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立場不同，即正義不同?！彼χ?，“對于周姐姐來說，你也是正義的一方，你也有這樣復(fù)仇于無形的辦法——對不對？”
周姐姐？玄微眸光一凝。
齊小姐前面都叫自己羅二夫人，現(xiàn)在卻突然換了這么個稱呼……
要能得知自己姓周，要能清楚自己的周是那個需要復(fù)仇的‘周’，要能探清羅弈河身邊，跟著姓那個周的她。
看來，這確實(shí)，也是個不容小覷的女子呢。
“然后呢姐姐，”齊小姐一腔好奇地追問，“那青梅姑娘被抓起來了么？”
玄微垂眸道：“沒有。因?yàn)檎也怀鰶Q定的證據(jù)指向她?！?br/>
其實(shí)，不論是風(fēng)塵女子凝黛姑娘，還是青梅姑娘齊小姐……都與自己何其相似。
“我該走了?！彼鹕?，輕聲淡漠道，“齊小姐，有緣再會?！?br/>
“一定會再見的?！饼R小姐揮手笑著目送她，“對了周姐姐，我叫齊傲霜?！?br/>
傲霜……玄微腳步未停，走出屋子，望著一路花紅柳綠間，偶然夾雜的幾簇菊。
菊殘猶有傲霜枝。傲霜斗雪，又似臘梅寒中姿。
“婳婳！該走咯婳婳！”
院門邊傳來羅弈河的呼聲，邊喊邊走進(jìn)來。
玄微忙迎上去，路過端著藥在外等候的婢女，視線一頓。
婢女沒什么問題，藥也沒有散發(fā)出蠶豆花味。
但那藥碗邊擱著的勺子，柄上刻著北斗七星的圖案。
其中第七顆星的位置上，嵌了一小粒紅寶石。
“快走吧婳婳?！绷_弈河搭手?jǐn)堊∷?，?cè)頭瞥了眼齊小姐的寢屋，“這地兒凈給我惹麻煩，我是一刻也不想待著了。”
或許是那粒紅寶石的光閃進(jìn)了腦袋里，剎那間，玄微覺得自己悟了。
“齊小姐也是北斗七衛(wèi)之一？”上了馬車，她立刻向羅弈河求證，“她是搖光衛(wèi)？”
“原本可能不是，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了?！绷_弈河雙手叉胸直搖頭，“皇爺眼光越來越不行了，連這蠢丫頭都看得上。”
玄微立即反應(yīng)過來，“所以您昨日說，齊小姐被人盯上了……其實(shí)是圣上在考察她？”
她還以為說的是喜兒凝黛呢！
“是啊，不然就那倆小嘍啰，哪里值得爺關(guān)注？”羅弈河嗤了聲，“只是偏巧，還真讓這蠢丫頭趕上了事兒，也或許皇爺對她最后的考察，就是看她如何處理這件事吧。”
考察齊傲霜作為一個大商賈家的獨(dú)生女兒，在碰到別人覬覦她家業(yè)，想栽贓害死她的情況下，如何不著痕跡地了事。
玄微簡直服了，看來她昨夜在齊小姐蠟燭那聞到的蠶豆花香，并不是疏漏，可能是故意留給她的。
那么問題又來了，“所以崔解元到底是不是她殺的？”
“那誰知道?！绷_弈河聳聳肩，“反正犯人都已經(jīng)死無對證，蠢丫頭那兒也沒有留下什么實(shí)證。而且，既然她是皇爺要用的人，我們也不能拿她咋的?！?br/>
玄微沒話說了，靠著馬車廂壁，久久出神。
“咋了這是，在思考什么人生大義呢？”羅弈河湊近臉問她。
玄微被他一嚇，忙身子后仰避得遠(yuǎn)些。
“沒什么...只是一時之間，有些不明白破案沉冤的意義了?！?br/>
兇手未必是性惡而行惡，死者也未必是無辜而受害。
便是捉了兇手，也未必大快人心；就算為死者沉冤，也難以使人意平。
不能快人心，不能平人意。
甚至兇手與死者之間，興許還夾著借刀殺人者，兩手干凈，落落磊磊。
既然如此，那破案昭雪、真相大白的意義，何在？
羅弈河哈哈大笑起來。
“婳婳喲，你這是聰明反被聰明誤，鉆牛角尖兒咯。”他伸手揪了揪玄微的發(fā)絲，好笑道，“破案沉冤的第一意義……當(dāng)然是維護(hù)王法，安定秩序啊。至于伸張正義、大仇得報什么的......因天時、地利、人和，看情況，不一定能實(shí)現(xiàn)喔。”
“……，”玄微一噎，而后扯回發(fā)絲偏開頭，“二爺所言極是?！?br/>
“且不說，這世上大部分的犯法，還是出自于惡的?！绷_弈河自然看出她的不服又無可辯駁，笑嘻嘻道：
“便是說這些出自于‘正義’的犯法……若當(dāng)真變得合法合理，會多出多少打著‘正義’之名的犯法？那這世間還會太平么？”
玄微的眸光一下子就黯下去了。
“那我活下來的理由，就不成立了。”她縹縹緲緲地輕嘆一句。
羅弈河單眉一挑，“怎么...你機(jī)關(guān)算盡，費(fèi)盡心思活下來，不是為周家沉冤昭雪的？”
“本應(yīng)如此?！毙⒌吐暱酀澳魏沃芗?.....并無冤情。”
所以，她殫精竭慮活下來，為的已不是替周家澄清冤案，而是......替周家復(fù)仇。
是的，就像凝黛，和齊傲霜那樣的復(fù)仇。
站在凝黛的角度，齊家是害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禍?zhǔn)祝瑢Ω洱R家就是復(fù)仇，伸張自己家的正義；
站在齊傲霜的角度，凝黛搶了她的愛人、還想奪她家業(yè)、栽贓嫁禍，反擊這對男女，也是保衛(wèi)齊家的正義；
而站在她周姽婳的角度......。
她這話給羅弈河難得的整沉默了。
“這就是你三年前選擇入東陰王府，而非投奔太子的原因？”他恍然悟了，“當(dāng)年那些彈劾周氏的家伙……確實(shí)，好些都與東陰王府關(guān)系不好呢?！?br/>
太子當(dāng)時已經(jīng)監(jiān)國，要當(dāng)賢德表率，穩(wěn)固儲君之位，自是不可輕易動什么朝臣。
所以玄微不可能選太子。
那么動朝臣的途徑之二，便是借東陰王府之手了。
是以，所謂的項珩收留玄微、玄微為報恩而輔佐他這種傳言，并不是真實(shí)內(nèi)幕。
真實(shí)內(nèi)幕是玄微助他上位，并借著幫東陰王府鏟除政敵的由頭，公報私仇。
“這樣說來，咱倒是更好奇了……”羅弈河認(rèn)真地端詳著玄微，“所以你這是早有準(zhǔn)備？早就知道周家會出事？”
玄微垂首垂眸：“是，約莫七八年前、我十一二歲的時候，就知道周家在行險徑了?！?br/>
最難過的并不是家族被冤慘遭迫害，而是家族確有其罪無冤可沉；
最痛苦的并不是一朝驟然面臨家族傾塌，猝不及防匆匆赴死，而是長久以來就預(yù)見了命運(yùn)，眼睜睜看著家族一步步走向滅亡。
彷徨而不得吶喊，矛盾而無可奈何。
封塵多年近乎死去的回憶突然被喚醒迸出，在玄微的腦中翻江倒海，騰然爆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