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門口圍滿了看熱鬧的鄉(xiāng)鄰，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抹好奇之色。
“……聽說去那種地方不是一回了?！币晃恢心晗眿D神秘的給身邊一位胖胖的婦人說。
“齊林娘過日子心氣兒高，這下子豈不是氣死?！绷硪粋€小媳婦邊納鞋底邊悄悄說。
“誰說不是，聽說剛抬回家，齊林娘就氣的暈倒了?！?br/>
“……渾身都是傷……齊林奶奶哭的給劉備一樣……可著勁的罵她那娘家侄兒王寶柱?！?br/>
……
陳雪嬌幾個下了馬車，匆匆和韓行健告別，擠開人群朝家里奔去。
剛一進(jìn)門，就聽到上房傳來陳老太太的哭聲。
“……那個張三哪里來的野種，把我兒打成這樣……看看這血流的……我的兒啊，從小到大，我都沒有沾過我兒一個指頭，現(xiàn)今娶了媳婦有兒有女了，竟然讓一個外人這么糟蹋。”
雪嬌幾個悄悄掀開上房的門簾鉆了進(jìn)去，穿過廳堂來到了陳老爺子和陳老太太住的里間。
窗戶底下的大炕上睡著一個人，渾身烏青發(fā)紫，頭上纏著紗布，臉上都是血跡，眼睛腫成一條縫，左胳膊吊著，不細(xì)看還真看不出來是陳子長。
陳老太太坐在陳子長身邊，抱著他的頭，拿塊帕子給他抹血，每抹一下陳子長就哼哼一聲，陳老太太聽到他痛苦的哼哼聲，哭的更厲害了。坐在陳老太太身邊的陳雪妙，則哭成了淚人，粉紅色的衣衫上都是淚痕。
陳老爺子則坐在炕尾，抽著煙袋，眉頭緊皺，臉色非常難看。
陳齊林站在陳老爺子背后，微低著頭，嘴角禁閉，看起來很難堪。也是，自己的爹在煙花巷被打了，說出去到底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
蔡氏和張氏站在門邊，事不關(guān)已的神情。
趙氏暈倒了在里屋躺著，雪姚和李氏在看著她。陳秀才帶著陳子富、陳子貴兩兄弟去請郎中了。
“……請個郎中費(fèi)那么大勁，想讓我兒活活受著這傷……”陳老太太邊用帕子給陳子長抹血邊罵。
陳雪嬌知道陳老太太明擺著是在罵陳秀才，她總是這樣，把所有責(zé)任推到別人身上。
“……爹，娘，他二嬸醒來了，只是哭不說話?！崩钍蠌亩孔叱鰜碚f，“我讓雪姚陪著，我去給她弄點(diǎn)吃的?！?br/>
“娘……”陳雪妙哭了起來。
李氏看了看自家兒女一眼，走了出去給趙氏弄吃的。
雪嬌幾個悄悄跟著李氏走了出去。
“娘，二叔怎么被打了。”在鍋屋里，陳雪嬌問。
“……這個……你們小孩子……”李氏欲言又止，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說了你們也不懂?！?br/>
任誰家里出現(xiàn)一個人在煙花巷被打，家中大人都不好說給孩子聽。
陳雪嬌想了一想，開口道:“今日去韓家，馬車經(jīng)過什么煙花巷，我在車?yán)锿高^簾子看到二叔了，他在一個酒樓的門口和一個婦人在說著什么?！?br/>
李氏聽了，慌忙放下手里的雞蛋，握著雪嬌的嘴急切的說：“這話可不能說，就是看到了可不能說，那煙花巷不是什么好地方，也不是一個正經(jīng)女孩兒家說的。”
李氏說完，看了看雪如靜好齊平，既然雪嬌看到了想必這幾個孩子都看到了，于是用極少嚴(yán)厲的口吻囑咐：“你們幾個也不許說，聽到?jīng)]有。”
雪如和齊平老實的答是，靜好則眼睛里含淚。李氏談了一口氣，想必在那臟地方看到了王寶柱。
“娘，我們都不說。可是，娘，我們不說，走出去村子里的人都對咱們一家指指點(diǎn)點(diǎn)，我們豈不是蒙受不白之冤。我們這樣什么都不知道，日后走出去別人說我們，我們也不好反駁，還不如讓我們知道呢?！毖伸o靜的說。
“娘。”齊安開口，“妹妹說的對，他既然做出了這等下三濫的事情，就不怕別人知道?！?br/>
李氏邊攪拌著雞蛋，邊看著齊安談了一口氣。
“……那地方不是個好地方?！饼R安艱難的開口，臉上帶過一絲難為情，“二叔去那里不是一回兩回了，行健看到好幾回了……聽說這次是看上了翠花樓的小白靈。”
齊安頓了頓，臉上紅的滴血：“……那小白靈是張三的人，二叔就被張三打了?！?br/>
雪如和靜好聽的滿面通紅。
雪嬌鎮(zhèn)定的問：“那張三是什么人啊?！?br/>
“說是販馬的馬仔，老家在關(guān)中，路子野。打了二叔，是老苗給爹透的信。當(dāng)時我和行健、思源、三郎剛好看到爹趕過去，就跟著一同去了，那張三扣著二叔要贖金一百兩，拿不出錢就剁了二叔的手。那張三看到爹來，知道是爹的兄弟，沒有要贖金，把人放回來了，放話說只要二叔出現(xiàn)在煙花巷見一次打一次?！饼R安淡淡的講清了事情的始末，只是在這件事中把王保柱摘了過去，為了顧及靜好的面子。
雪嬌心里想，陳子長去了翠花樓不止一次，哪里來的銀子。
靜好聽完，眼圈紅了，咬了咬牙問：“齊安哥，我爹我爹……“靜好的臉紅的滴血，聲若蚊吶，“你不要幫我爹隱瞞，今日我看到我爹了，和二舅在一起，我爹他……”
靜好說著，滾下一串眼淚。
“姑父沒事，回王家莊了?！饼R安難堪的回答。
靜好松了一口氣，王寶柱在不堪可到底是自己的爹，血脈在那擱著呢。
“不要想太多，靜好姐，這些事也不是咱們女孩兒家管的?！毖缮n白無力勸了一句。
李氏給趙氏做了一碗疙瘩湯，打了兩個雞蛋，滴了幾滴香油，撒上蔥花，端進(jìn)了上房里間耳房勸趙氏喝下。
“……郎中怎么還不來，我的兒?！标惱咸薜纳蠚獠唤酉職?，“滿身的血可怎么辦才好，我苦命的兒?！?br/>
又繼續(xù)罵張三：“不得好死，死了也沒有個哭靈的。”
雪嬌對陳子長的事情不感興趣，他被人打是自找的，總不能讓全家跟著他生活亂了套。
她還惦記著要做桂花糖呢。
“雪嬌姐，”雪娃悄悄拉著雪嬌的手低聲說，“二伯父被抬回家，大伯父去請郎中，奶只顧著哭，沒有銀子，是大伯母把頭上的簪子給了大伯讓當(dāng)了?！?br/>
什么？雪嬌渾身冒冷氣，人被打的要斷氣了，還守著那銀子，要當(dāng)簪子也是趙氏，怎么輪到李氏呢?？磥?，李氏還是過于心軟，那根簪子可是李氏的陪嫁，日常都不舍得戴，竟為了陳子長當(dāng)了出去。
陳雪嬌冷冷的看著炕上哼哼的陳子長。
“郎中來了?！痹鹤永镯懫鹉_步聲。
走在前面的陳子長掀開簾子，一個五十多歲須發(fā)皆白的郎中拎著醫(yī)藥箱子走了進(jìn)來。
“鄭郎中，你可來了。你看看我苦命的兒，被打的渾身是血?！标惱咸珜χ嵗芍锌薜纳蠚獠唤酉職狻?br/>
“岳母別太傷心了，讓我大伯仔細(xì)看看?！闭f這話的是陳文繡的男人鄭豁子，原來鄭郎中是他本家伯父。整個鎮(zhèn)就那么大點(diǎn)，陳子長被打傳的沸沸揚(yáng)揚(yáng)，他也知道了，正巧碰上陳秀才，于是一起把鄭郎中請來了。
“不安好心，我兒被打這么厲害，我能不傷心?！标惱咸珜χ嵒碜記]好氣的說。
鄭郎中聽到這話臉沉了下來：“醫(yī)者父母心，我自然會好好醫(yī)治，還請閑雜人等出去?！?br/>
陳老太太被陳齊林和陳雪妙扶著進(jìn)了里間，陳雪嬌幾個在蔡氏的眼神示意下走出了上房。
到了晚間，鄭郎中從上房出來，囑咐道：“傷口已經(jīng)清理，無礙，只需靜養(yǎng)，開了幾方子藥，每日三次煎了喝，忌食辛辣、煎炒、蔥蒜等食物?！?br/>
陳秀才邊聽邊點(diǎn)頭，贊嘆鄭郎中好脈息，又苦留吃飯，鄭郎中擺手。鄭豁子早備好了馬車，送鄭郎中回去。
“雪嬌雪如靜好幾個過幾日到我家來，你姑姑想你們了。”鄭豁子離開之前，給幾個孩子每人塞了糖果。
陳雪嬌喜歡這個說話就漏風(fēng)的姑父。
陳子長的胳膊打了膏藥吊了起來，頭上臉上的血被擦干凈了。陳老太太重新做回陳子長身邊，聽說兒子無礙，拍了拍胸口，一通兒子叫的又落下了淚，又囑咐李氏煎藥。
“奶，我娘一直在照顧二嬸，煎藥讓雪妙姐姐來吧，畢竟二叔是雪妙姐姐的爹?！毖陕牭疥惱咸艉壤钍霞逅幮睦飿O其不舒服，二房惹的事情反而把大房牽進(jìn)水。
雪妙聽了，眼神冷厲的朝雪嬌殺過來，雪嬌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妙兒，趕緊的，去給你爹煎藥?！标惱咸忸欀奶蹆鹤恿?，聽了雪嬌的建議開始使喚起雪妙來。
“奶，我不會?！毖┟畛槠?。
“不會，不能學(xué)。你這個死丫頭，你看你爹這樣了你不心疼，你爹白生養(yǎng)了你，我白疼你一場?！标惱咸_始罵雪嬌。
雪妙只得哭著去生爐子煎藥去了，心里把雪嬌罵個半死，又恨自己爹，做了這樣沒臉的事情，讓自己以后在其他房的孩子面前怎么抬起頭。
忽然李氏看到了縮在雪嬌身后的靜好，像想起了什么似得，指著靜好罵：“都是你那該死的爹，我好吃好喝供著你，你爹做出沒臉的事，把我兒拖下水，父債子還，你應(yīng)該跪著給我兒陪不是。”
陳老太太一直不承認(rèn)自己兒子有錯，認(rèn)為陳子長這樣都是別人挑唆的，她心里恨上了自己侄兒得不到發(fā)泄，看到靜好終于找到了發(fā)泄的渠道，不管不顧罵了起來。
“挨千刀的，自己一味的吃喝嫖賭，把我兒拖下水?！标惱咸闹至R。
靜好的眼淚嘩嘩的留下，陳老太太當(dāng)著這么多人面罵自己，到底臉上掛不住。
“奶，這關(guān)靜好姐什么事，難不成是靜好姐逼著二叔不成?！毖煽挫o好哭的委屈，忍不住辯解。
“你個小丫頭片子，是姓陳還是姓王，你到底向著誰說話哪，為了一個外人你堵我的嘴。”陳老太太指著雪嬌直喘氣。
“我姓陳，倒是奶奶你姓王。”雪嬌戲謔的回答。
陳老太太氣的更厲害了，拿起茶杯摔在了地上，罵道：“你看你二叔這樣你得意了吧，別急，萬一我兒有了什么事情，你看我饒得了哪個。”喘了口氣又罵，“一個個的就會看笑話，我看等你們出了事情誰來周全，一個個的別得意?！?br/>
陳老太太的話讓蔡氏和張氏的臉色變了又變，這話明擺著說大房、三房、四房在看熱鬧。
“說到底，二叔也太不自重了，總說是被別人挑唆的，那人家怎么不來挑唆三叔四叔?！标愌砷e閑的說。
聽了這話，蔡氏和張氏心里無比熨貼，是啊，幸虧不是自家男人。活該，誰讓你當(dāng)老的心偏離那么遠(yuǎn)，要不是你縱著，老二能敢去那煙花地被人打。
“雪嬌年紀(jì)小，不知道輕重，她這也是為您好。”蔡氏笑著為雪嬌辯了一句。
陳老太太哼了一聲開始罵侄兒寶柱：“不得好死，絕戶頭，心眼壞生不出兒子，死了媳婦，報應(yīng)哪。”
罵累了又扯著陳子富和陳子貴：“去，給我去王家莊，把挨千刀的寶柱給我綁來，我問問他有良心沒有，就由著那張三打我兒?！?br/>
陳子富和陳子貴沉默著，他們可沒有臉去綁王寶柱，陳老太太看倆兒子和自己不是一條心，罵的更厲害了。
陳雪嬌和陳雪如為了不讓靜好傷心，拉著她退出了上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