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這么想，聶長歡面上也就顯露了些懼怕出來，連叫他讓開的聲音都莫名輕了些。
但是她這些表情落在傅行野眼中，他還以為她是因為剛才和好好聊了那些話題后，有些傷懷失落。
他心口悶悶發(fā)痛，就又讓開了些：“那你早點休息?！?br/>
他本還想說一句以后不要再工作到這么晚了，但一想到自己現(xiàn)在也沒資格多嘴，就沒有說出來，靜靜站在那里看著聶長歡進了臥室，然后將臥室門關(guān)上。
聶長歡將臥室門反鎖后，才輕輕地吐了口氣。
腦子里亂糟糟的一團，她簡單洗漱過后，沒撐住，很快就睡著了。
……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一向睡得很早的素姨就起床給一家人準(zhǔn)備早餐了。
她精神抖擻地一邊系圍裙一邊路過主廳的時候，就看見穿著毛絨絨睡衣的好好正從樓梯上下來，就咦了聲：“今天不是周六，你怎么起來這么早？”
好好揉了揉眼睛：“剛剛舅舅給我打電話，讓我去大門口等他，給他開門。”
頓了頓，好好朝樓上聶長歡的臥房方向看了眼，放低了聲音：“素奶奶，咱們聲音輕一點，媽咪昨晚肯定又睡的很晚?！?br/>
素姨忙配合地做了一個噓聲的動作，然后好好一縮脖子甜甜地笑了，素姨也就跟著笑。
她偏頭看了眼外面已經(jīng)蒙蒙亮的天色，再一想到好好就是去個大門口，而且好好素來就很自立，就只是叮囑了她一句“外面冷，多穿點?！本瓦M了廚房忙活去了。
素姨也是知道的，昨晚柳錚被學(xué)校的一名負責(zé)比賽事宜的老師接走排練，等排練完時間已經(jīng)挺晚了，加上路面有些結(jié)冰，就沒把柳錚送回來。
今天那位老師要繼續(xù)出去辦事，就順道把柳錚送回來了。
好好得了素姨的話，乖乖應(yīng)了一聲，想了想又回到樓上，卻是拿了一件柳錚的毛絨絨睡衣下來，一路抱著往大門口跑去了。
她在門口張望了會兒，沒過兩分鐘就看見一輛車從路邊開過來，她立刻就開了大門跑出去，抱著衣服站在路邊等著。
車子停下，柳錚從車上下來，一位年輕的女老師也緊跟著下來，女老師原本想把兩個孩子送進別墅里的，但是好好和柳錚都堅持自己可以回去，加上女老師往里看了眼，看到別墅屋檐下有個系著圍裙的中年女人正看著這邊，心想有大人盯著應(yīng)當(dāng)也不會出什么事，就囑咐了兩句，上車走了。
兩個孩子禮貌地目送老師的車子開走，好好這才趕緊把懷里抱著的毛絨絨睡衣遞給柳錚：“舅舅，趕緊穿上，好冷的！”
柳錚接過衣服，卻沒穿，抖開衣服后披在了好好身上：“走吧，咱們趕緊進去?！?br/>
柳錚說完，就轉(zhuǎn)身往里走了。
好好眨眨眼睛，看著柳錚都走出去五六步了，才喊了聲“舅舅”，邁步跟上去。
可她一只腳剛跨進別墅大門里，她的衣服就被人從后面攥住了。
好好回頭一看，看到那張臉，立刻就想起了這人是誰。
好好往后退了一步，沒掙脫掉，就立刻松開柳錚披在自己身上的那件衣服，往大門里退了一步，嘴里還大聲喊了一句“舅舅”！
楚顏眼神一黯，在柳錚回過頭的同時，她也往前走了幾步，剛好擋在大門中間。
柳錚對楚顏完全沒印象，也沒看到楚顏剛才拉好好那一幕，疾步快走回來將好好擋在身后，禮貌地問楚顏：“阿姨，請問你找誰？”
楚顏又往里走了一步，這才就是徹底進了別墅大門。
她往兩個小孩身后看了眼，目光回落到柳錚身后的好好身上時，臉上的笑容有些扭曲。
她甚至蹲下來，一副溫柔的樣子問好好：“好好，你媽媽在家嗎？”
柳錚皺眉：“阿姨，我……”
“我沒問你，聶長歡難道是你的媽？”楚顏盯了柳錚一眼，再看回好好身上時，臉上的笑容比剛才的更為扭曲一點，“小妹妹，帶我去找你媽媽好么？”
好好一直盯著她，眼睛眨也沒眨一下，也沒回答她。
楚顏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而后她站起身來，徑直就要繞過兩個孩子往里面走。
她開著車過來，已經(jīng)在聶長歡的別墅外守了一夜，原本她也沒想著要進來，只不過剛才看見別墅門打開，門口又只有兩個孩子，心里那股子憋了好像已經(jīng)幾百年的怒火和不甘瞬間就涌了出來。
她想：憑什么我要一個人在外面受苦傷心，傅行野卻在里面陪著聶長歡那個賤人舒舒服服地待著？！她楚顏現(xiàn)在過不下去了，她也不想讓聶長歡好過！
哪怕今天進去討不到好處，可是一想到即便是砸一砸聶長歡的東西也夠她消點氣，她的腳步就更快了！
但還沒走出去十步遠，就被追上來的柳錚給攔住了。
柳錚現(xiàn)如今不過六歲左右，即便各自遠超于同齡人，但在楚顏面前終究只是一個孩子。
看見柳錚張開雙臂站在那里死死盯著她的樣子，她就覺得好笑：“小朋友，你以為你能攔得住我？”
好好本想進去搬救兵，可又放心不下柳錚，就只好扯著嗓子朝別墅的方向連聲大喊了幾句“素姨、夏果姐姐”。
楚顏一驚，也不知為何，在那一刻心頭心虛又恐懼，幾乎想都沒想，就沖過去想要捂住好好的嘴巴。
好好那時候正轉(zhuǎn)頭朝向別墅一邊，喊完了立刻回頭來看柳錚，結(jié)果剛好就撞在楚顏手里，被楚顏慌亂地捂住了嘴巴。
好好想掙扎，結(jié)果楚顏一手捂住她嘴巴、另一只手卻是攥著她蓬松濃密的微卷頭發(fā)的！
好好畢竟是個才五歲的小姑娘，頓時又疼又害怕，嗚地一聲，眼淚就滾了下來！
看見好好被欺負，柳錚猛地就朝楚顏沖過去！
楚顏剛才也是一時情急，猛地見柳錚像個不要命的小野獸朝自己齜著牙沖過來，立刻就更慌了，抬手就照著柳錚的臉給了一巴掌。
柳錚還小，皮肉還嫩，這一巴掌下去，柳錚直接歪倒在地坐著了，那半邊臉訊速地就紅了起來，嘴角還有一點血跡。
好好猛地睜大眼睛，也不顧楚顏還抓著自己的頭發(fā)，趁她松開自己嘴的這片刻，又聲嘶力竭地喊了聲：“媽咪??！”
……
聶長歡猛地睜開眼睛，再凝神去細聽，卻是什么也聽不見了。
她看了眼時間，自己才睡三個小時，頭疼欲裂，就又閉上眼睛準(zhǔn)備再繼續(xù)睡，可心里怎么也不踏實，干脆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往院子里看了眼。
這一看，她的身體驟然前傾，腦袋撞在玻璃上發(fā)出砰地一聲悶響，她都沒在意，急忙轉(zhuǎn)身往樓下跑去。
她跑到樓梯口的時候，看見傅行野看看消失在門廳的背影。
聶長歡連鞋都沒顧上穿，跟著跑到了院子里，她二話沒說，走上前去就給了楚顏狠狠地一巴掌！
楚顏被打得倒退了兩步，捂著臉瞥了眼一旁黑沉著臉的傅行野，沒敢說話也沒敢反抗。
聶長歡閉了閉眼睛，努力地平復(fù)了下自己的情緒才轉(zhuǎn)頭去看已經(jīng)被傅行野護在身側(cè)的兩個孩子。
好好立刻哇地一聲就哭出來了：“媽咪……”
她眼淚往下滾的時候，指了指柳錚。
聶長歡看過去，一眼就看到了柳錚嘴角的血跡和那已經(jīng)紅腫得老高的半張臉。
她站著沒動，問：“怎么回事？”
柳錚其實也很想哭，可他忍著沒有，一雙眼睛通紅的，強做淡然地搖了搖頭：“姐姐，我沒事?！?br/>
好好卻在聶長歡問完那個問題后，懼怕地看了眼楚顏。
那一瞬間，聶長歡氣得雙眼都短暫地模糊了下，脊背像是凍僵了一般地不能動彈。然后她緩緩看向楚顏。
楚顏咬著唇，低垂著頭不吭聲。她還是不想在傅行野面前表現(xiàn)出任何丑惡的嘴臉。
可聶長歡緩了緩，就赤著一雙腳踩著地上的薄雪走向楚顏。
楚顏想往后縮，但莫名又沒動，就站在那里看著聶長歡走到自己面前，然后又生生地受了聶長歡的兩巴掌。
她被打得雙耳嗡鳴，卻還有心去偷瞥傅行野的神色：她真的很想知道，傅行野會不會有一星半點的心疼她。心疼她被聶長歡這樣蠻橫地對待。
傅行野站在那里，確實也在看著她，可他的一雙眼甚至整個人都像是鍍了一層冰，刺人心骨、冷入骨髓。
等著楚顏被聶長歡接連扇了幾巴掌后，傅行野才遙遙看著她、問她：“楚顏，你對孩子動手？”
他的語調(diào)聽起來相當(dāng)平緩，但是又過于平緩了，像是沒有感情的機器聲音一樣。
楚顏干咽了一口口水，眼淚當(dāng)即就滾下來了：“我……我當(dāng)時也沒想打他們，可是他們兩個一看見我，就一個要來推我、一個來咬我，我只是想把他們從我身上弄開?！?br/>
傅行野側(cè)身去看身旁的好好。
好好茫然地與他對望了一秒，然后突然明白了傅行野看她的意圖。
她小小的嘴巴一癟，在委屈的眼淚落下來的時候她倔強地抬手抹掉了，然后小跑到聶長歡身邊：“媽咪，阿姨撒謊，是她先打舅舅，我才咬她的?！?br/>
聽見好好這么說，傅行野心口一陣鈍痛，知道好好誤會了自己剛才的那一眼。他剛才只是聽見楚顏承認打了人，所以才去看好好有沒有受傷，并非是相信了楚顏的話而去質(zhì)問她。
“我知道，媽媽都知道?！甭欓L歡不是沒有看見傅行野剛才望向好好的那一眼，只覺得自己昨晚真是瞎了心才做出讓好好試著跟他修補關(guān)系的決定。
她摟著好好，看著一邊臉腫的老高卻還沒事人一樣站著的柳錚，眼淚是怎么也控制不住，她朦朧著淚眼朝柳錚伸出手：“錚兒，到姐姐這兒來?！?br/>
柳錚猶豫了下，快步走過來。
聶長歡將他擁入懷中，用自己的手臂圈著他，輕聲對兩個孩子說了句“對不起”。
“沒關(guān)系的，媽咪，這不是你的錯?！焙煤昧⒖谭催^來用哭音安慰她。
但柳錚向來話少，只是聶長歡這一句對不起出來，一直強忍著沒有哭的柳錚也嗚地一聲哭了出來。
聶長歡心如刀絞，將兩個孩子緊緊抱在懷中的時候，聽到動靜的夏果和素姨也趕了出來，一看到這場景，紛紛都怒火沖天。
傅行野看著夏果：“麻煩你先看住兩個孩子?！?br/>
夏果正想說老子憑什么聽你的你這個掃把星每次一來都有麻煩事，結(jié)果轉(zhuǎn)眼看見他單膝跪地、一把將聶長歡打橫抱了起來，闊步往屋里走去。
夏果和其他人這才看到，聶長歡沒穿鞋，連襪子也沒穿，一雙冷白皮的雙腳已經(jīng)凍得通紅了，像是被開水淋過一般。
夏果心頭有點復(fù)雜，立刻就將兩個孩子給護到自己面前，帶著匆匆進了別墅。
素姨遠遠瞧著他們都走了，就兇神惡煞地跑去關(guān)了門，不準(zhǔn)備讓楚顏輕易出去。
傅行野身高腿長，感覺不過才走幾步就已經(jīng)抱著聶長歡進了主廳，聶長歡連掙扎都還沒來得及掙扎，就被他放在了沙發(fā)上。
傅行野回頭看了眼已經(jīng)被夏果帶進來的好好和柳錚，這才沉著臉一言不發(fā)地上了樓，再下來時，他手上拿著聶長歡的一件看起來就很溫暖的家居服外套，一手捏著一雙襪子。
聶長歡無暇顧他，已經(jīng)又站起身去檢查好好和柳錚的傷勢了。
柳錚挨的那一巴掌有點重，而好好只是攥了頭發(fā)、加上被楚顏推了一下、手掌心有點擦破皮了。
聶長歡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磚上，聲音微啞地讓夏果上樓找證件，立刻帶兩個孩子去醫(yī)院檢查，尤其是被打得嘴角都出了血的柳錚。
夏果動作也快，去拿證件的時候還帶著兩個孩子一起上樓換干凈衣服去了。
傅行野捏著聶長歡的襪子過來，就那么單膝跪地蹲在她面前，想要伸手去捉聶長歡的腳。
聶長歡垂眸看他，只要一想起他剛才選擇相信楚顏而用眼神去質(zhì)疑好好，就覺得他這輩子都再沒有資格成為好好的父親！
見她不動，傅行野又伸手來捉她的腳腕。
那一瞬間，心頭裝了好多煩惱和疲憊的聶長歡莫名就怒火竄涌，她提腳順勢躲開的時候，理智全然下線，順勢就一腳狠狠踹在他肩頭：“滾！”
聶長歡此生，從未對人動過粗。扇人耳光不算。
傅行野對此猝不及防、蹲著的姿勢本就重心不穩(wěn)，加之聶長歡像是拼盡了全力，這一腳，直接把人高馬大的踹得坐倒在地，傅行野向后坐倒的時候，可能是出于本能地想抓住什么，結(jié)果拉翻了旁邊的桌子，桌上擺放的茶水墜落、潑了傅行野一身。好不狼狽。
聶長歡微微愣了下，但想起剛起的事，她冷漠轉(zhuǎn)身，自己去門廳旁的鞋柜里找了襪子和鞋穿上，又隨手撈了一件夏果掛在柜子里的寬大羽絨服裹在身上。剛好同時，夏果也帶著柳錚和好好下來了。
傅行野早在聽到樓上傳來的腳步聲時，就自己站了起來，還順手撿起了散落在地的茶水杯子的碎片。他掌心被割了幾條西口子，他就捏著拳站著，恍若無事發(fā)生般。
聶長歡看都不看他一眼，匆匆走過來拿過了下過手里的證件袋，然后帶著兩個孩子匆匆往外走了。
連好好都沒回頭看他一眼。
傅行野低垂著頭在原地站了會兒，似乎看著自己那正在往地上滴茶水的衣褲，又似乎是在想事情。
大概兩三分鐘后，他抬起頭，闊步走到了院子里。
楚顏已經(jīng)不在院子里，只有素姨惡狠狠地盯著門口看，嘴里一句又一句地罵著“不要臉的東西！”
見傅行野出來，素姨也沒好臉色，甚至將剛才那句話罵出了明顯的指桑罵槐的味道，還添了一句臺詞“趕緊給我快些滾！”
傅行野像是沒聽見，往院子里看了圈，最后沉默地出了別墅大門。
他這次沒開車過來，就只好用手機叫了輛車，但是他不是業(yè)主，車子進不來，他只好走到別墅區(qū)外。
上了車后，他幾次給聶長歡打電話，聶長歡都沒接，幾次過后他再打過去，他就已經(jīng)被拉入黑名單了，永遠在通話中。
直至此時此刻，傅行野的臉上才終于有了點表情。
他明顯很焦躁，摁著眉心一遍又一遍地用力。
司機第三次催促他要去哪兒，他才放下手，撥了個電話給彭江舟：“當(dāng)年我跟楚顏舉辦婚禮以及其后的所有資料，你放哪兒了？”
彭江舟上次不小心把楚顏放跑了，這陣子沒受到來自于傅行野的懲罰，一直忐忑難安，這會兒一接到電話又聽到楚顏的名字，聲音頓時就有些抖了：“好像是……是陳焰川前輩管理的，我沒經(jīng)手過，不不……不知道?！?br/>
傅行野依舊沒有發(fā)火，語調(diào)平淡的依舊不正常：“那么一年前的資料，是在你手里？”
“在的在的！”彭江舟一緊張，腦子就又不怎么清醒靈敏，脫口問道，“不是，傅總，你突然要那些資料干嘛？”
傅行野沒有回答，而是說：“兩小時后，送到我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