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昆生走后,李曉君以為真的馬上就可以吃飯了呢,去催了一次才發(fā)現鴨肉還沒下鍋,就回到秀樓上把全身上下的衣服都脫了,往床上一躺就睡著了。等她再次醒來時,周嬸已經把晚飯做好了,她也終于吃到了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頓肉——清燉鴨湯。
一口氣喝了兩大碗,又吃了一碗鴨肉,她終于有精力挑剔鴨湯的毛病了,“燉鴨子之前要燒毛去腥,燉的時候要放點兒酸菜,熟了再加點兒雞精和蠔油提鮮……”
作為全中國最喜歡吃鴨肉的地方,李曉君不論是前世還是這一世都不喜歡南京廚子做的鴨肉,原因也很簡單,就是討厭那股腥味兒,鹽水鴨有毛腥味兒,鴨血粉絲有血腥味兒,只有烤鴨稍微好一點兒,但還是不能大四川的酸蘿卜老鴨湯吃起來過癮。
周嬸聽她抱怨鴨湯做得不好整個人都不好了,心說我家男人和小五都沒吃上呢,你倒挑剔起來了,也不想想家里現在什么情況,吃了這頓還不知道明天吃什么呢,由得你挑三揀四嗎?看在你是主子的份上,老婆子就先忍你幾天。要是樓里一直沒有進項,老婆子也只好和當家的一起另謀出路了,他不讓俺拿東西,那就算了吧。
李曉君根本沒發(fā)現這老媽子的臉已經黑成鍋底了,仍然口若懸河地炫耀著前世的廚藝,直到把心里話都說完了才發(fā)現見一老一小兩個女人正用看怪物一樣的眼神看著她,不禁遲疑道,“我說錯話了嗎?”
周劉氏小聲地問道,“小姐,雞精是什么?”
翠云也問道,“蠔油是什么?”
李曉君才想起這是四百年前,嘆了口氣道,“沒有雞精放點兒香菇也行啊?!?br/>
周嬸雙手一拍大腿,瞪著她道,“香菇都是達官貴人才吃得到的,我們這樣的人家上哪兒去弄?”
“啊,連香菇都沒有???”李曉君嘴巴張得大大的,“那蘑菇呢,總有吧?”
周嬸點了點頭,“還有半邊,明天就燉蘑菇。”
小鴨燉蘑菇,感覺好怪啊!
翠云又問起了蠔油的事,李曉君心里突然一動,雞精制作手法太復雜了,但蠔油的制作十分簡單,現在就可以直接上手,如今樓里沒有進項,倒是可以買點兒生蠔來試一下,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可以開一下金手指呢。
她還在回憶制作蠔油的步驟,翠云又插話道,“小姐,你何時會做飯了啊?”
李曉君神秘地笑了笑,“從那天醒來就會了啊?!?br/>
她前世也算得上是個小名媛,從小除了學藝術以外,廚藝烘焙也是必修課。再說了,作為一個川妹子,怎么可能不會廚藝呢?
天已黑盡,周斌和小五也來到了后廚,二人看到桌上有肉,就不客氣地吃起來,那樣子就像剛從餓牢里放出來一樣,恨不得把骨頭都嚼碎了吃進肚子里去。
“嗯,好吃,太好吃了!”小五把湯喝得一滴不剩,又看著周媽,問道,“還有嗎?”
“總共只有半只,哪里還有剩的?!痹趦蓚€大男人風卷殘云一樣的掃蕩下,鍋里很快只剩下半碗湯了,自己和翠云一口都沒嘗到,周媽心里的氣就不打一處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罵道,“你這餓死鬼投胎的,這是蘇師傅專門拿來給小姐補身子的,都被你一個人吃了,以后可怎么辦啊!”
小五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李曉君,“小姐,我……”
“沒事!”李曉君很豪邁地揮了揮手,又吩咐翠云道,“剩下的那半只讓我來做,你們明天再去買點兒好食材,我們好好做一頓好吃的!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都買一點兒回來。”
周嬸忍了又忍,最后還是沒忍住,問道,“小姐,家里已不足三日用度,哪里還有錢去買肉吃?”
“啊,真沒錢了???”李曉君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四人的眼神澄明無比,她只得笑了笑,“師父下午不是給了點兒銀子嗎?”
周嬸不客氣地道,“總共不到三兩銀子,現在什么東西都貴,這點兒銀子能買什么???”
李曉君尷尬地笑了笑,“總能買點兒吧。”
周嬸又提出了反對意見,“可是都花了,以后怎么辦呢?”
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說唄!
李曉君不以為然地看著他們,這樣的日子她早就習慣了。按照她以前的風格,只要手里有錢她是一定不會營業(yè)的,必須花光了才會重新開張,因此她一直都是饑一頓飽一頓的,這一點兒倒是和李貞麗挺像的。
想起貞娘,李曉君頓時就有了借口,“我娘可是咱們舊院兩街的頂級明星,吃頓飯都要幾十兩銀子,有這樣的搖錢樹在,咱們媚香樓怎么可能會窮成這樣呢?”
這個時代的名妓吸金能力也是很強的,一般的名妓見個面喝杯茶就是五兩銀子,要是吃頓飯就得翻倍,如果要求更高的話那就是個無底洞了,《蘇三起解》有幾句唱詞:“初見面銀子三百兩,吃一杯香茶就動身。公子二次把院進,隨帶來三萬六千銀。在院中未到一年整,三萬六千銀一概化了灰塵?!?br/>
我的乖乖,不到一年的時間就花了三萬六千兩銀子,這還是明朝中期的事,那時候一兩銀子能值一千塊錢,一年時間花了三千多萬,后世的大明星也自愧不如啊。
到了晚明,青樓女子的吸金能力就更強了,首先是初夜權,也就是妝奩銀子,李曉君最有發(fā)言權了,因為她的初夜權就賣了三百兩,在通貨膨脹還不是很嚴重的五年前可是十幾萬啊。
出賣了初夜之后就可以正常接客,而這里的門道就更多了,首先是見面銀,就以李貞麗為例,她的見面銀是二十兩,唱曲是五十兩,一般只唱一首,心情好就再唱一首,至于過夜留宿沒有上百兩是不可能的。除了這些外,客人進到樓里還要給老鴇、龜公、丫鬟打賞,還要點酒點菜,都是一筆不小的進賬,因此在古代沒錢還是別去逛青樓了。
在歡場打熬幾年后,很多女子就開始考慮贖身了,這又是一筆很大的進項,李貞麗沒有從良的打算,因此不知道身價幾何。不過可以參考陳圓圓和董小宛,陳圓圓是兩千兩,董小宛是三千兩,一點兒都不比現在的女明星便宜。
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疑問說出來,四人頓時苦嘆連連,周嬸道,“貞娘這人哪都好就是一樣不好,她太喜愛賭牌了,輸幾百兩銀子是常有的事,因此這幾年,樓里雖然進項不少,卻沒存下什么銀子。”
啊,自己這個養(yǎng)母還是個賭棍啊,李曉君雖然之前聽翠云說過貞娘喜歡賭錢,但沒想到她賭得這么大,想起她那副嬌艷欲滴的樣子,實在難以和一個女賭棍聯(lián)系起來!
見她不信,翠云也幫腔道,“周嬸嬸說的都是真的,貞娘經常與人聚賭,就在上半年,她和楊老爺、陳老爺一起賭錢,半個時辰就輸了一千多兩銀子,他們都勸她不要賭了,她卻根本不當回事,仍然繼續(xù)賭錢。他們還以為她是想回本呢,就故意讓她贏錢,才贏了幾把她又不玩了,說已經盡興了?!?br/>
“這是什么操作?”李曉君表示不明白,“贏得好好的,為什么不打了呢?”
周斌插話道,“貞娘賭錢本不是為了輸贏,就是為了盡興,盡興了自然就不賭了。”
“輸贏都不管了?”李曉君實在理解不了她的腦回路,“那可是銀子啊!”
小五嘆氣道,“貞娘就是這樣的性子,她從不在乎錢的,掙了錢要么花掉了,要么輸掉了,看到街上要飯的也給?!?br/>
翠云又道,“嗯……,就是這樣的,有一次碰到一個要飯的,貞娘給了他十兩銀子呢?!?br/>
“這就是任俠之氣嗎?”李曉君實在理解不了這樣率性的行為,“我看這就是咱們窮的根本原因?。 ?br/>
幾人深以為然,隨即又把目光對準了她——樓里沒錢了,樓主,怎么辦?
李曉君見他們都把目光投向自己,也犯了難,“你們看著我干什么,我又不能出去迎客?”
周斌道,“總要拿個章程出來才行。”
李曉君又把目光投向了翠云,“要不,你再考慮考慮?”
翠云忙搖頭道,“不成的,婢子不成的。”
“你想哪兒去了!”李曉君也有些不忍心,這小姑娘對自己忠心耿耿,她也不是喪盡天良之人,實在做不出逼良為娼的事情來,“我在想其他事情呢!”
小伍道,“那小姐可想到什么法子了沒有?”
“把你賣了!”李曉君沒好氣地道,“都說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把你賣了至少要少兩個人的口糧,還能掙一筆錢呢!”
“不成,不成,我也不成!”小伍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我還沒長大,渾身沒有三兩力氣,賣不了錢的?!?br/>
周嬸和周斌總算明白剛才李曉君和翠云的對話了,兩人又很默契地把目光投向了她,隨后又看向李曉君。
李曉君搖頭道,“不行,翠云雖是我的婢女,但我一直拿她當親妹妹一樣看待,何況貞娘臨走前又特意交代過我,讓我照顧好她,就算我餓死了也不會賣了她的?!?br/>
周斌不滿地道,“那怎么辦?”
李曉君仰頭四下看了看,“從樓里找些用不著的東西賣了,先撐幾天再說,我再想想其他辦法!”
這樓里有不少好東西呢,光樂器就有十多樣,她都一一試過了,音色音質都很不錯,雖然不是古董,賣一件也夠生活一段日子了。
“賣了之后看能不能買幾斤生蠔回來,我有用!”
生蠔在這個時代叫牡蠣,中國人早在漢代就已經開始吃了,到了宋代就已經學會養(yǎng)殖了,而明朝的飲食文化比宋朝還要繁榮,南京離海不遠,生蠔更是隨處可見。
周劉氏見她剛吃完鴨子又要吃牡蠣,忍不住皺眉道,“小姐啊,樓里真沒銀子了,牡蠣很貴的,您吃點兒別的吧!”
一聽她抱怨,李曉君的頭就開始疼了,“生蠔可以治頭暈,我要多吃才好得快,身體好了才有力氣掙錢嘛?!?br/>
周劉氏狐疑地看了周斌一眼,意思是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周斌淡淡地搖了搖頭,他從未聽說牡蠣可以治頭暈,但一想到貞娘對他們兩口子有恩,也只得點頭答應了,“老漢明天就去街上看看,有就買回來?!?br/>
見他答應了,李曉君也不想多呆了,在翠云的扶持下起身回去了。老天爺啊,你要保佑我啊,一定要把蠔油熬出來啊,不然我就只能重操舊業(y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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