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子夜時分,長安城大街漆黑一片,更夫打更的聲音在里坊中回蕩,偶爾引來幾聲犬吠,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聲音。
一輛馬車緩緩地??吭诶罡T前,車馬的聲動在這漆黑的夜中顯得格外響,李安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馬車,這個時候還會有誰上門不成?
趕車的仆人從車轅上跳下來,抬頭望了一眼李府的大門,回身輕聲說道:
“小郎君,李府到了?!?br/>
一束昏黃地光線從馬車前插著的燈籠里面透出來,照的馬車并不真切。一個身影從馬車上下來,看著李府門前兩只碩大的燈籠上的“李”字,點了下頭,抬步往這里過來。
李安這時候才意識到從馬車上下來的人是登門的客人,慌忙吩咐靠在門旁打盹的李福:
“不要睡了,趕緊過去牽馬車?!?br/>
不待李福答話,李安三步并作兩步地下了大門前的臺階,走到近前,看清楚是李清,臉上的喜色更濃,忙躬身說道:
“這么晚了,沒有想到李侯回來,快里面請?!?br/>
“李縣公休息了沒有?李某這么晚過來,希望不要打擾到李縣公的休息?!?br/>
李安見李清問,頓了一下,微微嘆息一聲,說道:
“李縣公尚在正廳飲酒,李侯來的正是時候?!?br/>
李安領(lǐng)著李清往李府正廳走去,穿過兩進(jìn)院落,正好碰上往外走的李霅。李霅見李清過來,臉上現(xiàn)出驚喜的表情,忙上面跟李清見禮,隨后引著李清往正廳而去。
李清來到正廳的時候,房間里面的酒席還沒有撤去,除了站在在旁邊不敢說話的數(shù)位丫鬟、仆人,便只有李適之一個人坐在那里飲酒,看樣子心情沉悶。
看著房間里面各個宴席上的酒菜沒有任何動過的跡象,雖然心中早已預(yù)料,但還是讓李清吃驚不小。正坐在那里吃悶酒的李適之見有人沒通報就闖了進(jìn)來,正要斥責(zé),抬頭卻看見面帶驚喜神情的李霅引著李清入內(nèi),不僅微愣了一下,忙起身拱手說道:
“沒有想到李侯竟然深夜過來。李某不勝榮幸。”
“李縣公相邀,清定會過來。不過晚間因為其他事情耽誤了,也沒有來得及跟李縣公通告一聲。深夜來此,多有打擾?!?br/>
李清回禮說道。
“哪里哪里,李侯來的正好,陪李某飲上幾斗?!?br/>
李適之的驚喜李清能夠看得出來。整個晚上,沒有一個客人上門,即便是李適之在豁達(dá),這種事情短時間內(nèi)也難以釋懷。
前幾天還是位極人臣的左相,百官爭相攀附,沒想到轉(zhuǎn)眼之間,門前冷落鞍馬歇,這種反差如此巨大,給李府的人造成的打擊從李適之、李霅還有門口的管家李安臉上就能夠看出來。
這個時候,李清登門,自然令李適之欣喜,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來什么,但是李適之還有李霅心中多少對李清是有感激之情在的。
李清陪著李適之在旁坐定,李霅忙吩咐丫鬟、仆人上前招待。李清擺手說道:
“不必了,天色已晚,我就不再這里久留了。這次過來除了恭賀府上添丁,討杯喜酒喝,另外還有幾句話想跟李縣公說?!?br/>
李霅見此,愣在那里,隨即揮手讓其他人下去,親自過來執(zhí)酒壺給李清把酒倒上。
李適之看著李清,問道:
“不知道李侯有什么話想對李某講?”
“敢問李縣公,如今朝堂之勢如何?”
李清放下手中的酒杯,看著李適之說道。
李適之頓在那里,雙眼仔細(xì)打量了一下李清的臉色,過了片刻,緩緩說道:
“而今朝堂,李林甫一手把持,權(quán)勢滔天,百官畏懼不敢言?!?br/>
“既然李縣公辭去了知政事之職,何不連太子少保也一同辭掉。”
李清坐在那里,輕聲說道。李清好像說的是一件極為平常的事情,然而聽在李適之和李霅耳中無疑于驚雷之聲。
李適之坐直了身子,蹙了下眉頭,看著李清沉默不語。本來對李清深夜來訪心中感激的李霅臉色微變,神色冷了下來。
“原來李侯這么晚登門是替別人說項的?!?br/>
李霅在旁邊冷言道。
李適之抬了下手,制止了李霅,看著李清,片刻說道:
“今日李林甫設(shè)宴恭賀陳希烈拜相,長安城中文武百官盡皆前往,李侯想必是從那里回轉(zhuǎn)路過我李府?!?br/>
看來李適之和李霅都誤會了,李清心中暗想,也難怪,作為唯一一個登門的客人卻還是在深夜,難免會讓李適之聯(lián)想到李清是去了李林甫那里赴宴,宴席散后被李林甫授意趕來這里勸說自己的。
李清微微笑了下,也不分辨,兩眼望著李適之,問道:
“自上元節(jié)以來,朝堂動蕩,韋子金和皇甫惟明被李林甫貶出長安,數(shù)十官員盡皆受到牽連,李縣公自散相位,明哲保身,朝堂之上百官風(fēng)聲鶴唳。敢問李縣公,李林甫接下來會怎么做?”
李適之皺了皺眉頭,沒有說話。
李林甫在韋堅和皇甫惟明案件上的手段的確令一直跟李林甫作對的李適之心中懼怕。更兼此時,朝堂之上太子一黨能夠撐得起門面的只有李適之一人,如果李適之依舊占據(jù)相位,想必過不了過久,李適之的下場跟韋堅和皇甫惟明一樣了。
對李林甫,李適之還心存幻想,在他看來李林甫之所以對付韋堅和皇甫惟明,是因為韋堅的功勞已經(jīng)能夠威脅到李林甫的地位,而皇甫惟明是韋堅的最大的助力。
在韋堅和皇甫惟明被貶之后,朝堂上跟李林甫意見相左的只有李適之了,在李適之心中,自己做出如此犧牲、暫避李林甫鋒芒,想必李林甫不會趕盡殺絕。
李適之的這種打算也有道理,隨著李隆基年事已高,太子李亨登大寶之位不遠(yuǎn),到時候自己可以東山再起。然而,李適之不知道的是,也正是因為如此,李林甫這幾年對待政敵才更加的兇狠,處處想要置人于死地。
李林甫知道自己的權(quán)力主要還是來源于現(xiàn)在的皇帝李隆基,這些年被李隆基一再縱容,走上了跟太子李亨敵對的道路。如果沒有李隆基的寵信,李林甫怕是早就被太子一黨給滅掉了。李林甫跟太子李亨已成不死不休之勢,因此才會想方設(shè)法想把李亨給趕下太子之位,扶持另外的皇子繼位,這樣一來,即便是李隆基駕崩,李林甫也能保全性命。
李林甫這些年的各種針對朝臣的手段,其實背后都是想著把李亨給拉下馬,因此對于依附于東宮的文武百官都有趕盡殺絕之勢,不會讓這些人再有東山再起的機(jī)會。
李林甫的這些想法是李適之等人看不到的,這時候那些被貶的官員也如李適之一樣做著太子登基、自己重新起復(fù)的美夢。
歷史上,李林甫對付裴寬、韋堅、皇甫惟明和李適之等人的手段的確比之前要狠辣的多,廣織罪名,甚至于直接派人刺殺,各種酷刑、手段,牽連無數(shù),以至于史書上有“收系綱典船夫,溢于牢獄,徵剝逋負(fù),延及鄰伍,皆裸露死于公府”的記載。
而這些,李適之根本就沒有意識到,同樣也不知道李林甫并沒有打算停手,接下來會有更加激烈的手段對付自己。李清也不可能跟李適之講,再過不久,韋堅和皇甫惟明會再次貶官,你李適之的性命也還有不到一年的時間。
“李侯認(rèn)為呢?”
“凡是跟李林甫作對的,貶官的貶官,下獄的下獄,以前的張子壽張相如此,后來的裴寬如此,這時候的韋堅和皇甫惟明同樣也會如此。李林甫人前笑面,人后虎狼,想必李縣公是知道的?!?br/>
“李侯如此評價李林甫,就不怕李某告發(fā)?”
“李縣公會嗎?”
李清微偏了下頭,輕笑道,
“若是如此,想必今晚早些時候李縣公應(yīng)該在相府之中才對?!?br/>
李適之跟李林甫幾乎已成死敵,這些年兩人在朝堂之上明爭暗斗,恨不得把對方置于死地,這時候如果李適之去告之李林甫,估計李林甫還以為李適之有什么陰謀呢。李適之如果是君子,那李林甫就是真小人了,李林甫那里會輕易相信李適之的話。李清也知道李適之不會這樣做,不然自己肯定不會在李適之面前說這些話。
其實,李清心中有著挽救李適之的心思,同時還想著拉攏李適之為自己做事。畢竟李適之的能力很好,兼之才學(xué)出眾,這時候可是說是文學(xué)方面的泰斗人物,對李清以后的計劃會有很大的幫助。
“這兩年,隨著圣上年事已高,朝堂動蕩加劇,想必李縣公也知道是什么原因,這時候如果還存什么幻想,怕是會招致更大的報復(fù)?!?br/>
李清接著說道。
“難道李侯就不怕李林甫攻擊報復(fù)?”
李清笑了下,說道:
“我不過一小小侯爵,并沒有太大的實職,對李林甫構(gòu)不成威脅,更何況,我本無意官場,自然跟李林甫交集不多,又有何怕?”
至少現(xiàn)在來說,如果李清對李林甫造不成太大的實質(zhì)性的威脅的話,李林甫也不會分心去對付李清。這時候的李林甫正想著怎么把韋堅、皇甫惟明、李適之等人給搞垮,如何會冒著得罪長公主府的危險去對付李清。當(dāng)然背后有些小動作肯定有的,此前李嶼的“華山金礦”的消息就是明證。
這時候的李適之早就明白李清不可能是李林甫派過來勸說自己的,但是不知道李清過來府上說這些話的用意到底是什么。
“李侯何以教我?”
李適之凝視這李清說道。
“父親……”
站在一旁的李霅見李適之被李清說動,心中大急,出言阻止。
李適之止住李霅,沉聲問道:
“李侯這次過來并不是想著要李某辭去太子少保這么簡單吧,有話請明言。”
李清正了正身子,望向李適之,開頭說道:“我正有事情想說與李縣公聽,不知道李縣公能不能下得了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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