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烏鵲南飛，廣袤的荒原漸漸黯淡，在暮色中顯得更加孤寂與凄清，這里充滿著血腥的氣味，是前不久被洗劫過的湛盧大草原，沒有牛馬，沒有炊煙，沒有人聲，只有戰(zhàn)后被點燃的帳篷，以及被炸死的青云將士的尸骸。
青云部和赤水部經(jīng)過數(shù)日大戰(zhàn)，青云慘敗。拓跋冽帶領(lǐng)部落族人向南倉惶逃竄。等到葉勒可汗帶領(lǐng)軍隊再度踏入這片草原時，這里已經(jīng)是這幅慘象了。
突然士兵前來稟報，“可汗，那邊有個女人。”
“女人？”葉勒可汗向遠處眺望，只見一名白發(fā)婦人跪倒在一片廢墟之中，沒有哭泣，沒有吶喊，靈魂仿佛早已脫離肉體，如同一個木頭人，不吃不喝，不聞不問。
那個女人便是衛(wèi)慕側(cè)妃，自二王子死后，她一夜白頭。當(dāng)拓跋冽帶領(lǐng)族人撤離時，衛(wèi)慕側(cè)妃卻要留下來，她淡淡道：“我不走，我哪兒都不去，就留在青云。我的孩子，還在這里，我要守著他?！?br/>
拓跋冽看著腳底的廢墟，可能二哥的尸骨就融在這片土地之中，他低頭向衛(wèi)慕側(cè)妃恭敬的行了大禮，而后轉(zhuǎn)身對其他人道：“上路吧?！?br/>
此時葉勒可汗看向那個女人，只見她頭發(fā)雜亂，臉色蒼白，嘴唇發(fā)紫，可能一直都沒有吃飯。葉勒可汗已經(jīng)認(rèn)不出這個女人是誰了，他對士兵說道：“不必抓她，讓她自生自滅吧。”
“可汗，拓跋冽已經(jīng)逃走了?！庇钟惺勘鴣韴螅拔覀冏穯?？”
“他們向哪邊逃走了？”
“南邊?！?br/>
葉勒可汗望向南方，那邊是白沙部的領(lǐng)地，到處都是沙漠。他搖頭道：“窮寇莫追，清理戰(zhàn)場，派兵駐守，湛盧大草原從此以后，就是我赤水部的領(lǐng)土了?！?br/>
“可汗萬歲！可汗萬歲！”
拓跋冽祭拜完亡靈后，再次帶領(lǐng)族人啟程，他們已走了一天一夜，如今已遠離故土，即將踏入神秘的巴羅鳴沙漠。
“可汗，我們真的要進沙漠嗎？”阿勒木心中沒底，“派去給秦絡(luò)傳信的斥候，也不知道能不能安全到達。白沙部，會接納我們嗎？”
“除了南方，我們能去哪兒？”拓跋冽現(xiàn)在什么豪情壯志都沒有了，他一敗再敗，真正體會到了什么是喪家之犬。
是啊，除了白沙部，現(xiàn)在項羌全是赤水部的地盤了。青云部無路可退，只能向沙漠前行。
“我們沒有向?qū)?。”阿勒木沮喪道，“剛剛忽圖魯問了一圈，沒有人認(rèn)路。”
能熟悉沙漠的向?qū)П緛砭拖∩?，澤安吉算一個，其余認(rèn)路的，也被派出去給秦絡(luò)傳信了?，F(xiàn)在隊伍里都是殘兵敗將，各個自顧不暇，更無人敢領(lǐng)向?qū)н@樣重要的任務(wù)。
拓跋冽皺皺眉頭，雖然他曾來進過一次沙漠，但那次是有向?qū)б?。而這一回，澤安吉跟著秦絡(luò)出使，他們沒有向?qū)В茈y在沙漠里生存。
“我來領(lǐng)路?！苯K于有人站了出來，他拍著胸脯對可汗說，“讓我來，三十年前，我曾走過這里?！?br/>
拓跋冽定眼一看，竟然是大巫師，他年紀(jì)大了，而且多病，日日呆在自己的帳篷里，很久沒有在眾人面前出現(xiàn)過了。
“大巫師，你能領(lǐng)路？”拓跋冽有些不敢相信，他自己也走過巴羅鳴沙漠，但那次他什么路線都沒有記下。難道，走過一次，就能領(lǐng)路嗎？
大巫師掏出一個外方內(nèi)圓，上面有指針的東西，給拓跋冽講解道：“這個叫‘羅盤’，是中原傳來的東西，可以算風(fēng)水，可以測天運，還可以看方向?！?br/>
拓跋冽好奇的看著大巫師撥動指針，見指針總能停在一個方向，只聽大巫師道：“我研究它很久了，從來沒有指錯過，這次正好派上用場?！?br/>
“大巫師，您不是信奉赤烏天神嗎？”拓跋冽不解，“怎么研究起中原那些東西。”
“算命算運都是想通的嘛?！贝笪讕熞恍Γ翱珊?，你也不必擔(dān)心，我前三個月閉關(guān)卜了一卦，算出青云必有一劫，這是赤烏天神對我們族人的考驗。若能熬過此劫，青云則會成為草原上最強大的部落。
“若熬不過呢？”拓跋冽問道。
“則會滅亡?！贝笪讕煹?。
拓跋冽無語，這算了和沒算有什么區(qū)別，他現(xiàn)在不求青云將來如何，只求現(xiàn)在能夠存活?，F(xiàn)在他們糧食不夠，馬匹不足，士兵民眾沒有希望，又要進入環(huán)境惡劣的沙漠。拓跋冽心中開始懷疑，青云能熬過此劫么？
葉勒傾走在隊伍的最后面，照顧著部落里的老人、孩子還有孕婦。葉勒傾和吉米招呼著女奴和健壯婦人，攙扶著這些老弱病幼，實在走不動的，則優(yōu)先騎馬乘車。
等走到了沙漠邊緣，這些人群中卻出現(xiàn)了慌亂。有些老人死活不愿踏入沙漠，他們無望的看著葉勒傾，“我活不了了，進去就是一死。讓我死在草原上吧?！?br/>
“不會的，不會死的?！比~勒傾看著這些老人，“可汗會帶我們走出沙漠，等到了白沙部，我們就有希望了?！?br/>
“白沙部會收留我們嗎？”有些人眼底里有著深深的懷疑。
其實，葉勒傾也不清楚，她只能安慰道：“赤烏天神會保佑我們，大家不要喪失勇氣啊。”
“葉勒妹妹。”吉米叫過葉勒傾，她同樣一臉沮喪，“人各有命，他們不想走就算了?！?br/>
“拋下這些人，他們只有死路一條?！?br/>
“進去，也不見得能有生路。”吉米聽阿勒木說，隊伍里沒有領(lǐng)路的向?qū)?。他們此去，九死一生?br/>
葉勒傾陷入兩難之中，此時拓跋冽聽聞后方動蕩，調(diào)頭回來了。
“既然不想去，我也不強求。從此，諸位就不是我青云子民，各奔東西吧?！蓖匕腺淅湔f道。
葉勒傾聽見丈夫聲音，驚訝的轉(zhuǎn)頭，“可汗，不可。”
拓跋冽握緊葉勒傾的手，低頭在她耳邊輕輕說道：“我們沒多少糧食了，無法確保這些人能活下去?；蛟S放他們離去，還有一絲生機?！?br/>
不想走的那些人聽到可汗的話，一個個竊竊私語，有些人選擇跟隨可汗，有些人則離開了。大隊人馬再次啟程，葉勒傾看向那些留在原地的老人們，心中不忍。她請求拓跋冽，“給他們一點食物吧，他們會餓死的?！?br/>
“你救得了他們一時，救不了他們一世。”
“我把我的食物給他們，可以嗎？”葉勒傾說罷，掙脫了拓跋冽的手，小跑回去，給老人們一些馕餅和水壺。
等葉勒傾回來，拓跋冽真不知該說她善良，還是愚蠢。他默默搖頭，將自己的馕餅掰了一半，強塞到葉勒傾的手中，“給你?！?br/>
葉勒傾看著拓跋冽剛毅倔強的側(cè)臉，微微一笑，終是接下那半個馕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