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jié)
白曉菁不能理解,為什么自己碰巧接手了個難纏的小魔頭之后,就成了天使?
坦白說,沒有把他丟出去,只是因為實在找不到另外一個倒霉鬼接手。無論如何,她也不能將個6歲孩子丟在混亂的急診樓道。她曾想把他鎖到值班室不管,臨到要鎖門,突然又想起韋天舒說的,自己有責任‘嚴密觀察他的情況’。萬一,這孩子有顱腦損傷怎么辦?萬一,他有內臟有緩慢出血呢?平時看的那些美國醫(yī)療片中最極端的例子這會兒都涌到她眼前。白曉菁從來沒想做個天使,可也并不想因為疏失,在實習時代就跟醫(yī)療事故掛鉤。
于是,白曉菁只好7分無奈3分好笑地跟著他幻想外星人攻擊地球,幻想所有動畫人物大串連地對抗外星人。她許多次煩了,板起臉來意欲呵斥,小男孩卻強悍地并不理會她的臉色,執(zhí)著地將她當成緊急時刻唯一的戰(zhàn)友來商討保衛(wèi)地球的大計劃。所有旁的人,不管經過的護士大夫,病人家屬,清潔阿姨,都被他作為可能是外星人的嫌疑分子而密切觀察。
白曉菁不能不承認,生平頭一次被一個這么小的小孩信賴喜歡,很有些隱隱的得意,不過這點兒得意也還不足夠讓自己忍受這小東西奇思怪想的餿主意的折磨----被抓著東奔西跑,被迫地挖空腦袋編故事應對他的思路,甚至當有‘可疑’人經過的時候拽著她隱蔽。
但是,在無數次幾乎崩潰又幾乎笑破了肚子,憤恨小魔頭可惡和發(fā)覺他實在好玩的同時,她確實當了個相當合格的保姆。最終,小東西累極了,口中喃喃地叨念著,終于靠在她懷里睡著。白曉菁幾乎熱淚長流,認真地覺得睡著的小孩,不呱噪的小孩,實在是天下最可愛的生物,于是,她把他摟緊了,發(fā)自心底地笑了出來。
這分安靜太得來不易,于是這個笑容就持續(xù)良久,直到她也迷糊著睡著。
小男孩的父母無限擔心焦急地在后半夜從天津趕到時候,就見那淘氣得讓3個保姆辭職,被幼兒園阿姨稱為猴王轉世的兒子安穩(wěn)而踏實地睡在個穿白大衣的女孩子懷里,而這個女孩的臉上,帶著那樣溫柔的笑容。
白衣天使。
孩子的父母并沒有故意煽情或者夸張,他們在那一刻確實熱淚盈眶,一下子沖進腦袋的,就是這四個字。
白曉菁不理解這種感情。后來被通報表揚,依舊不大理解,等到被辦公室主任敦促著寫感想時候,簡直就憤怒了,覺得這孩子爸媽跟醫(yī)院,簡直都是神經病,一幫莫明其妙的神經病。
唯獨,某種從前沒有過的,此時也形容不出的滿足和歡喜,卻從此之后,長久地留駐在了她心里。
當白曉菁一臉不自在地被小男孩熱情地摟著,小男孩的父母感恩地簇擁著,跟辦公室主任一人拽著錦旗一邊兒被拍照的時候,葉春萌正裹緊了棉被,瞧著宿舍房頂發(fā)愣。滿腦子只是一個問題,以后,我該做什么呢?
她在發(fā)燒---應該說昨晚就開始了,上最后一臺手術已經是夜里2點,手術中,她就開始發(fā)冷,牙齒都有些打戰(zhàn),身上如同浸在冰水之中,臉頰卻在發(fā)熱。她很想喝口熱水,吃兩片藥,然后鉆進被窩里睡上一覺;可是眼前沒有熱水和棉被,只有嚴重創(chuàng)傷腹腔被打開的病人;她在這病人跟前,只能是穿著手術袍,手握手術刀的醫(yī)生。
上手術之前她想請假,卻沒說出口;她不想在這么緊張的一場搶救中,嬌滴滴地退走,尤其是在曾經蔑視過自己的人跟前。
已經作為手術醫(yī)生中的一個了---尤其是這人手缺乏,人員已經精簡到不能精簡的急診手術,她更已經沒有了請假的選擇。
葉春萌努力地深呼吸,把所有的意念集中在手頭的工作上----縱然只是拉鉤,打幾個簡單的結,剪線,而去忽略了自己身上的冷,以及隨后而來的發(fā)熱。深呼吸,不去想冷,更不能讓自己發(fā)抖----發(fā)抖經常是個正反饋,你容許它抖,它就抖得越發(fā)地厲害。只允許自己看著血管,器官;只注意線結,刀剪,和主刀的周明偶爾給她的一個指示,以及助手祁宇宙所需要的配合。
她不太清楚這臺手術究竟做了多長時間,眼看著祁宇宙給病人關腹,打完了最后一個結,她幾乎覺得已經過去了一個世紀,就想躺倒在地上,再也不用起來。
他們都在說話,周明好像在夸他們不錯,隱約中是‘今天晚上都挺有出息’,祁宇宙也許答了什么,周圍麻醉師跟器械護士都樂了,他們商議著到哪兒去吃飯,累了一晚上,要吃兩倍的量補充;她卻完全沒有任何餓的感覺,只覺得冷,只想去喝口熱水倒下睡覺。她摘下口罩,準備走出去時候,聽見周明喊她,她站住回頭,周明和祁宇宙同時問,
“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葉春萌并不知道當時自己的臉已經燒得通紅,嘴唇干起了皮,聽他們問,愣怔地瞧著他們。
“趕緊回去睡覺?!敝苊鲗λf,“明天你休息不用來了。祁宇宙,我去跟病人家屬談,你現在趕緊送她回去宿舍去?!?br/>
周明說完跟祁宇宙一起把病人過了床,自己跟著輪床出去了,祁宇宙在門口等葉春萌,她卻沖他搖頭,“不用你送,我去值班室睡一會兒,然后自己回去。”
“你沒事吧?”祁宇宙略微有點擔心,見她木著臉,倒不好堅持了。葉春萌是個漂亮姑娘,對漂亮姑娘過于關懷,難免讓姑娘懷疑自己的居心。于是,囑咐她自己當心之后,祁宇宙走了。
葉春萌本來真的想在值班室睡到天亮了回宿舍去歇一整天發(fā)汗,只是,電梯到了一層,門打開,她看見急診樓道里靠墻的臨時輪床的那一瞬間,她一下子又回到了幾小時前。被一場手術從急診搶救中拽走的情緒,突然間又回來了。
急救,自己第一次參與的急救;心內注射,自己第一次這樣關鍵而有難度的操作;老師說作得相當不錯,可是……病人死了。19歲的病人。
葉春萌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么沒有向左拐去值班室睡覺,而是反方向地走回急診,走回急救室門口,看見了依舊停在那里的,那19歲男孩的尸體。
這里已經不似方才的忙亂,絕大部分傷者已經被相應的各科室轉走,只有幾個傷勢不重的,和其他來看急診的病人,躺著輸液觀察;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兒和消毒水,碘伏,酒精混合的味道,很安靜,只有睡著了的病人和家屬輕微的鼾聲,檢測設備的聲響。
在這樣的安靜中,那男孩媽媽的嗚咽中喃喃的絮叨,就格外清晰。斷斷續(xù)續(xù)的,像是在自言自語,又不全是,像是在哭,又好像根本沒有哭的氣力。
她坐在地上,攥著兒子垂下來的手。她丈夫一動不動地躺在不遠處的長椅上,大睜著眼睛,望著不可知的地方。
葉春萌說不清自己為什么會走過去,也許她只想勸這個媽媽不要坐在這里,地上太冷了,也許她只想跟她說保重身體,也許……只是,當她走到這個媽媽跟前,看見了她的臉,看見了被她緊緊攥著的那只手,她的眼淚就不能控制地淌了下來,所有也許想說的話都咽了下去,說出口的,是一句,‘對不起’。
這個媽媽呆怔地瞧著她。側著頭,輕輕重復了一遍她說的話----對不起。
葉春萌心中抽痛,更多的眼淚淌下來。
“是你?!蹦菋寢尵従彽卣玖似饋恚劬σ凰膊凰驳囟⒅?,“是你,你是我兒子的醫(yī)生對不對?是你?!?br/>
葉春萌后退一步,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望著她的眼神,心里忽然怕了起來,很想跑走,腿一軟,自己一個踉蹌,肩膀卻已經被她抓在手里,
“是你,你說話,是不是你?我求你再救救我兒子,你不救!他死了,你為什么不肯再救救他!”她的聲音嘶啞,說得很慢,她搖撼她肩膀的手沒什么力氣,可是在這樣一雙眼睛的瞪視之下,葉春萌卻完全不能掙開,只能盡力向后縮著,哆嗦著,語無倫次地說道,“不是,不是。當時他……他已經死了,救不過來了。他,他,我給他做心內注射時候,我不知道他死了,可是他已經,當時他已經死了?!?br/>
“胡說,胡說!”那母親的頭發(fā)披散著,眼睛血紅,“你騙人。你為什么說對不起,你沒有好好救我兒子,你讓他死了!你該救活他,他已經被送到醫(yī)院了,送來的時候是活著,他卻死了!”
葉春萌喉頭哽住,說不出話,頭劇烈地痛,完全難以理清思維,只能拼命地搖頭。
“心內注射!讓你這么年輕的小姑娘給我兒子做心內注射!”那個父親這時也已經扶著墻過來,沖她吼著,“我明白了。我終于明白了。我兒子為什么會死,因為我們當時沒趕來,你們以為他沒人管!別人肯定都塞了錢給你們,我兒子沒人塞錢給你們,他躺在那里,沒人管!就讓你這樣的小年輕來練手藝!就這樣害死了我兒子!你們這些黑心的東西,誰說醫(yī)生是白衣天使,我呸!”
葉春萌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fā)黑,連搖頭的力氣也已經沒有了,只聽得見那母親在哭,父親在喊,自己的手臂和肩膀被人推搡著,一個聲音在心里不斷地喊,我怎么會害死他?不是,我們盡了最大的努力在救他!我們盡了最大的努力在救他……
值班護士什么時候來的,在跟他們說些什么;李波什么時候出現的,又是怎么把她拉開,給她裹上自己的羽絨服,把她拽到值班室……她統(tǒng)統(tǒng)沒有清晰的印象了,只記得自己坐在值班室的床沿上,李波把一杯溫水遞到她手里時候,她大睜著眼睛望著他,問他,“為什么當醫(yī)生?”
“啊?”李波呆了一呆,沒能回答。
“為什么要當醫(yī)生?”她接著問,“費盡辛苦還是要面對死亡,不能讓別人,也不能讓自己滿意?”
“小葉,你不能想這么多?!崩畈ㄏ胛罩?,碰到她的時候,她向后躲了躲,他趕緊將手縮回去,從旁邊拉把椅子坐下,“我們只能治一些現在科學能治療的疾病,但是不是總能救命。小葉,這是你第一次,我們第一次時候,也都這么難受,以后……”
“以后?”葉春萌輕輕地問,抱住自己的肩膀,“你說今天是第一次。以后還要時常地如此,無能為力,對自己懷疑,被自己費盡力氣也救不活的病人家屬痛斥為屠夫。你說,做醫(yī)生就要對這些麻木?就是不能有心,不能有感情,就是要冷靜而冷血地做那些操作,就是像說下課了一樣,宣布病人的死亡?這就是醫(yī)生的生活?”
“小葉,也不是這樣?!崩畈ㄅΦ叵脒@話該如何說,無奈面對著她的時候,原本就不算強的語言能力更是丟掉了一大半,思維能力也跟著銳減。想了半天想不出個鏗鏘有力的道理來給她以奮發(fā)向上的鼓勵,猶豫了半天,只是嘆了口氣道,
“你先喝點水,嘴角都快裂了。然后我送你回去睡覺。你肯定燒到了38度以上?!?br/>
“謝謝你?!比~春萌輕輕地說,把手里的水喝了半杯,身上的冷已經都過去了,現在每一個毛孔都開始發(fā)熱,渾身輕飄飄地,好像沒有一點兒重量;胸腔里更是輕飄飄的,似乎整個兒空了,原先的許多東西,倏忽間丟失。
凌晨5點。下了近一夜的雪已經停了,地上的積雪已經很厚,樹枝都被雪壓彎,偶爾風過,撲簌簌地再抖落下一片雪花。葉春萌坐在李波自行車的后座上,他推著車往她宿舍走著,偶爾找句話跟她說。她并沒聽進去他究竟說了些什么,滿腦子只盤旋著一個問題,學醫(yī)的人,假如不干臨床,究竟能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