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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有點不對了,就在這時,車廂的門忽然被從外面拉開,一條鐵塔大漢、黑凜凜的站在車門外,赤膊、禿頂,身上的肌肉一塊塊凸起,黑鐵般的胸膛上刺著條人立而起的猛虎,大漢的肌肉】彈動,猛虎也仿佛在作勢撲人。三更半夜,荒郊野地驟然看到這么樣一條兇惡的大漢,實在很不好玩。
我又嘆了口氣:“老兄,你這是什么意思,要是我的膽子小一點,豈非要被你活活嚇死?”
大漢也不說話,只是用一雙銅鈴般的大眼瞪著我。我一直以為我的眼睛夠大,但要是跟他比起來,我還是感覺自己非常的自卑。我只有再問他“你是不是來找我的?”大漢點了點頭,卻還是一聲不響。
“你知道我是誰?來找我干什么?”我又問:“你能不能打開你的尊口說話?”大漢忽然對我咧嘴一笑,終于把嘴張開了,露出了一嘴野獸般的森森白牙,就好像要把我連皮帶骨一口吞下去。我嚇一跳,倒不是因為他的樣子可怕而嚇一跳。就算他真的要吃人,我也不是這么容易就會被吃掉的人。我之所以被他嚇一跳,只不過因為他忽然發(fā)現(xiàn)這條大漢的嘴里少樣?xùn)|西,而且是樣最不能少的東西。這條大漢的嘴里居然只有牙齒,沒有舌頭。他的舌頭已經(jīng)被人齊根割掉了。
我苦笑,“老兄,你既然不能說話,我又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說怎么辦?”大漢又咧開嘴笑了笑,看起來對我好像并沒有惡意,而且好像還在盡量表現(xiàn)出很友善的樣子,但卻忽然伸出一雙比熊掌還大的大手去抓我。原來這條四肢發(fā)達的大漢頭腦也不簡單,居然還懂使詐?？墒俏耶斎徊粫凰プ×?這一點小小的花樣怎么能騙得過聰明絕頂?shù)奈?。就算他的手再大十?也休想沾到我一點邊,就算有十雙這么大的手來抓他,我也依然可以從容游走,揮手而去。令人想不到的是,我就是被他抓住了這雙手就好像是兇神的魔掌,隨便什么都能抓得住。抓住就再也不會放松。
當然,我也有把握隨時都能從那大漢的掌握中安然脫走。最重耍的一點還是,我實在很想看看那大漢究竟要怎么樣。但是直到現(xiàn)在,我還是不明白那大漢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把我架在肩上,送到這里來,替我扯直了衣服,拿了張椅子讓我坐下,又對我咧嘴一笑,用最支吾的態(tài)度拍了拍我的肩,然后就走了。──他這是什么意思,是誰要他把我送到這里來的?──這地方的主人是誰?人在哪里?我連一點頭緒都沒有。碧紗窗外星光朦朧,推開窗戶,湖上水波鄰鄰,滿天星光仿沸都已落人湖水中。天地間悄然無聲,身后卻傳來了一陣輕輕曲足音。我回過頭,就看到了一彎足以讓滿天星光都失卻湖色的臉。
“是你?”我盡量不讓自己顯得太驚訝:“你怎么會到這里來的?”她的眼神如同繁星?！拔页５竭@里來?！彼挠牡恼f,“每當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到這里來?！彼鋈恍α诵?笑容中帶著種說不出的寂寞?！败囎拥妮嗇S常常都需要加一點油,人也一樣,往往也需要一個人靜下來想一想?！彼f,“有時候寂寞就像是加在車軸上的那種油,可以讓人心轉(zhuǎn)動起來輕快得多?！彼臉幼涌雌饋砗孟裼悬c怪怪的,說出來的話也有點怪怪的,好像已經(jīng)不是我那天在箱子里見到的那個女孩子,和那個冷淡而華貴的嶺南公主更好像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只可惜今天晚上你好像已經(jīng)沒法子一個人靜下來了?！蔽夜室庹f:“因為我暫時還不想走?！?br/>
“就算你要走,我也不會讓你走?！彼f,“我好不容易才把你請來,怎么會讓你走?”
“是你請我來的?”我苦笑:“用那種法子請客,我好像還沒有聽說過?！彼Ｖ坌α?“就因為你是個特別的人,所以我才會用那種特別法子請你?！彼f,“如果不是因為你又動了好奇心,誰能把你請來?”
我也笑了?！安还茉趺?能找到那么樣一個人來替你請客,也算你真有本事。我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還以為是看到了一條熊?！?br/>
“他本來就叫做老熊?！?br/>
“他的舌頭是怎么回事?”我忍不住問,“是誰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把那么樣一條大漢的舌頭割下來?”
“是他自己?！?br/>
我又怔住:“他自己為什么要把自己的舌頭割下來?”
“因為他生怕自己會說出一些不該說的話。”
她淡淡的說:“你也應(yīng)該知道,我這個人經(jīng)常都有一些不能讓別人知道的秘密?！?br/>
“今天你找我來,也是個秘密?”
“是的?！?br/>
她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我:“直到現(xiàn)在為止,除了我們自己之外,絕不會有別人知道你來過這里?！?br/>
“以后呢?”
“以后?”她的聲音也很奇怪,“以后恐怕就更沒有人知道了,連我們自已都不知道?！?br/>
“為什么?”
“因為我們一定會把這件事忘記的?！?br/>
說完了這句話,她又做了件更奇怪的事。她忽然拉開了衣帶,讓身上穿著的一件輕袍自肩頭滑落,讓柔和的燈光灑滿她全身。于是我又看到了她那一顆赤紅的繁星。繁星落入懷中。她的胴】體柔軟光滑且溫暖。“我只要你記住,”她在他耳邊低語:“你是我第一個男人,在我心里,以后恐怕也不會再有第二個人了。”
“你為什么要這樣做?”
“你要為我去找袁大人,而且明明知道這一去很可能就永遠回不來了。”她問我,“這種事你以前會不會做?”
“大概不會。”
“像今天我做的這種事,我本來也不會做的?！彼崧曊f:“可是你既然能做,我為什么不能?”
水游蕩漾,水被上已有一層輕紗般的晨霧升起,掩末了一湖星光。夜已將去,人也已將去。“我見過我父親一次?！彼鋈徽f,“那還是在我很熊小的時候,我母親叫我一個奶媽帶著我去的,現(xiàn)在我還記得他那時候的樣子?！贝藭r此刻,她忽然提起她的父母,實在是件讓人想不到的事。我本來有很多事想問她的。──你的母親自己為什么不去見他?他們?yōu)槭裁匆质?還沒有問,她又接著說:“我還記得他是個很英俊的男人,笑起來的時候樣子更好看,我實在很想要他抱一抱我。”
她的聲音很平靜:“可是他的手一直都在握著他的劍,握得好緊好緊,嚇得我一直都不敢開口。”
“他出一直都沒有抱你?”
“他沒有。”
我什么事都不再問了。一個流落在天涯的浪子,劍鋒上可能還帶著仇人的血,忽然看到自己親生的女兒已經(jīng)長得那么大了,那么純潔那么可愛,他怎么忍心讓她為了掂記著他而終身痛苦?他怎么能伸出他的手?這是有情?還是無情?就讓人認為無情又何妨?一個流落在天涯的江湖人,又有誰能了解他心里的孤獨和寂寞?他又何嘗不要別人去了解他?晨霧如煙,往事也如煙。
“從此我就沒有再見到過他,以后我恐怕也不會再見到他了?！毙略抡f,“我只希望你能告訴他,我一直都活得很好?！?br/>
我沉默著,沉默了很久:“以后我恐怕也未必能見到他?！?br/>
“是的,以后你也未必能見到他了?！彼挠牡恼f,“以后你恐伯也不會再見到我?！?br/>
長江、野渡。野渡的人,卻沒有空舟,人就像空舟一樣橫臥在渡頭邊,仰望著天上一沉悠悠的白云。白云去了,還有白云來。人呢?
“睡在那里的人是不是玉邊云?”一條江船順流而下,一個白衣童子站在船頭上,遠遠的就在放聲大呼:“船上有個人想見你;你一定也很想見他的?！蓖由ひ羟辶?“玉邊云,你要見就請上船來,否則你一定會后悔的?！?br/>
可是這條船并沒有停下來迎客的意思,仰臥在渡頭上的人也沒有動。江水滔滔,一去不返。這條船眼看著也將隨著水浪而去了。人卻已飛起,忽然間飛起,掠過了四丈江流,凌空翻身,足尖踢起了一大片水花。然后人就已經(jīng)落在船頭上。我看著那個已經(jīng)嚇呆了的白衣童子微笑?！拔揖褪?你叫我上船,我就上來了。可是船上如果沒有我想見的人,你最好就自己先脫下褲子等著我來打屁股?！蔽也粦押靡獾男Φ?“櫻子姑娘你自己也應(yīng)該知道,我完全沒有一點想要見你的意思?！?br/>
船艙里一片雪白,一塵不染,艙扳上鋪著雪白的草席。白發(fā)如云的船越盤膝坐在一張很低矮的紫擅木桌前,態(tài)度還是那么溫和高雅而有禮?！澳軌蛟僖姷接襁呍?實在是在下的幸運?！崩先苏f,“在下特地為你準備了敝國的無上佳醉──菊正宗,但愿能與你共謀一醉?！睅е愕木?盛在精致的淺盞里,酒色澄清,全無混濁。他自己先盡一盞,讓跪侍在旁邊的侍女將酒器斟滿,再以雙手奉給我。這是他們最尊敬的待客之禮。
“在下是希望你能明白,櫻子上次去找你,絕不是在下的意思?！?br/>
“不是?”
“你風(fēng)流倜儻,武功當世無雙,世上也不知有多少的女子愿意獻身以進,又豈需要別人的主意?”老人微笑,“這一點,想必你也應(yīng)該能明白的?！彼膽B(tài)度雖然溫和有禮,一雙笑眼中卻仿佛另有深意。我凝視著他,忽然問:“你怎么知道我會在這里?怎么能找到我的”船越的目光閃動?！皩嵅幌嗖m,在下對您這兩天的行蹤確實清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