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敦煌的心態(tài)
敦煌提著劍進去，進入這里她感到一股親切，這里必定住了許多于闐人。血液之間的聯(lián)系不會出錯。
踩著泥濘的道路讓敦煌皺眉頭，她能想象到腳底下與泥土不一樣的東西來。從一個干凈的，不怎么見蚊蟲的世界到這隨處可見蚊蟲蒼蠅的地方，敦煌已經(jīng)強忍了。如今每踏一腳都有百分之八十能踩到“黃金”，敦煌只能踩踩更自然。
越是進里面，屋子越低，借助月光敦煌可以看到低矮的屋子窗戶都不是很大。
大多數(shù)人進入了深度睡眠，勞累了一天的他們沒有精力起來查看被狗吠的人是誰。村子里的狗也不多，三兩條罷了，三兩條狗能吵醒幾個人？
敦煌與阿來來到一戶人家邊，里面突然走出來一個女子，不可以說是婦人。敦煌看那人的肚子下方已經(jīng)松弛，明顯是生過孩子。
這婦人蓬頭垢面，見著敦煌像是沒見人一樣直接無視。婦人向黑暗里的人招呼，出來個瘦小的老頭，一身的骨頭盡顯，相信老虎會喜歡啃。
老頭搶過婦人手里的肉團就跑，屋里人沉默，外邊人沉默，這里的人全不當一回事。生氣的只有阿來。
敦煌以為這只是人口的買賣。人口買賣是不可避免的，家里人多養(yǎng)不活不如送給別人養(yǎng)。
敦煌再走幾步，又見一戶人家用草墊子將兩個只有腦袋大、肚子大的孩子包著送走。
這兩個是被活活餓死的孩子，肚子比腦袋要大，怕是吃多了泥土與草根。
去埋孩子的不止一家！又走了一段路，敦煌記得有四家人五個孩子被送去埋。
阿來害怕，緊緊跟在敦煌后面。
敦煌也發(fā)生了變化，她的血液由熱變冷。她本以為進入這里會有一場戰(zhàn)斗，沒想到進入這里會是這樣的一副場面。
她明白了，明白那個人為什么要讓她進入這個村子。這是一個由于闐人組成的一個村子，那個神秘人是想讓她看看被壓迫下的于闐人苦難的生活。
一路走下去，終于見到一戶有火光的人家，敦煌像是看到了一些希望，不禁走快兩步。
低矮的草屋子沒有圍墻，也沒有籬笆，敦煌能靠近那個屋子，站在窗子處看到里面。敦煌瞳孔突然睜大，身體顫栗，緊緊握住手中劍。她的心如同針扎迅猛收縮。
屋子里坐著那個瘦小的老頭，老頭前面的鍋子里煮著那團肉團，那團剛從某個婦人肚子里出來的肉團。
她原以為這是一個人口的買賣，沒想到竟是易子而食。不，這又不算是易子而食。
在相對太平的大周，在有“糧食大倉”名譽的晉城，于闐人居然還要吃人肉過活，蒼天這是一個什么世道？為什么會這樣？
敦煌一腳一沉重離開村子。到村尾，敦煌撩起沉重的眼皮看神秘人。臉色發(fā)白，嘴唇泛青，渾身顫栗，冷汗津津的她，迫切需要有人解救。
“不用一刻鐘就能走完的村落，你卻走了一炷香。這是為何？”天龍人問。
敦煌再也忍受不住，她的胃抽搐，讓她將今夜吃進去的東西吐了出來。
這是一種撕心裂肺的嘔吐，任誰看了都動不忍之心。
天龍人撈起敦煌，帶她離去。
阿來想追上去，但對方的輕功十分厲害，追蹤的人物在林子里一上一下便不見了人影。
阿來與馬青逼迫洛客，洛客只好帶著她們尋找主公的去處。
天龍人撈著敦煌在林子里跳蕩，不一會兒到了一處水潭，他沒有絲毫憐惜之情將敦煌扔進水潭。
水的沖擊力與水的溫度沖破了敦煌最后的防線，她站起來就嚎啕大哭。她用哭泣來宣泄心中的恐懼、惡心。
她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在今夜徹底被打碎，這個世界再也不是想象中的世界，不再是夢中的世界。
原來這就是世道的殘酷！
敦煌究竟還是天真了些。
將心底的一股氣哭喊了出去，敦煌漸漸恢復理智。她轉身看向神秘人。
天龍人見她冷靜了下來，說：“是誰讓他們吃人肉？是誰讓他們吃自己的同族？是誰讓他們生活如此的不堪？是你，是你的第一代祖先帶他們道這里，是你的第三代祖先讓他們的生活如同奴隸。
第一代祖先是個無知的傻子，第三代祖先是個沖動的瘋子，而你是個無知的瘋子?！?br/>
敦煌不服，她想反駁。但天龍人不給她機會。
“你如此招搖地從西部到晉城，就沒有人發(fā)現(xiàn)你的蹤跡？就沒有人攔截你？大周皇室人早已經(jīng)掌握你的一舉一動，到了合適的時機，他們就會如同割麥子一樣將你集聚的于闐人一網(wǎng)打盡。
你與那些人一樣自以為是，一次次地將于闐人集聚，又一次次看著于闐人死在大周的鐵劍下?！?br/>
敦煌欲言又止，她想說，不會的，這次不會，他的出現(xiàn)將是天命所歸，她就是于闐人的唯一希望。
天龍人像是看清了敦煌一般，他說：“你以為這個世界就你是聰明人？你憑什么認為他們一群人斗不過你一個人？你憑什么認為三千人能打敗三十萬人？憑你一個人能帶于闐人回到故國？你有能力保護他們嗎？你能養(yǎng)活他們的父母妻兒嗎？你有什么資格讓他們追隨你？就憑你身上流的那一股血？”
天龍人的一連串質問如同一陣又一陣轟雷，在敦煌腦子里炸開。
敦煌被阿來與馬青送回去，換了衣服，敦煌有些頹廢地坐著。
敦煌問叔叔，“我是個什么樣的人？”
尉遲傖板奇怪侄女的問話，但是他很樂意對侄女說自己的想法。他知道自己的死期不愿，能在死前嗆一嗆侄女也是一件好事。
“你是個什么樣的人，我說不清?；蚴巧窆俑苷f明白。
你是遺腹子，你父親死在外，你母親難產(chǎn)而死，你是由我撫養(yǎng)大的?？梢哉f你是你自己長大的，你自出生起就懂得吃喝拉撒睡。五歲你能用高高在上的眼神俯視所有人，你天生就比別人高一等。
你能平等對待所有人，但又看不起任何人。你對誰都不卑不亢。在與你同一地位的我很不愿意與你在一個地方，這樣顯得我很無能。”
敦煌想起自己的過往，一點一點地去回憶，發(fā)現(xiàn)自己確實過于強硬，過于霸道，過于無知。
敦煌反思是什么讓她如此膨脹忘記了自己的原來性子？
敦煌思考了許久終于找到了癥結，用現(xiàn)代的眼光看大周人是個錯誤。本就是個錯誤。
敦煌糾正自己的心態(tài)，敦煌是于闐人，她就該用于闐人的視線看問題，用大周人的方式為于闐人謀求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