拓?fù)茏層沂治樟宋杖^：“你說呢？”
咝咝的聲音從機(jī)關(guān)臂上響起，一層幽幽的藍(lán)光浮出，在燭火照射下仿佛一層懸在其外的薄水，靜靜流淌。
拓跋蘭亮眼放光，驚喜地拍拍手：“快！快！幫我的也整整！”
……
若玉在屋外將地上的蓑衣、油膀靴重新穿上，耳朵卻在聽著屋內(nèi)拓跋讓與拓跋蘭的對話。聽到鐘承止時，若玉臉上再次露出了憎惡的表情，然后轉(zhuǎn)身一邁步，離開了這座宅院。
大雨依然不留情地潑灑在佛山之上。拓跋兄妹所在的這座宅院位于佛山南面地勢稍低處，四周路面都有些積水，但尚不至于無法行走。若非近年趙天谷幫大魁堂規(guī)劃設(shè)計重新修建了整個佛山的排水系統(tǒng)，這樣的暴雨一天一夜，地勢低處必然積水成塘。加上時常暴雨便伴隨著大風(fēng)，曾讓這一片的居民苦不堪言。故富人的宅邸多修在北面地勢高處。
佛山夏秋之際時有颶風(fēng)，城內(nèi)屋頂兩側(cè)多是高聳的鍋耳形山墻，也是為了防止颶風(fēng)吹襲屋面，初來嶺南的人看著還會覺得有點新鮮。今日佛山隨著雨越來越大，同樣刮起了颶風(fēng)。但佛山的老人總覺得今日這風(fēng)好似有些奇怪，并不是從一面刮來，而像是圍著整個佛山在打轉(zhuǎn)兒。
若玉再次奔跑在狂風(fēng)暴雨的街道上，他并未感到風(fēng)向有異，只是頂著颶風(fēng)回到了自己住的客棧。
客棧同街上其他房屋一樣，門窗緊閉。若玉從側(cè)門敲門而入，脫下蓑衣油靴，走入客棧廳堂里。
對比外面街道黑無一人，客棧廳堂里此時倒是燈火通明熱熱鬧鬧。鄉(xiāng)試將近，廣東各地的生員們朝廣州府聚集而來。廣州城內(nèi)大大小小的客棧都住了個滿滿當(dāng)當(dāng)。李章明三人昨日若非有臻融莊的人安排，別想在廣州找著住處。而佛山比鄰廣州，廣州貢院又離著佛山不遠(yuǎn)，這會佛山各大客棧里也都住滿了生員，每日都免不了聚談喧鬧。
正如重涵與鐘承止在建安鎮(zhèn)初遇的那家小酒肆，當(dāng)日酒肆內(nèi)即將應(yīng)試的舉子們也是高談闊論。若非重涵從鐘承止進(jìn)入酒肆那一刻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如何能在一片嘈雜聲中注意到小二對鐘承止的一句戲言。
盡管都是讀圣賢書，比起能過鄉(xiāng)試的舉人，生員的整體素質(zhì)難免低下一截。有人初進(jìn)鄉(xiāng)試，意氣風(fēng)發(fā)，有人多年不第，怨憤郁積。形形色色的人聚集一處，考前又心中難免浮躁。于是……照說讀書人相聚該是以文會友的斯文事，客棧里卻每日都有人在斗酒喧嘩?？v然言語中也有不少談詩論道、針砭時政，但實在難以讓聞?wù)咂鹁础?br/>
若玉厭惡地看著這些吵吵鬧鬧的生員，皺著眉頭從邊上繞過廳堂往樓梯走去。這時，一個穿著生員儒服的人突然從凳子上倒下來，正好攔在若玉身前。
這生員醉醺醺地在地上摸了半天也沒站起來，旁邊桌子上的人全都笑成了一團(tuán)，卻沒一個來扶他。這生員便抓著凳子抬起手，噴著酒氣對著若玉說道：“這位……兄臺，拉……拉我一把。”手中梅瓶里的酒都灑到了若玉鞋上。
若玉臉上的厭惡一瞬間凝結(jié)成極度的憤恨，一腳狠狠地對著地上這生員踢去。
“啊——！啊……啊……哎呦……你……”生員被踢得生痛，躺在地上哇哇大叫。
廳堂里此時雜亂，大叫聲混在其中并不突出，但很多人也被這處吸引了注意力，紛紛轉(zhuǎn)頭望來。
若玉用憎惡的目光掃視了一圈廳堂，一揮衣袖，在眾人注視之下上了樓。
進(jìn)入房間，一片黑暗與幽靜。若玉關(guān)上門，全身一松，靠著門板滑下灘坐在地上。
雨水早已浸透了衣裳，貼在皮膚上，冰冷刺骨。若玉把頭埋在自己雙膝內(nèi)，將自己抱成一團(tuán)，瑟瑟發(fā)抖。
“為何坐在地上？”
黑暗與幽靜中，忽然冒出一人的聲音。若玉渾身一驚，倏地從地上站起來。
“白……白虎大人？”若玉吞了一口口水，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問道，然后趕緊摸索著走到油燈旁，取出火鐮將油燈點亮。
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房內(nèi)的桌子邊，亮起的火光將其在地上拉出一條深長的黑影。
若玉端起油燈，朝白虎走去，把油燈放在了白虎身前的桌子上：“大人……怎來佛山了？”
白虎借著光看到桌子上擺放著不少書與紙，便順手拿起來翻閱：“佛山事大，總須來看看。近來事情可妥？”
若玉點頭道：“回大人，東西家行兩邊已是一次即發(fā)，機(jī)關(guān)皆已就位，隨時煽一把火便可燎原。不過東家行，也就是大魁堂那邊，恐怕已生出警覺。但現(xiàn)在箭在弦上，他們起了疑心也改變不了什么。倒是……王家那事，撲了個空。重公子還有那個……鐘承止近日恰好來到佛山，大理寺卿成大人也來了。大理寺卿在此，何知縣也只能干瞪眼。梅林寨還被四大鏢局合力清剿，趙天式、趙天溪與毛浮非似乎都被鐘承止他們帶走……”
“成淵也來了？”白虎立刻反問道，隨后又輕聲一笑，“呵，他還真是圍著鐘承止轉(zhuǎn)?！?br/>
白虎說完沉默下來，眼睛依然看著桌子上的紙，但眉頭微微皺起。若玉在一旁靜靜低頭站著，噤若寒蟬。
過了好一會，白虎才接著說道：“罷了，大事無礙便成?！?br/>
若玉暗暗松了一口氣，盡管這些事與他并無關(guān)系。他只是一個小棋子，只須完成交給自己的任務(wù)，而梅林寨那事不在他任務(wù)之內(nèi)。
白虎又順手翻了幾本在桌子上的書，突然話鋒一轉(zhuǎn)，問道：“你這，難道是想?yún)⒓涌瓶迹俊?br/>
若玉剛松的一口氣頓時堵到了嗓子眼。桌子上放的書都是科考相關(guān)的書，但多為儒家經(jīng)典，讀這些書的人多了去，若玉全然沒想到白虎隨手翻翻竟猜了出來。
若玉雙膝一彎，咚的一聲跪下：“玄武大人說，奴才反正需要一新的身份……可以……可以找一近來去世的秀才戶籍頂替……那奴才便想……便想……”
白虎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若玉，嘴角輕笑：“你這樣貌也算顯眼，就不怕有人認(rèn)出你乃是曾經(jīng)大名鼎鼎的白礬樓玉魁？難道不知娼優(yōu)之子不可參加科考？”
若玉跪在地上，雙膝往前挪了幾步，一臉懇求：“奴才……奴才若能科舉中第，甘愿自毀容貌！只要……只要大人成全……大人交代的事，奴才還是分毫不會怠慢，定會盡心完成！求大人……求大人成全！”說完一頭重重地磕到地上。
“哈哈哈?！卑谆⑿Φ溃斑@么多年也沒見你有此想法。難不成……是那鐘承止樣貌絕美似女子，文武雙全，以男子之身受人寵愛，卻又能高中狀元得皇上信任，數(shù)月之間平步青云。你自以為與他多有相似之處，便動了此念？”
若玉趕忙搖頭：“不！不！奴才……奴才……打小便喜讀書。不奢為往圣繼絕學(xué)為萬世開太平，也望能為天下興亡盡匹夫之責(zé)。若能參加科考，即便不是秀才戶籍，從童子試一路考來奴才也愿意！絕不會耽擱大人的差事！求大人成全！求大人成全！……”若玉不停地將頭往地上磕，每一下都撞得咚咚直響。
轟——隆隆——轟——！
隨著這咚咚的磕頭聲，天上再次傳來一聲驚雷，在驚雷之中又陡然響起一聲更大的爆響。窗縫透進(jìn)來絲絲光亮，閃爍不斷。
若玉也被驚到，轉(zhuǎn)頭朝窗戶望去。白虎站起身，走到窗邊推起窗戶。窗外的風(fēng)雨立刻斜刮而入，黑夜雨簾之后的不太遠(yuǎn)處，一片大火在暴雨之下熊熊燃燒，照得附近亮若白晝。
其他房屋也陸續(xù)有人打開窗戶張望，還有不少人頂著雨從屋子里走出到街道上查看詢問，風(fēng)雨人聲，嘈雜混亂。
若玉頭上磕出了一點血，他看到窗外的火光，面露詫然：“這……這么快……？”
白虎負(fù)手看著大火，嘴角輕翹，隨后轉(zhuǎn)身往房間門口走去。
走過若玉身旁時，白虎說道：“你若以為鐘承止能得如今之位，與其容貌有關(guān)，那便是天下最大的笑話。呵呵，真是笑話。好好掂量下自己的斤兩。”
白虎輕笑著離開了房間，留下若玉一個人跪在燭光之下，拉下一條深長的黑影。
窗外屋內(nèi)光火搖曳，若玉雙手朝地上猛錘而去，整個人趴下，痛哭不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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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管哪朝廣州的貢院都不在佛山這側(cè)，相反是在另一頭。劇情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