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驛站是他跨境同時處理各地事務的保證,可以節(jié)省很多無意義的奔波, 總之牽一發(fā)而動全身, 重要性不言而喻。
讓人把建筑修到跟前, 還在附近活動,不免會引起注意, 增大暴露的可能, 再加上這位侯爵地位不低, 不太適合和他起正面沖突。
愛德蒙思索半刻, 做出了回復。
——找個合適的理由,搶先圍著驛館范圍, 再往外買二十英里。
等他寫完, 馬車已經(jīng)備好, 金發(fā)的勛爵拿了手杖剛踏上墊腳, 在進入一個封閉空間前,出于習慣掃了一眼四下的環(huán)境, 看到隔壁別墅廊柱后自在抽旱煙的啞仆, 腳下差點沒踩穩(wěn), 被一邊的英國管家扶住了。
確定那就是阿里,愛德蒙還是定神坐進了車里, 抱著一絲希望問:“隔壁的房子又被賣出去了?”
管家知道雇主的性格,所以早就趁著公證人離開時, 塞錢打探過了, 自如應答:“是, 新住客是一位姓班納特的年輕紳士。哈福德郡人, 劍橋大學在讀,是個很活躍的青年演說家?!?br/>
——他和克里斯班納特只隔著一棟墻。
這些部分他比眼前的人還清楚得多,只是太過驚訝,愛德蒙還是聽了一遍。
他保持冷靜說:“我交代過,如果那對老夫婦搬走轉賣,你就將這棟房子買下來的吧。”
符合“威爾莫勛爵”身份的倫敦住處,最貴的選擇就是攝政街,它是當今國王做攝政王的時候修筑的林蔭大道,建筑風格自然也都是國王得意的杰作——聯(lián)排別墅。
這種建筑群看上去整體美觀、簡潔大方,卻不像獨棟別墅那樣有私密性。
所以一年前,愛德蒙特意挑了整個苑內(nèi)只有兩棟的這一排,計劃日后將隔壁也買下打通,因為當時住著一對年邁不便行動的男爵夫婦,后來他又臨時出國,便將計劃擱置了。
管家無奈說:“勛爵,會被您這樣的富豪看中,誰都知道這里地段好啊。外交大臣特意囑咐了租下來的房源,我實在不敢替您去爭——啊,這位外交大臣,就是班納特的老師?!?br/>
“外交大臣一開始就相中了這一間?”愛德蒙心下警惕起來。
他心中還是覺得太巧了一些,不由擔憂是不是在侯爵夫人面前露面,導致漏了馬腳,于是被這位對弟子一舉一動都觀察著的老師注意到了。
“當然不是,侯爵閣下還沒回國,他的律師就在全城搜集過了,遇到條件非常好的房子就直接預約租下(空置著掙錢誰不愿意呢)。依我看,您既然想要進入上流社會,也可以與這位新鄰居多走動走動,他這么受一位國務大臣的器重,日后前途一定不可小視?!?br/>
為了學生心細到這種地步,愛德蒙高興的同時,又控制不住擔憂起來。
房子尚且如此,未來要成家時,這位控制欲如此強的嚴師,恐怕也會從一群英國的貴族小姐里篩選一番,然后讓年輕人在里面相看妻子。
——這與我又有什么關系。
馬車踏上圣詹姆斯大街時,他已經(jīng)冷著臉戴上了手套。
愛德蒙的引見人是克拉倫斯公爵,即威廉王子,作為國王三弟,威廉王子十三歲就參加了英國海軍,之后的大半輩子漂泊在海上,言談舉止都帶著很重的水手習氣。
因為黑爾先生的案子,愛德蒙與他搭上了線,幾次通信后,憑借威爾莫勛爵“自小跑船在外”的經(jīng)歷,很輕松就和這位懷念海軍生活的王子找到了共同語言,趁著三王子回到倫敦進行了會面交談,得到了今天覲見的機會。
宮中侍從將他們引到一間接待室,讓他們稍等。
在前往詢問后,侍從折回來,請他們隨自己過去。
國王站在一個巨大輝煌掛滿了衣帽的房間里,正對著一排完全嶄新的精美衣服,托著下顎思索,等他們進來才緩緩回身,受了他們的禮。
面對自己的弟弟和一位勛爵,國王很自在隨意,抬手請他們落座。
和行伍走過的三弟完全不同,因為長期不健康的飲食習慣,國王很胖,坐下來后尤其明顯。即使六十多了也非常在意自己的形象,圍了好幾層領巾來擋住雙下巴,好讓自己的臉小一些。
愛德蒙連信仰都崩塌,更加沒將一國之君放在眼里,應對態(tài)度很自然。
水手唐泰斯曾和被流放的拿破侖見過一面,還有過短暫的交流,那位曾使得整個歐洲大陸臣服的法國元帥,當時雖然意氣風發(fā),但也看得出來受過一番挫折。
而命運的轉變也開始于此,這短暫的會面談話,使他被陷害為拿破侖黨人入獄,出獄之后的幾年里,愛德蒙為了獲取一些地位和消息,又見過了無數(shù)國王皇帝。
愛德蒙逐漸領會到,曾經(jīng)看上去遙不可及的帝王將相,說到底也只是人。
是人,就有弱點。
眼前的胖子國王也算是經(jīng)歷過不少風雨了,在他任內(nèi),英國打敗了拿破侖,發(fā)展成為第一強國……
雖然這些成就沒一個是這位國王做的。
沒有政治頭腦的國王有一顆藝術心,喜歡畫,更喜歡大興土木搞建筑。
說到底,被稱為“英格蘭第一紳士”的喬治四世,只是一個擁有很高藝術才華,卻偏偏因為出身當了國王,對很多事情心有余力不足,沒有自控能力進而自暴自棄的普通胖老頭。
愛德蒙在看國王的資料時,早在那些傳聞軼事里就察覺到了,國王恰好是他最容易交好的類型。
果然,在他提出自己就住在攝政街,也非常喜愛欣賞國王的建筑風格,要贊助一筆巨額錢款后,國王當場就喜不自勝,說著要給他頒發(fā)好幾枚勛章,被近侍好不容易才勸阻了。
自己的藝術得到贊賞,而且評論都說得非常到位精準,絕不是過去那些胡亂拍馬屁的人能及,國王對金發(fā)勛爵感興趣起來。
一番談話后,國王更加驚奇發(fā)現(xiàn),這個“海船上長大,在海外發(fā)財,四處游歷做慈善,剛回國一年”的英國人,對各個時代歐洲各國的建筑風格都了若指掌,而談到那些來源時,更讓他相信,這個人對文學和繪畫的鑒賞也非常在行。
國王由衷道:“下周我要去溫莎城堡,我的多數(shù)藏畫都放在那,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護照可以造假或者頂替,但英國的勛章卻能替他徹底把這個坐實,愛德蒙自然躬身表示很榮幸。
更多藝術的話題可以下次再聊,國王便把注意力放回了三弟身上。
他們的父親喬治三世是個難得專一的好國王,沒有情婦,和皇后有十五個孩子,因此,兄弟之間關系說不上多么好,和睦還是有的。
一番寒暄和問候過后,威廉王子看向那排衣服,問:“陛下今日要出門嗎?”
國王笑了:“來得正好,你前天也見過班納特一次。我已經(jīng)篩選過一遍了,你看哪一套更適合他?”
三王子在海軍這么多年,實在不理解大哥年輕時愛打扮的文藝作風,現(xiàn)在年紀大總算消停,沒想到又熱衷起看人打扮了,無奈說:“陛下不如全送了?!?br/>
國王失笑搖頭,決定不和沒有浪漫細胞的人說話,轉向剛剛說得頗得他心的勛爵,詳細描述了一番克莉絲,將這個長相相當符合他美學的年輕人吹得天花亂墜,末了才加一句:“當然,也非常有才華。我無意在海德公園見到他的演講,之后就隱藏在人群里,場場不落?!?br/>
而且覺得神話里“任性的神明很有意思”。
任性的國王想到這里,覺得年輕人更有趣了,愉快轉向陷入思索的勛爵。
“你覺得班納特穿哪件會更好看?”
“……”
克莉絲放下邀請函,瞪著眼前這套繁復花哨的男裝,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可以放棄拼實力,直接靠臉取勝了。
這個時代的國王并不是完全是吉祥物,作為英國社會階級鄙視鏈頂層,未來頂頭上司,被他器重基本就是倫敦每日“頭條”預定了。
當然,奔七的老人家肯定也沒有什么別的想法,她很確定,國王是把自己當成了衣服架子,用來實現(xiàn)年輕時沒能穿這些親自參與設計衣服的遺憾。
克莉絲看過國王年輕(那時候還是攝政王)的畫像,所有被他器重的御用畫師,無一例外都是“p圖高手”,攝政王不是胖嗎,把場景變大,衣服變厚重,攝政王臉寬,那就畫側面,根本看不到脖子,膚色給您調得可白了,頭發(fā)絕對濃密,唇紅齒白,鼻子高挺。
王后也看過國王的“照騙”,結果在他們第一次正式見面時大呼上當。
克莉絲給歐也妮寫信平復心情,才開始試衣服,她很快發(fā)現(xiàn),就像小時候被苛待所以暴飲暴食一樣,國王自己大半輩子沒能瘦過,于是把這些衣服的腰封和袖子都設計得特別細。
仗著作為女性的骨架才剛好穿上了,她站在鏡子前開始發(fā)愁。
選的這套衣服也太……小公主了點。
多層細褶,金線刺繡,蕾絲,荷葉邊,寶石吊墜。
沒想到國王陛下這么少女心。
克莉絲只能安慰自己,這些裝飾本來就是男人發(fā)明給他們自己穿的,自己穿出去也只能說是復古,而且這幾年流行化裝舞會,偶爾看到街上穿什么模樣的人都有,再說了,自己坐馬車過去,不會被圍觀的。
到了一周后約定的時間,是難得的晴天,大學生心情復雜穿上了這套衣服,走下馬車,仰頭看恢弘的哥特風城堡,突然就什么都忘了,驚嘆著倒退,突然撞上了一個人。
扶住失控的寬檐帽,唯恐對方被自己的高跟鞋踩到,克莉絲連忙道歉,有些艱難仰面,很快驚訝開口。
“……勛爵先生?”
假冒的勛爵只是看她,像是呆住了。
這個畫面太過頭了一些。
紗質堆疊的領巾,敞開的華麗披風里是緊瘦暗紋的短上衣,從領口順著對襟刺繡了精致的花藤,十八世紀風格的深色厚外套的腰被收得很細,不堪一握,下擺卻裙樣散開,潔白的絲襪在套褲和稍高跟的長靴之間若隱若現(xiàn)。
被荷葉邊襯得更細長的手扶著大大的寬檐帽,露出一年以來只敢在夜深飲酒時才去想念的面龐,明亮如星的眼睛受到驚嚇一樣睜大,專注看著他,帽上柔軟潔白的鴕鳥毛像是長長的耳朵,隨著風晃了晃。
這一下羽毛如同撩到了愛德蒙心里。
連著一年的給自己的暗示全數(shù)潰不成軍。
——這個人,他根本逃不掉。 161小說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