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柒夜醒來的時候，他發(fā)覺自己已經(jīng)在屋里了。

    他睜開眼睛，夏天的的臉在他眼前慢慢的清晰。燈光映在她的眼睛里，連眼珠也被渲染成了淡黃色的，就像一張放久褪色的舊照片，歲月流逝后劃刻下深深的印痕，斑駁陸離支離破碎，看上去極不真實。

    柒夜抓住夏天的手，剛想問下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上奶靺s緩緩的將目光移開，投向門的方向。她的動作很慢，像是電影里故意放緩的鏡頭，慢得有些不合乎情理，出人意料。

    當她的目光完全轉(zhuǎn)向門口時，眼神突然妖嬈起來，臉上掛起了一絲遮掩不住的幸福的笑意。柒夜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他想看看夏天究竟看到了什么，竟能一下子使整個人變得那樣溫暖起來。

    當柒夜把目光投向門口時，他驀的驚呆了，眼珠從眼眶中暴凸出來，腦中一片空白，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想著快點再昏過去。

    他什么都沒有看到，那里什么都沒有，只有洞開的門張著血盆大口像是要擇人而噬。

    為什么會這樣？剛才是誰抱住了夏天？為什么夏天的神色像是分明看到了什么，可是自己卻看不到？

    難道——柒夜已不敢再想下去，這一切實在太不可思議，太可怕了，太不真實了，已經(jīng)完全超出了自己的承受范圍！

    就在這個時候，夏天收回了投向門口的目光，緩緩的伏下身，貼近他的耳邊，輕輕的說了一句話：“她已經(jīng)走了，她說一會還會回來?！闭f著她緩緩移動她的身體，一步一步向門口走去。

    雖然是背對著自己，但夏天卻覺得自己依舊能看到掛在她臉上的詭異的笑容，只是有鮮紅的血液從她的眼眶中涌出來。血一直往外涌，那么多那么多，像是永遠無法流盡。那些鮮紅的血慢慢的變成紫色，變成黑色，淌過了她面頰，侵染了她粉色的上衣，侵染了她粉色的長褲，侵染了門外整個黑漆漆的夜色。

    當夏天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又把臉轉(zhuǎn)了過來。就在她轉(zhuǎn)身的那刻，她的兩粒眼珠被甩落到了地上，眼眶變成成了兩個空蕩蕩的窟窿。接著她所有的肌肉骨骼血管毛發(fā)也在一瞬間潰膿糜爛，成群結(jié)隊的蛆蟲開始在上面游走！

    柒夜的神經(jīng)再也無法承受這份打擊，腦子里像是沸騰的熱水，無法去思考。他想逃走，遠遠地離開，可是雙腿卻完全失去了知覺。他想大聲呼喊，可是嘴張得很大卻發(fā)不出一點聲音來。就像是一條沉溺在海水里身不由己的魚，翕動的唇里只能吐出一串毫無意義氣泡，而且這氣泡剛一吐出便銷聲匿跡，掀不起定點的響動。

    柒夜伸出手，捂住眼睛，把頭深深的埋進懷里，不敢也不想再去看，像一只受到過度驚嚇的鴕鳥，天真的期望把頭埋在沙里，一切噩夢便都會逝去。

    可是他錯了，當他的手剛罩上眼睛，夏天的臉，那張充滿血污帶著詭笑的臉竟一下子出現(xiàn)在他的掌心，緊緊地貼在了他的臉上！

    “啊——”柒夜本能的往外一推，一下子把自己從睡夢中推醒了。

    柒夜掙扎著坐起身，長長地噓了口氣，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門緊緊地閉著，屋頂?shù)臒粢琅f亮著，夏天在另一張沙發(fā)上已經(jīng)像個嬰兒似的睡熟了。

    他點了支煙，深深的吸了一口，像是要一口氣把整只煙都吸掉。由于吸的太猛，那煙霧經(jīng)過心肺流竄眼睛里，嗆得他猛地咳起來。這咳聲在寂靜的夜里像是聲聲炸雷，把柒夜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瞅了一眼熟睡中的夏天，發(fā)現(xiàn)她也已經(jīng)被吵醒了，正眨著眼睛望向自己。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情緒，因為夏天的這一瞥又混亂起來。那些夢里的碎片一下子都涌了上，每一個細節(jié)都是那么清晰，如同真實發(fā)生過的一樣。

    柒夜的表情就好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他趕緊避開夏天的眼睛，努力使自己不再去想夢里的事情。

    “怎么了？半夜里起來吸煙？”夏天似乎并沒有發(fā)現(xiàn)柒夜的異樣，語氣依舊是白天調(diào)皮的樣子。

    “沒事，只是睡不著?！逼庖拱央p臂交叉著抱在身前，托住腦袋的重量，機械性的回答著夏天的問題。

    “你的身上怎么弄得都是土啊？”夏天突然間指著柒夜的衣服，眼睛里滿是疑惑。

    柒夜一低頭，心悠的一下子錯掉了節(jié)拍，原來一切并不全都是夢，最起碼自己身上這些泥土是真實的。

    那夢又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從什么時候結(jié)束的呢？

    他努力地回想，想找尋出夢與現(xiàn)實的邊沿，可一切都是那么真實又都是那樣虛幻，交融在了一起，根本分不清界限。

    人的記憶真是一件很奇怪的東西，有時候竟分不清到底是在做夢還是活在現(xiàn)實里。

    柒夜怔怔望著房頂?shù)哪潜K白熾燈，心想或許這也是個夢吧，或許在下一刻自己又會重新醒來，看到自己正安安穩(wěn)穩(wěn)的睡在沙發(fā)上。

    “沒事，睡覺吧?！闭f著柒夜掐滅了煙蒂，重新躺進沙發(fā)里。也不知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清晨柒夜是被一陣歡笑聲吵醒的。那笑聲像一只長了翅膀的小蟲，飛進他的耳朵里，癢癢的，吞噬了他所有的困意。但柒夜沒有急于睜開眼睛，他不確定自己這一次是不是真正的醒來，還是又進入了另一個可怕的噩夢。

    想到這里，夏天滴血的臉又在他腦子里泛起，那驚懼、絕望、扭曲的表情好像又一次回到了他的眼前。柒夜感到一陣戰(zhàn)栗，他想即使這次又是一個夢的開始，也要睜開眼睛去面對。論接下來無論發(fā)生什么事情也要比面對一張流血的臉更容易讓自己接受，畢竟那張臉太真實太恐怖！

    柒夜用力喘了口氣，平復(fù)一下亂糟糟的心情，終于睜開了眼睛。

    就在他睜開眼睛的一剎那，太陽透過窗戶照在他的臉上，有一種暖洋洋很舒服的感覺。

    柒夜的心終于放了下來，看來自己這次是真正的醒來了。然而就在他起身的那一刻，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了，柒夜抬頭看清了那張臉，呆在哪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從外面推門進來的正是夏天，只見她穿著一套寬大的警服。那身衣服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極不合體，看起來就像是搭在晾衣繩上似得。

    夏天看到柒夜呆若木雞的表情，不禁又發(fā)出一陣銀鈴般的笑聲。一邊扭捏著低下頭一邊嬌羞的說：“看什么看啊，不知道盯著這樣一位端莊的女士是沒有禮貌的嗎？”

    柒夜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出于記者的本能，他知道自己現(xiàn)在最應(yīng)該做的不是一個人瞎猜疑，而是要弄清整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還原事實。

    他盯著夏天，一臉的認真的說：“你怎么穿了這件衣服，從哪弄得？”

    夏天似乎被他嚴肅地語氣嚇了一大跳，更可能是她根本沒有預(yù)料到柒夜會是這樣冷漠的語氣，竟一時結(jié)結(jié)巴巴的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我.....我.....”

    她的遲疑讓柒夜更加確信其中肯定掩藏了什么不為人知的秘密，于是他語氣更加強硬起來：“快說，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突然，夏天“哇“的一聲哭了起來。這到讓柒夜感到有些手足無措，這是他始料不及的。這時從門外又進來一個人，那人一邊往里走一邊說：“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怎么哭上了？”

    柒夜抬起頭，看到進來的正是昨天在小區(qū)門口遇到的那個小警察。一切變得似乎更加錯綜復(fù)雜起來。他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是路過，還是一直就站在門外？

    夏天見那小警察進來，一下子撲到那人懷里，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那小警察一下子也木住了，愣愣的站在那里茫然不知所措，用眼斜著柒夜，眼里是毫不掩飾的心知肚明厭惡。

    一時誰都不再說話，只能聽到夏天的啜泣聲被陽光攜裹著，掉落在地上，發(fā)出斷斷續(xù)續(xù)的破碎聲。

    哭了一陣，夏天似乎覺出了自己像個孩子似的無緣無故的哭并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可剛才自己卻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要哭的沖動，想到這里，她被自己逗笑了。

    她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對柒夜說：“你干嘛對我那么兇，我看你身上的衣服那么臟了，就找陳明給你借了件衣服，順手穿上試試，本想叫你夸一下，可你.....可你......”說著她用手指了指那小警察，眼淚又簌簌的掉了下來。

    陳明也跟著說：“聽夏天說你渾身的衣服臟兮兮的，我是過來看下有沒有什么需要幫忙的?！?br/>
    窗外的太陽漸漸升高，柒夜甚至覺得日頭已經(jīng)熱辣起來。他的腦袋仿佛要炸裂開來，亂糟糟的根本無法去思考。

    事情怎么會弄成這樣，昨晚發(fā)生的一切到底是怎樣一回事。如果說是夢，為什么那樣真實，自己怎么又弄得滿身都是泥土，如果不是夢，那真相又是什么，問題的關(guān)鍵又在哪里？

    這時那種無力感又襲了上來，那么多的疑團現(xiàn)在都在腦子里發(fā)酵膨脹，柒夜覺得自己就要窒息了。他一步一步的跺回屋子里面，一下子跌進沙發(fā)的柔軟里，然后朝夏天和陳明他們揮了揮手，一股困意涌了上來，意識開始渙散，然后深沉的睡了過去。

    有些事情無法面對，逃避是一種最好的選擇。

    睡著睡著，柒夜感覺有人在自己的頭上狠狠的用棍子敲擊了一下，鉆心的疼痛使他一下子驚醒過來。他睜開眼睛，警戒的四處巡視，卻意外的發(fā)現(xiàn)自己正躺在地上。原來是自己不小心翻身，把自己從沙發(fā)上摔了下來。這時夏天正雙手抱住膝蓋在另一張沙發(fā)上笑的前仰后合。柒夜也被逗得忍不住笑起來，可是才笑了一下，笑容卻突然凝固了。他總覺得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可是不對勁的地方究竟在哪里？

    眼光一顫，他把目光投向窗外，整個人好像突然軟了下來。他剛才睡覺的時候太陽明明已經(jīng)老高了，可現(xiàn)在外面的天卻還是黑的。

    唯一的一種可能就是，連剛才那段記憶也是在夢中發(fā)生的。可是這個夢為什么竟然如此真實，夏天的哭笑、陳明的那種敵對的眼神還有陽光照在身上那種暖烘烘的感覺，如果是夢，那這樣的夢和現(xiàn)實又有什么區(qū)別？

    陳明！一個名字突然閃現(xiàn)在柒夜的腦子里，對，就是那個小警察，這就是整個問題的一個關(guān)鍵。

    直覺告訴柒夜，想要弄清楚這些問題現(xiàn)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找到那個小警察，確認一下他到底叫不叫陳明。想到這里，柒夜忙不迭的向外跑去。夏天看著急急忙忙的柒夜，以為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一邊叫柒夜等等一邊跟著跑了出去。

    柒夜顧不上去管夏天的喊叫，一個人拼命的往前跑，可跑出不遠，他卻意外的跟迎面走來的一個人撞了個滿懷。

    “陳明。”當柒夜看清對面走來的那人時，不由自主的喊了一聲。

    “柒哥，早。”那小警察忙不迭的打招呼。

    “你真是陳明？”柒夜感覺自己的心已經(jīng)提到了嗓子眼，因為真相馬上就要揭開了。

    “虧柒哥還知道我的名字。來，柒哥吸煙。”那小警察說著，從懷里掏出一盒中華塞進柒夜的手里。

    柒夜的手像是被電到似得，一下子把那盒煙給甩了出去。他就是陳明，那自己的那段經(jīng)歷到底是夢還是真實的曾經(jīng)發(fā)生過。

    如果是夢，那自己怎么知道這個小警察的名字。如果是自己真實的經(jīng)歷，現(xiàn)在的一切又怎么解釋，一切太匪夷所思，超出了常理，柒夜想自己就要崩潰了。

    陳明看著被甩出的煙，一下子也僵在哪里。夏天這時也趕了上來，看到眼前發(fā)生的一切，吃驚的也說不出話來。

    氣氛顯得有些沉悶，現(xiàn)在誰都看出來柒夜的情緒很不穩(wěn)定，所以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知道現(xiàn)在該說些什么好。

    最后還是陳明先開口了，他咳嗽了聲清清喉嚨，然后低聲說：“對不起，柒哥，我昨天不該要你的煙的。”這時夏天也把好奇的目光投向了柒夜。

    柒夜舉起手用力的敲了幾下腦袋，酸澀地笑了下，“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對不起，我今天有點不舒服，改天一定請你吃飯，向你賠罪。”說著他向四面瞅了瞅，想去撿那包被打落的煙。可就當他的目光向周圍望去時，卻意外的發(fā)覺眼前的一切竟是那樣的熟悉。他慢慢向前走了幾步，走到了正前面那盞懸掛的白熾燈下，在夢中他便是站在這個位置，現(xiàn)在他重新站在這里，剛剛恢復(fù)的一點理性又坍陷了。

    他感覺一切都是那樣不真實，好像又踏進了那個夢里，可他現(xiàn)在也不敢確信那到底是不是個夢。他朝意識里的那個方向望去，那具女尸一下子撲進了他的眼里。

    柒夜見到那具女尸心里再沒有恐怖和不適，油然升起了一種酸楚與滄桑的感覺，他很懷疑這一切是否又只是自己做的一個噩夢。一時有種錯覺，夢并沒有過去，只是變幻成另一個樣子仍在延續(xù)。一切將會重新發(fā)生，自己將再次在沉睡中醒來。

    想到這里，柒夜的汗水從額頭上流了下來，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奇怪的想法，如果自己再次昏睡過去的話，那么睜開眼睛自己是否仍會出現(xiàn)沙發(fā)上？于是他的身子一晃，像一片落寞的葉子被風(fēng)抽離了生命，跌落進身邊的地溝里，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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