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崇文門十里,就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報國寺了。此寺寬廣深邃,僧舍整潔,百官入覲者,多寄居于此。今次大計,朝覲各官,照例也在報國寺寄居。
正月初六辰時剛過,吏部侍郎張四維帶著考功司郎中穆文熙到了報國寺。朝覲官員數千,事前已接到札諭,早早就按職務、地域排序站立在寺院山門臺階下,眾人看到邸報所刊嘉興知府徐必進被處分一事,被令行禁止的氣勢所懾,散漫拖沓之氣,為之一掃而空。
張四維健步邁上臺階,轉身高聲道:“諸公,本部堂就關涉大計事,宣布于眾?!彼辶饲迳ぷ?,道,“今次大計,不襲故套。吏部建有簿冊,上至高閣老,下至主事,皆留心查訪,對各官操守、政績及官聲,均有記錄。故不再像以往,只憑上官考語定等次。撫按特別論劾要罷斥者,也可能留;撫按特意推薦要晉升者,也可能去。要而言之,改革有三?!彼斐鍪持?,“其一,不循常數?!闭f著,拿出一份邸報,“這里刊有高閣老《公考察以勵眾職疏》,曰:‘數十年來,每遇考察,懲汰官員,必參照上年之數,襲為常故。其數既足,雖有不肖者,故置不論;其數不足,雖無不肖者,強索以充,可謂謬矣。自今以始,果不肖者多,不妨多去;果不肖者少,不妨少去,惟求至當,不得仍襲常故?!睆埶木S抖了都邸報,“本部堂只是擇其要者,具體實施方法,不再贅述。此疏關乎吏制者甚大,諸公當細閱之?!?br/>
“其二,”張四維依然伸出食指,道,“察典官員之處分,多有革新?!彼D向穆文熙,穆文熙拿出一份邸報遞過去,張四維接過,舉在空中,“這里刊有高閣老的《詳議調用條約以便遵守疏》,一則,貪酷不止革職為民,還要拘提追究。二則,細評等第,因材施用。往者大而化之,只評‘才力不及’,擬為‘調用’便了事。才力不及有各種情形,應細分之。今次考察,若只是才力不勝繁劇,猶堪以原職調用者,就注擬于‘才力不及,調簡僻地方’項下;若原非繁劇,亦不堪以原職調用者,就注擬于‘才力不及,調閑散衙門’項下;其跡涉瑕疵,尚未太著者,姑注擬于‘才力不及,降級’項下,或才力不及,不宜有司,文學猶堪造士者,則注擬于‘才力不及,改教’項下。待過堂之日,本部當面質證,考語與質證相符者,相應調用。三則,知縣、推官才力不及改為教職者,不惟改府學學正,亦可改縣學教諭,此事高閣老另有奏疏,不再贅述。此疏亦有諸多具體實施辦法,諸公亦當細閱之?!?br/>
“其三,”張四維還是伸出食指,“大度容錯,不摘細過,免塞自新之路?!闭f著,又接過穆文熙遞過的邸報,“這里有高閣老《復科道官條陳考察事宜疏》,其中說到:‘隱細之過不必指摘,詿誤于前、悛改于后,無玷官箴,尚堪樹立者,酌量保全’。這是鼓勵各級官員要敢作為、有擔當。非為私利,革積弊,改舊俗,破常套,即使有失誤,改正就好?!?br/>
“其四,”張四維伸出四個指頭,“稽實政以察群吏。”他抖了抖手中的邸報,“《復科道官條陳考察事宜疏》中說得明白,今次考察專以民事為主,名為循良者,當考其里甲均徭之何如;志在安攘者,當考其御寇安民之何如。凡忘情民瘼、有壞治道者,悉從罷黜,以昭激勸。”
眾人都被張四維的話震驚了,誰也想不到此番大計與往昔竟有如此大的革新。張四維轉過臉去,考功司郎中穆文熙會意,向侍從一擺腦袋,一名侍從拎著一個布袋走上前去。張四維一擺手,侍從抓起布袋,“嘩啦”一聲,滿袋文稿散落一片。
“諸公,”張四維一指道,“這是從匭中取出的匿名揭帖?!彼麙咭暷康煽诖舻谋娙?,一笑道,“諸公皆知,朝廷有例,大計時科道得投匭,意在采集輿論。高閣老言,考察投匭,有害無益??频蓝賳T,既不署名,則一人可數投,這能代表公論嗎?高閣老已奏明皇上,取消科道考察投匭之制,若有物議,當具名呈訪單于都察院或六科,以使害人者不得行其私!”說罷,一擺手,“燒了!”
須臾,火光中,燒成灰狀的紙片亂舞了一陣,歸于沉寂。
“最后,轉達高閣老一個提議!”張四維提高聲調說,“諸公在地方任職,各地方有何賢才尚隱淪,有何兇頑尚梗正;有何利當興,阻力何在?何害當革,何所畏而未革,皆得書面陳情?!彼α诵?,“呵呵,此為自愿,不愿建言者,不強索。”
“誰敢?不認真陳述怕都會吃虧,焉敢不交卷!”有人議論說。
“喔呀,這招厲害!”有人贊嘆道,“如此,天下事皆在高閣老目中矣!”
“初十日開始到吏部過堂,依序聽傳,進后堂?!睆埶木S宣布說。
山西陽曲縣知縣曹大埜聽罷,暢出了口氣。
曹大埜身材矮小,卻有一雙大而機靈的眼睛,目光永遠是游移的,似乎每時每刻都在琢磨著什么。他剛到陽曲上任,四川布政使王道行正好為母守制在籍,曹大埜前去拜謁,王道行指點他說,知縣按部就班升遷,做到封疆大吏實屬不易;若被甄拔為科道,封疆大吏、京堂就不在話下了,而從知縣里甄拔科道,是國朝慣例。曹大埜即以此作為既定目標,精心設計。他知王道行在陽曲乃頭號縉紳,是以過年過節(jié),都會到王家拜訪,奉上厚禮;平時王家有事相托,他無不關照,深得王道行的歡心,對他夸贊不已。陽曲縉紳惟王道行馬首是瞻,如此一來,曹大埜的官聲就在當地傳開了??伤延噱X都花在本縣縉紳身上,卻對知府并藩、臬兩臺少有打點,而大計照例是憑藩臬考語并上官面陳定等級去留的,曹大埜心中忐忑,忽聞大計不再憑上官考語定等次,他自是暗喜。只是若考語與吏部所掌握的情形不符,要過堂面質,曹大埜心里沒底,便急忙打探四川布政使王道行的住處。
待找到王道行,寒暄過后,王道行冷笑道:“哼哼,高新鄭愛標新立異,不襲故套,此番不憑藩、臬兩臺考語和知府面陳定等級,那憑什么?他縱然有火眼金睛,也不可能把天下官員賢愚都了如指掌!”
曹大埜不接話茬,謙恭地問:“藩臺老大人,學生訪得高閣老自視甚高,很較真兒。往者朝審時,吏部尚書只是在面審時露面一次即可;而高閣老事前秉燭閱卷,漏盡不休;往年朝審,矜疑人犯不越三十,此番他卻審出一百三十九人。大計是他分內之事,過堂必不會走過場,不知過堂時如何應對?”
“高新鄭其人,滿眼都是積弊,滿口都是改制,只要對他的口味就好了?!蓖醯佬兄更c說。他是文壇領袖王世貞的好友,心思并不在政務上。去歲王世貞在太原任山西按察使,王道行以探父病為由,竟擅自回太原,與他歡聚。王世貞對高拱恨之入骨,王道行受此影響,對高拱也沒有好感,提到高拱,總是語帶譏諷。
曹大埜豁然開朗,他把隨身帶的、此處能找到的邸報,都搜羅起來,足不出戶,埋頭閱看。自高拱復出,邸報上連篇累牘都是他的奏疏、題覆,加上重要御批無疑來自他的票擬,邸報要目,差不多就是高拱的專版了。曹大埜看得雙眼發(fā)澀,又精心撰寫了一篇《山西地方情形及治理》的文稿,就等著到吏部過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