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廂房
云初暖原本只是盡地主之誼,人家受傷了,請來郎中看一看。
然而當她看到躺在榻上,面色蒼白如紙,卻依然笑著安慰她的男人,心中升起了一絲內疚。
“小七呀,不要緊的。我是中原人嘛,被邊遼百姓所不喜,人之常情。
那位壯士,也只是泄憤罷了,并未傷及要害?!?br/>
從小公主露面,嬴策便一直安撫。
甚至連對方的來意,都給出了他自己的解讀。
顯然是不想追究責任的……
云初暖無言以對。
也就半個小時之前,她還幸災樂禍,想著要看看他被打成什么慘狀,也算是替小公主稍稍地報了個小仇。
此時此刻,她卻只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王爺……”
“小叔叔。”他糾正著,“小七從前最討厭叫我皇叔,總是阿策哥哥,阿策哥哥,被陛下教訓了一通,便成了小叔叔?!?br/>
通透的黑眸,望著她,帶著孩童般的稚氣。
蒼白的薄唇微微勾起,笑容淺淺,溫和柔軟。
云初暖腦海中,屬于小公主的記憶被一點一點喚醒。
她的心,再一次被揪住。
那種不該有的,不能存在的悸動……又來了。
“小……皇叔?!?br/>
她心中的好奇,也被勾了起來。
臨行前的那一個晚上,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云初暖是真的很想知道。
這取決于,在他離開邊遼之前,她該用何種態(tài)度,對待他。
小叔叔她叫不出,那是屬于小公主與他之間特有的昵稱。
那便,各退一步,叫皇叔吧。
話音落下,他瞥了一旁的黑衣男子一眼。
嬴策一眼便看穿她的心思,屏退了永夜。
云初暖也讓心疼小王爺心疼到哭的巧兒,去門外等候。
等房間里只剩下兩個人的時候,他半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清雋的眸光注視著小姑娘,溫雅而又柔軟,“小七,怕是不愿再幫小叔叔了吧?”
云初暖神色一凜,沒想到他會主動提及。
“你將我送到邊遼,的確是有目的的,對嗎?”
“嗯?!蹦腥碎L長的睫毛,緩緩垂下,掩住那雙澄澈明凈的黑瞳。
等再抬起來的時候,他笑得悵然若失,“小七,過來?!?br/>
云初暖下意識就想上前,但她腳步頓住,滿眼都是質疑,“臨行前那一晚的記憶,我想不起來,也是你封住的?”
男人面色動容,那高傲到不可一世,清雅到不可攀附的神情,在此刻消失全無。
“嗯?!?br/>
幽深的瞳仁,對上那雙黑白分明的眼。
嬴策沒有否認,也不想否認。
“小七。”他溫聲喚著,“過來,你想知道的,都會有答案?!?br/>
云初暖捏著食指上的納戒,遲疑地,緩步上前。
他手中的折扇,在她眼前掃過,輕輕在額角兩處敲了敲。
屬于小公主那段丟失的記憶,便蜂擁而至地擠入云初暖的腦海中……
她錯愕地望著榻上那張蒼白虛弱的面龐,“你想換我夫君的心臟?!”
打從知道要和親,小公主又作又鬧,百般不情愿。
但是出發(fā)前的一天,這男人將徹底解除他身上隱疾的法子,告訴了小公主。
就是邊遼威武大將軍的心臟!
且要心甘情愿地自動獻出。
于是,小公主便抱著為心愛之人肝腦涂地的心思,終于同意了這門和親。
之所以隱去這一段記憶,也是擔心她在蠻子將軍這里,表現(xiàn)的太過明顯,太過急切,會被他發(fā)現(xiàn)端倪……
“嗯,我的日子,不多了呀。”他眼中的悵然若失,化作漣漪的水波,一圈一圈慢慢散開,最后歸于平靜。
“對不起,利用了你?!彼瓜碌难垌?,似乎不敢再看她。
聲音又輕又緩,如山澗里叮咚的泉水,滴滴敲在心尖兒上。
云初暖想過無數(shù)的可能,卻從來沒想過,真相會是這樣的!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該責怪嗎?
似乎,不是她能責怪的。
原主從很小的時候,便知道她的小叔叔身患隱疾,每個月十號左右,都會生不如死。
一次又一次地徘徊在鬼門關外。
她聽說是中毒,所以才會有那樣的慘狀。
許多年來一直求醫(yī)問藥,無論得到什么奇奇怪怪的偏方,都想讓她的小叔叔試一試。
聽到能徹底根除的辦法,別說是要一個陌生男人的心臟,即便是將自己的剖出來,小公主都會毫不猶豫。
而他……
一個從出生便在死亡線上掙扎的人,對生命的渴望是無人可以想象的。
如果小公主還在,會讓蠻子將軍愛上她后,便毫不猶豫地將他剖腹挖心吧?
云初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你沒錯,我也沒錯,只能怪造化弄人吧。這件事,我?guī)筒涣四恪!?br/>
她邁著輕緩的腳步,來到房門口,忽然將大門打開。
便瞧見外面那一抹高大的身形,倉皇轉身。
“夫君?!痹瞥跖凶×四悄_步凌亂的男人。
耶律烈頓住,面上滿是尷尬之色,“我、我、我就想看看他傷勢如何!”
“傻樣?!毙蓩晒粗桨辏瑴\淺的兩顆梨渦中,盡是寵溺。
她走上前,軟乎乎的小手,勾住男人小麥色的大手。
兩人相攜著,重新回到了西廂房。
來到榻前,她對著半坐起身的男人,淺淺笑著,“皇叔,這是我的夫君,是我決定用余生去呵護,去愛的男人。
你的小七,已經不在了,從踏上和親之路,那個……人便沒有了。
你的隱疾,我會想辦法幫你治好,也僅此而已。至于其他的,過去就過去吧。”
云初暖想說,那個視你如命般的姑娘,已經沒有了。
再也不會有了。
無論你們兩個擁有怎樣的過去,都已經是過去了。
她不是小公主。
更不會犧牲自己心愛之人的性命,去拯救他。
在得知真相后,小公主記憶里的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釋。
這位攝政王,或許并非渣男海王吧。
他的寵溺縱容,對于小公主來說,也不是假的。
或許是有情的,只是他的身體,根本不允許他談這些風花雪月。
他只想活著,為此不惜犧牲一切……
她釋懷了,也希望他能釋懷。
至于他的病,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么,她會用靈泉,試著幫他慢慢療愈。
這是她能為原主,最后做的事情。
大將軍與小公主相依偎著,站在那里。
俊男美女,看起來是如此登對。
彼此互看一眼,那眼神便如膠似漆地緊緊黏在一起。
有多深情,有多眷戀,都是旁人無法探進去一絲一毫的。
隱在被褥下的一只手,緊攥成拳,修剪到整整齊齊的指甲都滲出掌心之中,一片血肉模糊。
可面上,嬴策在笑。
笑得寧靜柔和,淡然溫雅。
“好?!彼p聲應著,從枕頭下摸出一塊精雕細琢的玉佩,“皇叔,祝福你。便當做賀禮,可以收下嗎?”
不同于昨日的那塊精雕細琢的玉兔。
這一塊白色的狼形玉佩,沒有那么細致,卻因為它的圖案,恰到好處的粗獷。
白狼啊……
云初暖想到了她的大白,模樣還真有一點像。
只是……
她側過臉,望了一眼身旁的男人。
見他微微頷首。
云初暖接過那塊白玉雕刻的狼形玉佩,“我收下了,謝謝你?!?br/>
“小七,你會很幸福的吧?”他波瀾無驚的眸子,終于還是泛起一絲漣漪。
“會的?!?br/>
不等云初暖開口,耶律烈一手攬在小嬌嬌的肩頭,替她回答了這個問題。
“那個……打你的人,是我安排的。”
事已至此,耶律烈覺得小嬌嬌這身體的原主,和眼前的男人,所有前塵往事都已經過去了。
他光明磊落,她大大方方,自己若還是死咬著不放,純粹就是有??!
小人行徑,他不屑,也不想。
“我知道。”榻上,男人一襲白衣,沾了塵土,卻不染塵埃。
“嗯?”云初暖驚詫,“你不是說……”
“是該打的,你開心了,解氣了,便好?!彼珳睾停嫔弦琅f是那般從容淡泊。
他的語氣是如此散漫,不氣也不急,不見任何惱怒之色。
耶律烈的臉紅了。
云初暖的心,也被緊緊地揪了一下。
又是那種忽然被緊抓起的無措感,讓她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樣面對他。
憑良心講,這樣的一個男人,實在是太有魅力了。
很難讓人不去喜歡。
即便是在她如此厭惡他的情況下,他都能做到,讓她心平氣和地聽他講話。
這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云初暖猜不透,也不想猜了。
她的余生,都會和她的夫君一起度過,至于其他人,于她而言都是過客。
云初暖的想法,又何嘗不是耶律烈的心中所想。
他覺得這是一個很難讓人討厭起來的人……
不,說得更明白點,這是一個會讓人打心底里生出敬佩的人。
他的從容不迫,清雅淡泊,恐怕是他這一輩子都學不來的。
耶律烈想,如果先遇到小嬌嬌的人是他,那么自己便是窮極一生,也追不上她了吧。
還好,他先撿回來了。
“你若是覺得不爽,等你身子骨好了,咱們打一架,我讓你三招,怎么樣?”
“好啊?!?br/>
他笑著,應下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