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一諾是在兩天之后見到陸言宸的,那時的她情緒已經(jīng)穩(wěn)定下來,在醫(yī)院門口,見到他。
夏安彤不知道是開誰的車子過來接程一諾出院,里面已經(jīng)放好了毯子和抱枕,溫度也調(diào)到正好,遠遠的便看到小姨扶著程一諾從里面走了出來。
她拉開車門剛準(zhǔn)備迎上去,便看到陸言宸的身影不知道從哪里冒了出來,快步擋在程一諾和小姨的面前,眼神直勾勾的盯著面前面色蒼白的人。
程一諾走的極慢,一只手靠著小姨將上半身的重量都靠過去,另一只手又撫在小腹上,看到陸言宸的時候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jīng)很近,陸言宸抬手便要過來摟她,卻被她直接躲開。
她的動作有點大,牽扯到小腹再次傳來絲絲的痛意,皺眉,這讓陸言宸更加不知所措,聲音也弱了幾分:“一諾……”
程一諾很少看到這么不修邊幅的陸言宸,在她的記憶里他一向是那種活的很精致又有點潔癖的人,每天都會刮胡子洗澡,對于衣服的要求更是十分講究,但是看著他現(xiàn)在滿臉胡髯的樣子,儼然和路邊的流浪漢沒什么兩樣,心里說不觸動是不可能的。
“怎么樣了?”
陸言宸眼里滿是關(guān)切,雙手抬起又放下,這幾天發(fā)生的事情實在太多太多,讓他的心里幾乎只剩下煎熬。
程一諾沒有開口,盯著面前的人看了半晌,才終于緩緩開口:“沒有孩子了?!?br/>
一旁的小姨微楞了一下,瞪著眼睛看著程一諾,又轉(zhuǎn)頭看了下陸言宸,整個人臉上的表情凝固在一起,有些呆愣,但是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
陸言宸聽到這話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的抓了一下,他在前天她手完術(shù)之后想要去看她的時候就知道了這件事,當(dāng)時的夏安彤幾乎就是在暴怒的狀態(tài)下追問著他現(xiàn)在滿意了沒有,如果不是有秦凡拉著真不知道會怎么樣。
他怎么會滿意呢?
對于這個孩子的期待他只會比程一諾更多,現(xiàn)在突然失去,怎么會滿意?
臉上的血色漸漸消失殆盡,陸言宸再開口的時候牙齒甚至都跟著打顫:“沒關(guān)系,我們以后還有機會――”
“沒有以后了!”
程一諾咬住下唇打斷他的話,隱隱嘗到了一絲血腥,全身上下幾乎都是僵硬著:“我和你之間的牽扯說到底也無非就是這個孩子,現(xiàn)在孩子也沒了,我們以后互不相欠?!?br/>
陸言宸身形一晃,整個人儼然之剩下了再開口的力氣:“一諾,你不要這樣,這次的事情怪我,你不要――”
“天災(zāi)人禍,怪不了任何人?!?br/>
身體上的痛意再一次隱隱的襲來,程一諾強忍著身上的虛汗努力的站著,外面的風(fēng)不大,但是吹過來卻讓她渾身冰冷,說出的話像是也隨著這樣的涼風(fēng)更寒了幾分:“我不怪你,因為就算是沒有這次的事情我也會做掉這個孩子,與其讓他生下來就要給一個毫無原則的卑鄙小人做兒子,我寧愿親手送他去死!”
腦海中想起那天在他臥室中看到的那些東西,程一諾有些口不擇言,恨不得用最尖銳的話去刺痛他,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夠緩解自己一點,讓自己不那么痛。
“一諾,一諾你這是在說什么?!?br/>
小姨聽到這些話最先忍不住,在一旁有些著急的抓著她的身子,不安的情緒迅速蔓延開來:“不要胡說,周圍的人都看著呢,我們有什么話回去再說,你媽還在家里等著你呢?!?br/>
陸言宸沉默不語,周圍的人或者遠觀或是近看的圍著,但是他卻視而不見,目光緊緊的盯著程一諾,忽然想起了回國之后兩人第一次遇見的那個晚上,如果那時的他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將所有的事情都一步一步的來,也許現(xiàn)在就不會是這個樣子。
他雙手攥成拳,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的上身在冷風(fēng)中輕晃,但是他卻像是絲毫沒有察覺到?jīng)鲆猓骸澳阏娴氖沁@樣想的?”
“要不然你還希望我怎樣想?”
程一諾嘲弄的笑了一下,推開小姨的攙扶自己站在,顫巍巍的朝著陸言宸的方向走了一步:“你只知道你家里著了火,我流了產(chǎn),但是你想過沒有我為什么會那個時候出現(xiàn)在你家,在你的臥室中又看到了什么?”
陸言宸抬手去抓她的肩膀,對于她的話連想都沒想便開口:“那些都不重要!”
“那你覺得什么重要――”
程一諾的話音還未落,夏安彤已經(jīng)從車子上小跑著過來,她手里拿著一件特別大的大衣,雖然看到程一諾身上套著羽絨服卻仍然披了上去,動作和臉色一樣強硬的將陸言宸推開,看也沒看他便溫柔的對程一諾開口:“天氣太冷,趕緊上車吧?!?br/>
說著便摟著程一諾側(cè)開眼前的人,繞著朝車子的方向走過去。
陸言宸愣了一下,反應(yīng)過來之后立馬轉(zhuǎn)身幾個大步追上去,擋在程一諾的面前:“一諾……”
他說的同時手也伸了上去,但是還沒碰到程一諾就被夏安彤狠狠的打開,聲音冰冷的同時開口:“你讓開!”
陸言宸情緒也上來,他心里所有的心疼和愧疚都是沖著程一諾,面對夏安彤的時候耐性自然也少了幾分,皺著眉頭開口:“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情,你別管!”
他這句話說是無心,但是卻一下子惹怒了夏安彤,本來已經(jīng)冷卻了兩天的火氣再次涌了上來:“你還好意思說是說你的事情,她滿身是血的給你媽擋欄桿的時候你怎么不說你是的事情,手術(shù)臺上醫(yī)生逼著簽字做決定的事情你怎么不說是你的事情,現(xiàn)在孩子沒了你先想起來獻殷勤,我告訴你有多遠給我滾多遠!”
夏安彤的話成功的踩到了陸言宸的痛處,他臉色驟然一變,聲音幾乎也變了調(diào),目光像是黏在了程一諾的身上:“一諾,孩子的事情我也很難過,但是你不要這個樣子……”
“那我應(yīng)該什么樣子?”
程一諾臉色越來越蒼白,原本就不胖的臉頰此刻看上去更加的清瘦,她盯著陸言宸的眼睛:“九周了,醫(yī)生說再晚一點就可以看到小腦袋了――”
她有些說不下去,夏安彤胸口粗喘著,雙手摟著程一諾制止她:“算了一諾,別搭理他,我們回家?!?br/>
一旁的小姨聞言也上來勸說:“對,有什么事情我們回去再說,這里這么多人都看著,影響不好?!?br/>
程一諾臉上沒有反應(yīng),將自己的手從夏安彤的懷里抽出來:“沒什么影響不影響,我連孩子都沒有了,還怕什么影響?!?br/>
幾人都被她的語氣說的有些難過,沒有再開口,周圍來往的人下意識的朝這面看著,臉上都是掩不住的好奇,以為又是醫(yī)患關(guān)系,但看了半晌也不見有大動靜,也都跟著散了。
程一諾不去看那些人,停了好半天低低的聲音才再次傳過來:“陸言宸,這些話我只說一次,你聽好。”
“你說。”
“你媽媽和那場車禍的事情,我不想再追究了,真相你我都清楚,至于到底是誰該付出代價,就都交給法律說了算。”程一諾虛弱的像是隨時都會倒下去,但是說話的語氣卻格外的堅定。
她頓了一下繼續(xù)開口:“至于我和你,但凡你對我還有一點感情,對那個沒機會出生的孩子有半點愧疚,就請你永遠都不要再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我以后再也不想見到你?!?br/>
說完這些話,程一諾輕晃了一下,長長的舒了一口氣,也不去看陸言宸的臉色,直接朝著一旁走去。
陸言宸后知后覺在人走了很久才反應(yīng)過來,他此時腦袋中已經(jīng)對任何她以外的事情沒有了接收的能力,聽著她說了那么就,但卻只有最后一句真的聽了進去,他臉色愈加的暗沉,轉(zhuǎn)過神之后猛地朝著車子的方向跑過去。
夏安彤已經(jīng)將程一諾安頓好,正要朝著駕駛座的方向走過去,便看到陸言宸像瘋了一樣沖過來,一把拉開車門,彎著身子急促的朝里面開口:“一諾,所有的事情都是我的錯,但是你不要這樣,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語氣中哀求的成分已經(jīng)十分明顯,這是一向高傲的陸言宸在任何時候都不會有的情緒。
程一諾有那么一瞬間真的已經(jīng)軟化,恨不得立馬抱著他痛哭一場,但是理智卻不允許她這么做。
她側(cè)過頭,一直面無表情的臉上勾起了有些凄涼的笑意:“我給你機會,誰能給我的孩子機會?”
一句話,問的車外的人再也沒有了開口的勇氣,拉著車門的手也終于慢慢的送了下去。
車子啟動,夏安彤踩下離合,側(cè)身等著陸言宸關(guān)上門。
陸言宸的手慢慢的放開,就在車門馬上就要關(guān)上的一瞬間,程一諾的聲音再一次輕輕的傳出來:“你知道么陸言宸,如果四年前的你能再勇敢一點,我們一定不會是現(xiàn)在這樣的結(jié)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