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翠花守在門口應付想來探望的親朋好友脫不開身,這個敏感的時節(jié)她也不方便去藥房,因此是方家的書童方賢帶著凌多多去藥房查探的。
方賢不過十四五歲的模樣,看起來同凌多多年歲相當,是從小跟著方世玉一起長大的。他在前面領(lǐng)路,不時偷偷扭頭看一眼凌多多。
凌多多感覺到他似乎有事情要跟自己說,便主動開口問道:“這位施主,若是小僧沒有記錯的話,我們以前曾經(jīng)有緣相見,對嗎?”
說完后他還順帶著在心中嘆一口氣,和尚說話都是這個調(diào)調(diào),知道的是佛家崇尚“機緣”二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酒吧搭訕。
方賢對于自己被認出來表現(xiàn)得格外激動,連連點頭道:“以前在廣州的時候,少爺和福家少爺賽馬,您出手相助,那時候我就在后面給少爺撞壞的攤子賠錢!想不到您還記得我?”
凌多多笑了一下,他對人臉有著很強的記憶功能和辨別能力,不然當時在擂臺邊上也不會就憑一眼就認出來人群中的苗翠花了。
方賢嘆息道:“我們少爺啊,從小就愛惹是生非,讓老爺操了不少心,本來老爺帶著少爺夫人來杭州,是想要讓少爺好好讀書考取功名的,沒想到少爺竟然闖下了這樣的大禍,還不知道要如何收場呢?”
凌多多想起愁容滿面的方德,對這番話倒是深有感觸,他看得出來方德就是那種老老實實、本分無比的生意人,恐怕對苗翠花和方世玉這對母子檔惹禍捅婁子的愛好苦不堪言。
兩個人不多時就來到了藥房,方賢去里面翻騰著找了找,抱出來一大堆藥包放到他面前,解釋道:“這個是我們夫人經(jīng)常給少爺泡藥浴時用的藥草,您看看行嗎?”
“你我年歲相當,出家人不慕虛名,施主不必如此客氣?!绷瓒喽嗖痖_藥包,捻了點碎末放到鼻尖輕輕一嗅,微瞇著眼睛想了好一會兒,搖頭道,“少了幾味藥,等小僧把藥方寫給你,麻煩施主另去抓來?!?br/>
方賢連連點頭道:“不麻煩不麻煩,應當是我們麻煩您了才是,小師傅真是好人,這樣幫著我家少爺!”
其實凌多多很明白自己的接近很刻意,若非他推測出方世玉是這個世界的主角,恐怕也不會有這樣的閑情逸致多管閑事。
對于這樣的稱贊,他自覺自己受之有愧,便并不接話,自己取了筆墨,另外寫下了一篇藥方,口中叮囑道:“取來后要磨成粉末狀,投放到燒開的沸水中……”
凌多多剛才檢查過了,苗翠花原本拿來給方世玉浸泡的藥草配方應當是出自二十年前的五梅之手,比不上五梅現(xiàn)在的用藥水準。
方賢利落地應了一聲,小心翼翼把單子收好,扭頭就想走,被凌多多一把抓住了:“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李小環(huán)并不知道你家少爺是否還活著,她肯定派人密切監(jiān)視著方府,若是你在這時候貿(mào)貿(mào)然出去拿藥,恐怕會壞事兒?!?br/>
“您說得是,還是等天黑之后,人少一些時我再去取藥?!狈劫t也反應了過來,這時候要是去取傷藥,豈不是明著告訴李小環(huán),方世玉還活著?
凌多多對這條提議也不是很看好,若他是李小環(huán),不僅會派人十二個時辰全天監(jiān)視方家動向,還會在所有杭州城的藥鋪門口都安插探子。
他稍稍一沉吟,道:“我房間里還有些沒有用完的藥草,你先給你家少爺拿過去。至于買藥的事情,還是等苗師姐有空后再計較吧?!?br/>
方賢十分誠摯地表示感謝,凌多多讓他先去自己房間里拿就好,他要待在藥方找找方家存儲的草藥中有沒有需要的。
方賢想到還橫躺在床上受苦的方世玉,不敢耽擱,連忙抬腿走人了,凌多多在藥房門口靜靜等待了幾息時間,似笑非笑道:“前輩觀察晚輩已有幾天了,為何還不肯相見?”
話音剛落,從圍墻上落下一道黑影來,凌多多早已經(jīng)猜到他的身份,本來好整以暇站在原地等著,卻見來人一掌劈過來,掌風凌厲,下手毫不留情。
他眼眸一閃,兩腿微分,兩掌舉到胸口,平平向外推出。這一掌招式尋常,但掌到中途,忽然微微搖晃,登時一掌變兩掌,兩掌變四掌,四掌變八掌,出手速度極為迅猛。
來人低喝一聲“千手如來掌”,同他對了幾掌,并不戀戰(zhàn),快速抽身,腳尖點地,身形輕輕晃動,重新回到了圍墻上。
凌多多凝神看了他好一會兒,道:“閣下既然認得是千手如來掌,想必同我少林也大有淵源,不知何故窺探晚輩數(shù)日,剛剛又暴起傷人?”
他雖然認得對方手中比劃的是少林武功,也早已經(jīng)猜出來此人的身份,此時見對方跟自己裝傻,便也跟著裝傻。
來人一屁股坐在圍墻上,翹起二郎腿懶洋洋抬頭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此人身上穿得破破爛爛的,腦袋后面扎了一個小辮子,跟清朝人標志性的半月頭大為不同。
凌多多稍等片刻,見對方并沒有回答自己問題的意思,十分有耐心地把問題重新說了一遍。
這次對方有了反應,上下一打量他,口中道:“你小子能認得李巴山,難道還不認得我?”
“晚輩認得李巴山李師伯,是因為他自報了名號。”凌多多瞇了一下眼睛,“幾位師伯下山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晚輩如何能夠知曉幾位的模樣?不過是聽過一些江湖傳聞,所以猜出了一二罷了?!?br/>
他這樣一說,來人基本已經(jīng)肯定了自己的身份被識破了,也沒給他玩虛的,很大方地承認道:“你這小子倒是聰明伶俐,真看不出來是我那個老頑固師兄教出來的弟子?!?br/>
“晚輩師承戒律院掌事智能大師,卻也多得至善師伯的教誨,師伯因材施教,豁達泰然,乃是一代得道高僧?!绷瓒喽噍p聲辯解了一句,面容中略帶慍色。
他為晚輩,雖然在此時需要表現(xiàn)出對少林的維護來,念著對方的身份,卻也不能多說。凌多多感覺自己此時的演技最少能打九十五分。
來人——方世玉的外公、苗翠花的親爹苗顯撓了撓頭:“智能那個小子啊,我離開少林的時候,他不過就是一個小不點,不比你現(xiàn)在大多少,不過為人那叫一個苛刻呆板,著實太過無趣?!?br/>
凌多多心中感覺到他對智能的評價還是基本屬實的,卻并不接話,冷淡地一扭頭看向別處。
苗顯對他一系列的反應還算滿意,感覺到試探得差不多了,方才不再如剛剛那般話語中帶刺了,贊嘆道:“少林一脈這一代的弟子都資質(zhì)平平,想不到突然冒出來一個拔尖的。”
凌多多動了動嘴唇,壓低聲音道:“師伯過譽了?!?br/>
“不過,若是七天前你跟李巴山過手時,我沒有看走眼的話,你用的似乎并不是純正的少林武功?”苗顯驟然話鋒一轉(zhuǎn),說出了自己的疑惑。
若非他那天混在人群中看清楚了兩個人的比武,今天也不會一出現(xiàn)就表現(xiàn)得這樣咄咄逼人。眼前的這位小和尚資質(zhì)上上佳,但是武功路數(shù)中卻摻雜了非少林的因素。
雖然那點不和諧不自然隱藏得很深,但是瞞得過苗翠花,卻瞞不過苗顯和李巴山,兩個人都看出來了,并且也都頗感奇怪。
他那天敢當著這么多人的面把其他門派的武功用出來,自然早就想好了應對措施,凌多多動了動嘴唇,似乎猶豫了一下,方才道:“出家人不打誑語,只是此事牽扯到了另外一位前輩的秘密,晚輩無從說起,還望師伯見諒?!?br/>
稍稍一停頓,他抬高了聲音著重強調(diào)道:“師伯大可以放心,晚輩師承少林,對少林推崇之至,絕對不會做出叛師背祖的行為?!?br/>
苗顯一聽,自然就有所聯(lián)想,莫非這小和尚年紀輕輕,卻有不少奇遇奇緣?這倒是不難理解,世上難找到一個資質(zhì)這樣出眾的弟子,就算是有不出世的老妖怪看中了收徒,也是挺正常的事情。
清朝中后期武道早已經(jīng)中落,各個門派武學的精華基本已經(jīng)失傳殆盡,不過民間還有許多高人,苗顯推測,凌多多遇到的應該就是這樣的某個人。
他早就已經(jīng)做過類似的推測了,凌多多的武功路數(shù)雖然跟少林略有不同,但是也跟其他諸如武當?shù)乳T派不盡相同,可見并不存在改投他人的問題,沒準就是在旅行修行路上碰到了高人,承蒙高人指點了一段時間。
通過幾天的觀察,苗顯感覺得到對方并不是壞人,因此一聽過后,覺得這個解釋完全可以接受,點頭道:“記住你今天說過的話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