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賢把青銅連鶴方壺藏在紫云洞中,便開始招兵買馬,并著手派人伐樹蓋房,在紫云洞前面蓋起了一棟很寬大的木頭房。
紫云洞已不是什么秘密,但是要進(jìn)入紫云洞,卻必須經(jīng)過木頭房。
這棟木房子建在洞前的開闊地,居高臨下,易守難攻。木房子其實就是紫云洞的前哨,甘智賢和陸友山則住在山洞里韋寶祥等人住在木房子里。自此,外人想進(jìn)入紫云洞,那是難上加難。
智賢重新招了十幾個年輕人加入了隊伍,仍稱紅軍特勤大隊,從凌霄縣回來的幾個紅軍戰(zhàn)士成了隊伍的骨干。韋寶祥任新兵的總教官。
韋貴祥卻沒有住在紫云洞里,因為他要回家籌備婚事,把黃玉芬正式娶進(jìn)門來。
從鳳池回來后,黃玉芬就住回了娘家。
母親見嫁出去多年的女兒重新回了娘家,又是歡喜又是擔(dān)憂。玉芬十四歲那年,為了湊錢給哥哥娶媳婦,母親狠心把她賣給高山縣東川碼頭的一個戶人家做媳婦,收了人家十五塊大洋。自此,這個女兒與這個家再無半點瓜葛。沒想到女兒命中無福,嫁過去三年男人就死了,她自己帶著個小孩過日子,但婆家卻嚴(yán)令她不許回娘家。后來又聽說婆家將她賣到鳳池縣去了,娘家卻一點辦法也沒有。母親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這個女兒了,沒想到她現(xiàn)在卻須尾地回到了家中。
但是玉芬畢竟是嫁出去的女兒,重新回娘家總要被人說三道四的。但母親也顧不得別人亂嚼舌頭了,畢竟是親生骨肉,于是仍像對待未嫁的女兒一樣對待她。
這些日子,小蘭則以妹妹的身份和她住在一起。玉芬對外只說在縣城認(rèn)了個干妹,其它的一概不說。
不久,韋貴祥派了媒人正式登門說媒,要把玉芬娶過門。雖然玉芬是個寡婦,卻仿佛沒有出嫁過,沒有得到過愛。她十四歲被賣與人家做媳婦,十六歲生了小滿,十七歲就守寡,小滿今年四歲,她卻不過一個二十出頭的大姑娘。
韋貴祥仍像對姑娘家一樣對待她。要讓媒人上門提親,還要下聘禮,走完定親的程序,一切做得正正規(guī)夫,讓她也擁有一切姑娘所擁有的權(quán)利。
母親聽說女兒一回來就有媒人上門,心里自然歡喜。只怕別人把她當(dāng)破鞋一樣嫌棄,沒想到還有人把她當(dāng)寶。
收了男方的彩禮,玉芬就算是又有婆家了。那個男人就叫未婚夫。
未婚夫這個說法玉芬還不習(xí)慣,她覺得有些陌生,有些重大,讓人害羞,還讓人害怕。
韋貴祥從鳳池接了玉芬回來,便回到那坡村張羅婚事了。那坡村離玉芬的莊子并不算太不遠(yuǎn),從那坡村的莊子出來,跨過兩道山梁,跨過一條小河,再走過一里路,就到了她的莊子。
韋貴祥托媒人把定親的彩禮送來了,是幾塊做衣服的布料,每一塊布都用一根紅繩纏著,有兩塊花布,兩塊士林布,兩塊藍(lán)卡其,還有一塊石榴紅的大方巾。山里很窮,這幾樣?xùn)|西已經(jīng)是最好的彩禮。聽說媒人來送彩禮,玉芬仍像大姑娘趕緊躲進(jìn)里間屋去了,手捂胸口,大氣都不敢出。
母親替女兒把東西收下了。母親倒不客氣。
媒人還沒走,母親就把玉芬叫出來,當(dāng)著媒人的面那包用紅方巾包著的東西原封不動地端給了玉芬,母親眼睛彎彎的,飽含著掩飾不住的笑意,說:“給,你婆家給你的東西?!?br/>
對于婆家這兩個字眼兒,玉芬聽來也很生分。
七年前,她還不諳世事的時候,母親也說:“去吧,去到你婆家過日子去。”
但她并不恨母親,山里的女孩子誰都逃不脫這樣的命運,不獨母親這樣對待她。
玉芬沒有去接那包東西。
小蘭在一旁故意打趣說:“玉芬姐,你不要呀,你不要我要,我留著做新衣服。今年我還沒有置過新衣服呢?!?br/>
玉芬趕忙將彩禮包奪過來,笑吟吟地說:“誰說給你了。”
小蘭又故意對那送彩禮來的媒人說:“回去告訴韋貴祥,玉芬姐想不要這些破東西,玉芬姐要把他的東西退回去,就說玉芬姐嫌彩禮太輕,要送就送大大的一包,這點小禮算什么!”
玉芬急得趕快用手掩住小蘭的嘴:“小蘭妹妹,求你別亂說了好不好?”
母親和那媒人都含笑不語。
“你這個野丫頭,真?zhèn)€沒大沒??!”玉芬摟著小蘭,心里歡喜得不得了,嘴上卻嗔道,“我問你,以后你是叫他姐夫呢,還是叫我嫂子?以后可不能沒大沒小,無尊無重,張口就叫出名字來了?!?br/>
“那你喜歡我怎么叫?”小蘭歪著頭撲棱著一雙眼睛問。
“如果你叫他二哥,就得叫我嫂子。如果你叫我姐姐,就得叫他姐夫?!?br/>
小蘭卻說:“不,我還是叫他二哥,但我也叫你姐姐!你們兩個都是我的親人?!?br/>
“好吧,這都由著你?!庇穹覙侵√m,說不出的喜歡。突然有了這么一個可愛的妹子,她心里無比歡喜。她知道,她的第二次生命是韋貴祥給的,也是這個妹妹給的。她做夢都想不到,她這輩子還能有這么一個好妹妹。
按山里的規(guī)矩,妹妹對姐姐的男人不能隨便叫名字的,但想到這個妹妹是個心直口快的,說話從來沒遮攔,說不定又會說出什么造次話來,就只能摟著她,哄著她別再多說話。
媒人走后,玉芬正把東西往自己的木箱里放,小蘭跟過來了,要看看包里都是什么好東西。玉芬對小蘭當(dāng)然不能拒絕,便說:“哪有好東西,將來等你出嫁了,才會有好東西?!?br/>
小蘭嬉皮笑臉地說:“說你的就說你的,怎么突然扯到我身上來?”說著,臉不覺就飛起了紅云。
“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該找婆家了嘛?!庇穹倚χf。
“我才不要婆家呢,我一個野丫頭,沒人娶我的?!闭f著,眼圈不覺紅了起來。
玉芬趕緊把她摟進(jìn)懷里:“哎唷,我的好妹妹,怎么會沒人娶呢!”
小蘭索性躺進(jìn)了玉芬的懷里,享受著姐姐的疼愛。
“有個姐姐真好。”她又轉(zhuǎn)換了一副歡喜的嘴臉,“姐,以后我就永遠(yuǎn)和你住在一起,成嗎?”
“成,當(dāng)然成。只是,用不了一年半載,你也要嫁人的,只怕到時候,姐想留你在身邊也留不住了?!?br/>
小蘭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
“怎么了?我聽你二哥說,賢哥一直對你很好呀。你們早早就在一起干革命,多好呀。你知道姐姐有多羨慕你嗎?”
“可是,賢哥說,要等革命勝利才考慮娶我?!毙√m幽幽地說。
“那就成了。那你心里早就有了念想,這心里就不空了。妹子啊,心里住進(jìn)了一個人,這日子就不是白過。姐姐是過來人,姐告訴你,心里空空落落的那種日子才是最可怕的,仿佛永遠(yuǎn)都是黑夜,連一點星光都看不到,那種日子才叫生不如死。你現(xiàn)在心里已經(jīng)住進(jìn)了一個男人,你的日子是亮著的,只是你現(xiàn)在還小,再等等吧。”
小蘭深深偎依在玉芬懷里,說:“姐,聽你說話,我心里好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