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春山的兒子在市里工作，小兩口今年剛生了孩子，從年初開始姜蘭就進了城，一直在兒子家里照顧孫子，家里就只剩下了孔春山一個人。

    前幾天中秋節(jié)，姜蘭打電話回家，一直沒有人接電話。今天上午，她打電話回來，因為天氣馬上就要轉(zhuǎn)涼了，想叫丈夫給自己送幾件衣服到城里去，但是打了幾次電話都沒有人接聽。她知道丈夫的稟性，以為他又出去跟哪個女人鬼混去了，心里很惱火，氣沖沖地搭車回家，不想?yún)s在家里發(fā)現(xiàn)了一具燒焦發(fā)臭的尸體。

    仔細辨認，死者正是她丈夫孔春山，她差點嚇暈過去，慌忙打電話報警。

    李鳴把案發(fā)經(jīng)過簡單地跟喬雨萍說了，喬雨萍還想問些什么，屋里忽然有民警喊李鳴，說：“報案人已經(jīng)緩過神來了，要不要對她進行問詢？”

    李鳴說：“行，把她叫出來，我來問她?！?br/>
    那個民警就把還在抹眼淚的姜蘭帶了出來。

    李鳴把她叫到一邊，問她：“你是什么時候去你兒子家住的？期間有回來過嗎？”

    姜蘭說：“今年2月份，我孫子剛一出生，我就去了我兒子那里，家里只有我老公一個人住。我5月份回來過一次，這是第二次回家。”

    “那你平時有打電話回家嗎？”

    姜蘭說：“我在城里帶孫子，整天忙得暈頭轉(zhuǎn)向，而且平時也沒有什么要緊的事，又怕浪費電話費，所以平時很少打電話回家。記得中秋節(jié)的時候好像打過一次，家里沒有人接電話。我?guī)У匠抢锏囊路粔虼┝?，今天本想叫我老公給我送幾件衣服到城里，可是給他打電話一直沒有人接，我只好自己坐車回來拿，誰知……”

    “你回家的時候，大門是鎖上的嗎？”

    “是的，門是鎖上了的，是我自己拿鑰匙開的門。一進門我就聞到一股臭味，當時就覺得有點不正常，結(jié)果上樓就看見我老公他……”姜蘭說到這里，情緒又激動起來，拖住李鳴的手說，“警察同志，我老公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克赖媚敲磻K，一定是被人害死的，你們可要早點抓到兇手，還我們一個公道啊！”

    李鳴一邊做著詢問筆錄一邊說：“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我們還不知道你丈夫到底是不是死于他殺。不過你放心，警方一定會把這個案子徹底調(diào)查清楚，給你一個滿意的答復?！?br/>
    喬雨萍忍不住心中好奇，慢慢擠過來，隱隱偷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但也沒有一點頭緒。

    她心里想，孔春山的尸體都已經(jīng)腐爛發(fā)臭，死亡時間至少有十天半月了，可是我那天還聽到他在廣播里給村民們講解“打工防騙寶典”來著，怎么就……記得當時廣播里傳出一聲尖銳刺耳的電流聲，然后就再沒有聲音了，難道孔春山就是在那個時候……

    那天是什么日子呢？她掰著手指頭推算了一下，今天是9月26日，那天……應該是9月13日吧。

    她看著李鳴在現(xiàn)場忙碌的背影，心里猶豫著，不知道要不要把這個情況告訴他。

    3

    也不知道為什么，孔春山一家跟喬雨萍并沒有任何關(guān)系，但孔春山之死，卻總讓她隱隱有些不安。

    她很關(guān)心這個案子的進展情況，也很想知道這個流氓村長到底是怎么死的。

    兩天后，她正猶豫著要不要給李鳴打個電話，向他打聽一下案情，自己的手機卻響了，一接聽，打電話給她的人，居然正是李鳴。

    李鳴在電話里說：“老同學，你什么時候有空啊，我有點事情想請你幫個忙?！?br/>
    喬雨萍說：“白天我要給孩子們上課，下午放學后就沒有什么事了?！?br/>
    李鳴說：“那行，我下午去學校找你。”

    傍晚的時候，孩子們剛剛放學，喬雨萍就聽到學校門口傳來一陣“突突突”的摩托車響聲，出門一看，正是李鳴來了。

    喬雨萍一面請他到簡陋的教師辦公室坐下，一面問他：“孔春山的案子，調(diào)查清楚了嗎？”

    李鳴喝了口水說：“基本調(diào)查清楚了。”

    “到底是自殺，還是他殺？”

    “既不是自殺，也不是他殺。目前的調(diào)查結(jié)論是，死于意外?！?br/>
    “意外？”喬雨萍愣了一下。

    李鳴告訴她說，孔春山腳上纏繞著一根破了皮的電線，尸體上有被電火燒焦的痕跡，很明顯，他是被電擊身亡。

    從現(xiàn)場的情況來看，他臨死前應該正在進行廣播播音，桌子上的播音儀器都打開著，播音話筒也處于開啟狀態(tài)，但因為突然斷電，所以廣播里并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

    警方仔細勘察過現(xiàn)場，沒有發(fā)現(xiàn)有其他人進入過播音室的痕跡。案發(fā)時樓房大門是鎖上的，經(jīng)警方痕檢人員檢查，前后門鎖并沒有被人撬動過的痕跡。

    派出所的侯所長推斷，孔春山應該是死于意外觸電事故。

    案發(fā)之時，孔春山正在自家的廣播室里進行廣播播音，腳下不小心被一根破了皮的電線纏到，當即觸電身亡，并且渾身上下被電火燒焦。臨死前，在其最后掙扎的過程中，打翻了身后的一個小木柜，導致柜子里的一些電器設備掉落下來，正好砸到他頭上。因其是獨居在家，所以直到死后多日，才被人發(fā)現(xiàn)。

    法醫(yī)對死者進行了尸檢，推斷出的死亡時間，是在尸體被發(fā)現(xiàn)前的半個月左右，大致時間是在這個月也即9月10日至12日之間。

    因為這段時間氣溫較高，尸體已經(jīng)高度腐爛，所以法醫(yī)暫時還沒有辦法推斷出更加精確的死亡時間。

    喬雨萍聽他說完后，搖頭說：“你們警方推斷出的死亡時間不對??！”

    李鳴一怔，問：“哪里不對？”

    喬雨萍想了一下，還是把9月13日那天上午她家訪回校途中，聽到孔春山在廣播里講話，然后又突然中斷的事，跟李鳴說了。

    李鳴立即把這條線索在筆記本上記下來，說：“如果你反映的情況是真的，那么至少把我們警方推斷的孔春山的死亡時間整整推后了一天。而且從現(xiàn)場情況來看，當時的播音話筒處于開啟狀態(tài)，這個跟你說他當時正在廣播里播音的證言是相吻合的。他應該就是在那個時候出了意外，觸電身亡的。”

    喬雨萍怕他不相信自己，又補充說：“當時聽到廣播的人肯定不止我一個，你們可以去村里向其他村民調(diào)查，看看我說的是不是真話?！?br/>
    “作為我個人來說，咱們是老同學，我當然相信你說的話。但是作為一名警察，我一般不會輕易相信孤立的證據(jù)，所以你提供的這條線索，我們還是會向其他人核實的?！?br/>
    李鳴又問她：“你還能記起當日廣播突然停止，具體是在上午什么時間嗎？”

    喬雨萍回憶了一下，說：“大約是在當日上午9點45分左右吧。我記得當天上午，我從那個學生家走出來的時候，看了一眼他家里的掛鐘，正好是上午9點30分。當時我走得并不快，從學生家走到村長家附近，大概需要15分鐘左右。所以我估計事發(fā)當時，應該是9點45分左右吧?！?br/>
    “你提供的這條線索太重要了，這樣一來，孔春山精確的死亡時間，基本就確定下來了，就是在9月13日上午9點45分左右。當然，這個時間點我們會再去核實的?！?br/>
    “這么說來，孔春山真的就是在那個時候意外觸電身亡的？”

    李鳴點一下頭，說：“是的，目前來說，咱們派出所的侯所長就是這么認定的，他準備把這個案子定性為意外事故?！?br/>
    喬雨萍從他的話里聽出了一些端倪，問他道：“你一直說這只是你們侯所長的推斷，難道你自己對這個案子有不同的看法？”

    李鳴喝了口茶，抬頭看著她，似乎是在考慮要不要把自己內(nèi)心真實的想法對她講出來。他放下茶杯，放慢語速斟詞酌句地說：“是的，首先我必須得承認，從案發(fā)現(xiàn)場的情況及目前警方所掌握的線索來看，咱們侯所長的推理，無疑是最符合常理的。可是多年的辦案經(jīng)驗告訴我，很多時候罪犯就是不按常理出牌的，所以有些案子你如果按常理去推斷，你就輸了。我仔細梳理了一下案情，總覺得這個案子有些不合常理的地方，比如說孔春山這個村長，兼著村里的廣播員已經(jīng)有十多年，按理說應該已經(jīng)有十分豐富的經(jīng)驗，怎么可能犯這么低級的錯誤，意外觸電呢？”

    “所以你覺得這個意外只是個假象，他是被人謀殺的？”

    “是的，他很可能是在廣播室進行播音時，被人用破了皮的電線電擊身亡，然后兇手清理了現(xiàn)場，并且將現(xiàn)場偽裝成了孔春山自己意外觸電身亡的模樣?！?br/>
    “可是你們警方已經(jīng)勘察過現(xiàn)場，在那間廣播室里，并沒有發(fā)現(xiàn)外人侵入的痕跡?！?br/>
    “我說了，兇手很狡猾，作案后仔細清理了現(xiàn)場，所以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br/>
    “孔春山在二樓廣播室播音時，樓下的大門應該是鎖上了的，兇手是怎么進去的？你已經(jīng)說過了，那幢樓的前后門門鎖都沒有被撬過的痕跡，樓上樓下的窗戶都安有防盜網(wǎng)，兇手根本不可能從窗戶里爬進去?！?br/>
    “是的，你問到了最關(guān)鍵的地方。”李鳴說，“你說得沒錯，兇手肯定不是撬門進去的，也不是翻窗進去的，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孔春山開門讓對方進去的，二是兇手自己有鑰匙，可以暢通無阻地進出孔春山家里?！?br/>
    “我覺得不大可能是孔春山開門讓對方進去的。”

    “為什么？”

    “因為以前鬧過一個這樣的笑話。當時孔春山跟村里一個老公在外打工的留守婦女好上了，有一次，正是農(nóng)忙的時候，他在屋里用廣播播送一個鎮(zhèn)里下來的通知，那個女人到他家里來找他，他開門讓她進去了。當他播送完通知后，兩人就在廣播室里偷情，結(jié)果因為話筒沒關(guān)，所以兩人偷情的聲音，全都通過廣播直播給全村村民聽見了。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他得了一個‘流氓村長’的外號。據(jù)說從那以后，他每次開廣播講話的時候都會很小心，一般不會讓別人待在自己家里?！?br/>
    “如果真是這樣，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另一種可能了?！崩铠Q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說，“兇手肯定是用鑰匙開門進屋的。而據(jù)我調(diào)查，案發(fā)小樓的前后門鑰匙只有兩把，一把在孔春山身上，另一把由他老婆姜蘭拿著。”

    “姜蘭？”喬雨萍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懷疑孔春山的老婆？”

    “是的?！崩铠Q看著她認真地道，“這也是我今天來找你的原因。村里的情況我不熟悉，想找村民調(diào)查一下案情，他們也都遮遮掩掩，生怕惹火上身。上次你不是說，這里是你的地盤嗎？我想我也只能來找你幫忙了?！?br/>
    喬雨萍笑著說：“那你想讓我怎么幫你呢？”

    李鳴說：“我想讓你幫我調(diào)查兩件事情：第一，孔春山跟他老婆姜蘭的夫妻關(guān)系如何？第二，現(xiàn)在咱們已經(jīng)基本可以確認孔春山的死亡時間是在9月13日上午9點45分左右，你再幫我調(diào)查一下，看9月13日這天，姜蘭有沒有回過碾子灣村。”

    喬雨萍挺了一下胸脯，道：“是，警官，我保證完成任務?！?br/>
    李鳴離開之后，喬雨萍草草吃罷晚飯，帶上一支鋼筆和一個筆記本，就急匆匆往村子里走去。

    經(jīng)過村長孔春山的家門口時，只見他家大門緊閉，雖然暮色已濃，屋里并沒有亮燈，也沒有任何聲響傳出來，想來他老婆姜蘭尚未處理完丈夫的后事，就已經(jīng)急著進城帶孫子去了，所以現(xiàn)在這屋子已是空蕩蕩的無人居住了。

    看著這緊閉的大門，想到幾天前從大門里抬出來的尸體，喬雨萍頓時生出一陣陰森恐懼之感。

    她們班上有一個男生叫小寧，就住在村長家隔壁。

    小寧的爸爸老寧以前在外省一家石材廠上班，后來得了塵肺病，失去工作能力，就被老板打發(fā)回家了?，F(xiàn)在換了小寧的媽媽出去打工，老寧留在家里養(yǎng)病。

    喬雨萍以家訪的名義來到小寧家，小寧放學后出去割豬菜還沒有回來，只有老寧在家。

    老寧今年才三十多歲，但背已經(jīng)駝得厲害，眼窩深陷，看上去好像兩個無底洞，身體瘦得一陣風就能把他吹跑似的。

    喬雨萍自己搬了把椅子，在屋門口坐下，先跟老寧說了一下小寧在學校的學習情況。

    老寧聽說兒子在學校學習很用功，成績也不錯，很是欣慰。他嘆著氣說：“我這一輩子算是完了，現(xiàn)在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小寧能好好念書，將來能有點出息?！?br/>
    喬雨萍裝著很隨意的樣子，跟老寧聊起了發(fā)生在隔壁村長家的命案。

    老寧搖著頭大發(fā)感慨：“誰能想得到呢，那么一個大活人，竟然在家里死了十天半月，才被他老婆發(fā)現(xiàn)，想想都覺得嚇人得慌。”說到這里，他忽然捂著嘴巴使勁咳嗽起來，那咳嗽聲似乎是從他胸腔里擴散出來的，響得連房梁上的灰塵都震落了下來。

    老寧咳了一陣兒，手從嘴巴上拿開時，掌心里竟然沾著幾點血跡。他不當回事地在褲子上擦一下，哀聲說：“估計我也會跟孔春山一樣，哪天病死在家里，也不會有人知道?！?br/>
    喬雨萍心里沉沉的，卻不敢接他的話，怕他一激動，會咳嗽得更加厲害。

    過了一會兒，等老寧的呼吸平緩一點，才接著問他：“這半個月來，你有沒有聽見他家里傳出什么奇怪的響動？”

    老寧說：“沒有?。　?br/>
    喬雨萍又問：“在孔春山的尸體被發(fā)現(xiàn)的前十多天里，你有沒有看見他老婆姜蘭回來過？”

    老寧搖頭說：“沒有啊，我身上有這個病，也不能下地干活兒，每天就只能坐在家門口看家，那個女人如果回家，我肯定能看見。我只看見她在孔春山尸體被發(fā)現(xiàn)的那天下午回來過。她先是在門口叫孔春山開門，沒有人應門，她才自己掏出鑰匙開門，進去不久，就聽見她在屋里鬼叫，一開始我還以為她真的看見鬼了呢，后來才知道是她老公死了。”

    喬雨萍說：“村長的尸體被發(fā)現(xiàn)的那天，我看她哭得挺傷心的。他們兩公婆平時的關(guān)系應該還不錯吧？”

    “假的，那是哭給別人看的。”老寧朝地上吐了一口痰，大聲說。

    “為什么這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