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生很快就將后院的黑狗宰了，這條黑狗是周瑾瑜離開周莊的那一年吳老爹弄來看護宅院的，當(dāng)時便說好了，等周瑾瑜回來，什么時候不需要這畜牲了，就宰來下鍋，或許對于這些鄉(xiāng)下的實在人來說，寵物是一種不必要的存在，即使在一起有三四年的時間，也不見得下手就輕了。

    “咕嚕咕?！卞佔由厦爸箝_的水，周瑾瑜湊過鼻子去聞了聞頓時沁人心脾，不由贊道：“狗肉滾一滾，神仙也站不穩(wěn)！我記得當(dāng)年朱振、萬良就是在這附近偷雞摸狗的，沒少禍害莊里莊外，這狗肉的味道也越發(fā)記得熟悉起來，不過，沒回還是吳老爹土法烹制的狗肉才足夠味??！”

    吳老爹笑著道：“這四村八鄉(xiāng)的哪個家門戶里不養(yǎng)條狗呢？一來可以防衛(wèi)，二來也是在主人出去務(wù)農(nóng)時看家，別著好的吃不著，倒是這狗肉沒少吃，所謂久病成良醫(yī)，吃得多了自然也吃出經(jīng)驗來了，我們那會兒還不像現(xiàn)在這樣富足，想吃頓肉當(dāng)真是要躲著的。”

    圍著這鍋狗肉的也只有吳老爹、吳生和周瑾瑜三人，按照周瑾瑜家鄉(xiāng)的規(guī)矩，除非是慶典或是生辰，否則，女人是不能上正席的，雖然時代不同了，這番講究的也少了，可是吳老爹是個傳統(tǒng)而固執(zhí)的人，否則，也不會七十六歲還守著周莊，只是因為周父原先有恩于他，三個大男人吃著狗肉喝著陳年老酒，不一會兒就額上冒汗，周瑾瑜也索性光起了膀子，頓時有了幾分豪氣，拍著大腿與他們說起這幾年的生活。

    雖然多姿多彩的生活令人向往，可是周瑾瑜經(jīng)過這么多年才發(fā)現(xiàn)，其實他最向往的只不過是悠閑自得的田園生活，這次的事故或許突然，但是當(dāng)他踏足故土的時候，心卻淡然下來，吳生忽然問道：“少爺，你在外邊過的那么瀟灑還回來做什么？要是俺老吳，定是死在外邊也不回來了?！?br/>
    “生子！多喝了幾杯馬尿就會說話了是？去去去！滾回你媳婦的被窩里去！”吳老爹臉色一變作色道，他幾十年的人生經(jīng)驗，不免學(xué)了些察言觀色的本事，周瑾瑜即使心中淡然，但卻掩飾不住臉上的黯然。

    周瑾瑜笑了笑道：“生子哥說的也沒錯，曾經(jīng)好一段日子，我都只是過著那種機械式的生活，表面光鮮，實際上卻是行尸走肉，很多自己想做的事情都被扼殺了，人生對于我來說只是一堆堆的計劃，還有一次次的安排，我不喜歡那樣的日子，我喜歡未知的生活，所以我回來了……”

    吳老爹還是拍了拍吳生讓他滾回去，吳生也不知是小時候腦袋是不是被擠過，雖然五大三粗十分健壯，可腦袋就是一根筋，說話做事都稍顯木訥，若不是如此，朱振、萬良開物流公司發(fā)達(dá)之后，憑著吳老爹這層關(guān)系，也早就帶著他出去發(fā)財了，就是因為怕受人欺負(fù)，吳老爹才將這個最疼愛的孫子留在了身邊。

    等吳生進去之后，吳老爹才給周瑾瑜夾起一塊狗肉*道：“少爺回來了就多吃點，以前東家待我不薄，我老吳家有今日的好日子，也是拜東家所賜，所以能看到少爺如今出人頭地，我真的是很高興的……這混貨說話顛三倒四，掃了少爺?shù)呐d致了?！?br/>
    周瑾瑜搖頭道：“莫要怪他，他說的也大半沒錯，在外人開來，我的確做了一件很愚蠢的事情……”

    “那少爺回來有何打算？”吳老爹又問道。

    周瑾瑜沉吟一番才道：“我打算先去父母那里祭奠一番，然后繼承家業(yè)，我父親做夢都希望我能在音樂上有所成就，如今我也算學(xué)成歸來，是應(yīng)該繼承我父親的樂器行，不說做的多么好，至少也不能讓它垮了?！?br/>
    吳老爹笑道：“那可是好啊！我吩咐老婆子去準(zhǔn)備一應(yīng)物事，明日就讓吳生陪少爺上山去可好？”

    周瑾瑜微微一笑道：“有生子哥帶路可是好極了，我多年沒有回來，這鄉(xiāng)路也變得陌生了，直接的父親、母親的墳包在莊后的小山里，如今那里也是有了柏油馬路?！边@一老一少又就著一鍋狗肉說起了三四年間整個村子的變化，直到夜風(fēng)吹在身上有些涼了，談性漸去的周瑾瑜這才作罷，吳老爹也早已瞌睡連連，老年人本就睡的早，只是周瑾瑜這次回來令他情緒激動，才多耽擱了這么許久。

    吳老爹將周瑾瑜領(lǐng)去房間，卻是許多年前林玲住過的那間房，還是那張床鋪，連窗簾的顏色也沒有換過，吳老爹道：“少爺，這間房按照你的吩咐每天都有打掃，隨時都可以睡，你來的突然，其他房間又實在臟亂只怕是明日才能打掃干凈讓你入住了?！?br/>
    “謝謝你了，吳老爹，這間房很好，不必?fù)Q了，以后我回莊里就睡這?！敝荑つ剜f道，望著那熟悉的被褥，仿佛看見自己和林玲在床上滾做一團的熱鬧畫面，眼睛不由輕輕的閉起來，整個好似失重一般倒在了床上，或許是今天發(fā)生了太多的事情，令周瑾瑜無比乏累，他做了幾次深呼吸后便漸漸睡去……

    第二日清晨，周瑾瑜自然而然的醒轉(zhuǎn)，或許是過慣了被人服侍的日子，還未睜開眼就喊道：“雪兒，今日早餐吃什么？別再給我吃豆子了，我討厭還沒煮熟的生豆子……”這個時候微微睜開眼卻發(fā)現(xiàn)是一個好似只在夢里瞧見過的熟悉地方，回憶漸漸回歸在腦海中，周瑾瑜這才忽然一笑道：“都忘記了……原來我已經(jīng)是個農(nóng)民了?！?br/>
    周瑾瑜灑然失笑的掀開被褥，他這才發(fā)現(xiàn)昨夜居然是合衣而眠，也不知是累的，還是心思繁重，連衣衫也忘記脫去了，吳老爹敲了敲門道：“少爺，我找出了你以前的衣服，干凈著呢！要不要換上？”

    周瑾瑜發(fā)現(xiàn)白襯衫上已經(jīng)臟亂不堪，汗?jié)n、酒漬、油漬都夾雜在一起，褲子和鞋子也沾了一些泥，周瑾瑜笑道：“猶記得幾日前每日早晨起來連頭發(fā)絲都要仔細(xì)梳理幾遍才敢出門，如今倒是自在了……進來！”

    吳老爹將周瑾瑜的干凈衣服取進來，卻是周瑾瑜上大學(xué)那會兒的長袖T恤和牛仔褲，鞋子也是街邊上買的幾十塊錢的厚底布鞋，吳老爹放下衣服便道：“少爺今天去掃墓，我讓吳生去借了輛車來，就停在院子里，少爺什么時候收拾好了，什么時候去就行了?！?br/>
    周瑾瑜點點頭，吳老爹便退出門去，沒多一會兒，周瑾瑜換好了衣服走出來，雖然帶著些胡茬，頭發(fā)也是凌亂著，但是卻因為比較純真的衣服，看起來有點大學(xué)生的味道，周瑾瑜走到院子里，吳生正靠在一輛黑色廣本旁抽煙，他媳婦坐在院子里搓洗著衣服，吳老爹和吳嬸卻不知道去哪里了，周瑾瑜一出來，吳生就把煙頭扔掉，開門打算去開車，周瑾瑜卻道：“生子哥，我來開車，你又不是賣給我們周家了，不必那么拘禮，吳老爹上個倔強人，我拗不過他，生子哥就別給我難堪了……還得謝謝你想的周到，否則我還得走上一兩個小時?！?br/>
    吳生撓撓頭笑道：“都是俺爺爺讓我這么做的，我也是想幫一幫少爺，我這人沒什么本事，就只會跑跑腿而已，連我爺爺?shù)馁~本我也看不清楚，那我還是陪少爺一起去，幾年沒回來，山草樹木都變了很多的，你怕是不認(rèn)路了。”

    周瑾瑜駕車，讓吳生指路，來到了莊后的一座小山下，若不是吳生認(rèn)得清楚，周瑾瑜怕是真的要迷失在這了，好不容易找到藏在山中的墳包，周瑾瑜把祭奠用品擺了出來，無非是豬、牛、羊肉，水果，還有一壺老酒，自然黃紙香燭也沒有少的，全部都是吳嫂準(zhǔn)備好塞在一個籃子里，此時吳生正提著這個籃子跟在周瑾瑜身后。

    周瑾瑜先是將手帕打濕了，輕輕的擦洗著墓碑，雖然吳老爹也年年都來，只是現(xiàn)在這墓碑上也落了塵土，連字跡都不是那么清楚了，周瑾瑜想起嚴(yán)父慈母的記憶，臉上不禁又露出緬懷之色，他轉(zhuǎn)過頭去道：“生子哥，你去山下看著車，這里我一個人在就好，車子是借來的，別弄丟了，不好向人家交待?！?br/>
    吳生那粗笨之人也沒想許多，只是應(yīng)了聲就下山去了，周瑾瑜卻是看了墓碑許久才道：“爸、媽！不孝子周瑾瑜回來了！我給你們磕頭……”周瑾瑜跪了下來先是足足磕了十二個響頭，算是補足了三年間未來的禮數(shù)，這才將祭奠之物擺上來，又給墳包撿了雜草，一邊收拾墓碑，一邊向躺在里面的父母說著心里話道：“跟父親分開已經(jīng)一千多個日夜了，時間不知不覺過的真快，我很后悔……后悔沒有遵照父親的囑托，娶了趙家小姐回鄉(xiāng)里好生過些平穩(wěn)日子，兒子這次知道錯了，改日一定領(lǐng)兒媳來給父母敬酒?！?br/>
    周瑾瑜心中好似又千言萬語，卻只是撿了些喜慶的話說出來，一如周父、周母活著的時候，周瑾瑜向來只是報喜不報憂的，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半個多小時過去才算是把這個墳包收拾干凈了，周瑾瑜恭敬的最后鞠躬道：“我走了，下次再來，父親請放心，你的兒子活了兩輩子，如今才知道，以前都是個孩子，現(xiàn)在才算是個男人，作為男人要有承擔(dān)，而且還要有心承擔(dān)……”

    周瑾瑜回到車上的時候已經(jīng)是十點多了，吳生問他去哪里，周瑾瑜想了想就道：“去樂器行看看。”或許是手腳干活累了，這次倒是吳生駕車去的縣城，樂器行的位置沒有變，但是門可羅雀，生意早不如周父在的時候那么紅火了，缺乏有效的管理，也沒有像周父那樣精妙手藝的匠人，連宣傳也沒有做過，大多數(shù)的陌生人甚至不知道這個店鋪是賣什么的。

    周瑾瑜走進樂器行只有一個劉性的師傅在那里打瞌睡，周瑾瑜上前敲了敲桌子道：“劉師傅？劉師傅！”幾次大聲的敲打這才算是把劉師傅從睡夢中驚醒過來，劉師傅瞧了瞧眼前人，似乎不敢相信一般，揉了揉眼睛繼續(xù)道：“周……少爺！你回來了！”臉上的喜色溢于言表。

    周瑾瑜看了看店里屈指可數(shù)的貨物道：“樂器行怎么經(jīng)營成這個樣子？還有那些師傅呢？怎么不多安排幾個人在店里？”

    劉師傅惴惴不安道：“前兩年鎮(zhèn)上開了家羽芒樂器行，他們經(jīng)營的都是國外進口的好樂器，還附有什么證明……反正就是很洋氣的東西，無論包裝外形都比怎么手工制作的樂器強，這生意就一天不如一天了，后來他們又加了個什么培訓(xùn)班，我們這就更沒人了，大伙兒賺不著錢，也就各自兼點散活兒去賺錢了，大家輪班來看店……雖然東家走了，但是大家心里都沒有忘記過東家的恩情，盡管有幾個不知好歹的混蛋撂挑子不干了，可還是有七八個師傅留下話來的，只要周氏這塊招牌還在，他們就是周氏樂器行的人?！?br/>
    周瑾瑜點點頭，振東集團高速發(fā)展，令他早就無暇顧及自家的生意了，他舔了舔有些微微顫抖的嘴唇，走上了二樓，那原本是他父親的琴房和臥室，可走上去一瞧，原本放著單人床的地方現(xiàn)在擺了一架三足鋼琴，那熟悉的花紋和質(zhì)地令周瑾瑜手指一顫——月光！

    “劉師傅、生子哥！今天就先關(guān)門歇業(yè)，我想在這里坐一會兒，回頭晚飯時間我們?nèi)ネ跎┑牡昀镒?，再好好談?wù)剺菲餍械氖虑??！敝荑し愿赖?，劉師傅和吳生便離開了房間。

    周瑾瑜撫摸著月光的琴鍵，往事一幕幕涌上心頭，他不由苦笑起來道：“什么時候起，我居然成了要靠回憶活著的人嗎？真是成了笑話……”他坐在鋼琴邊，手指微微按動，那熟悉的旋律隨即如同流水一樣流了出來，周瑾瑜身心沉浸在其中甚至微微輕吟起來，一首《月光》結(jié)束后，好半晌才從其中的韻律中蘇醒過來，口中念道：“爭……到哪里都逃不出這個怪圈，走到哪里都要爭，什么時候才能有與世無爭的生活……”

    羽芒樂器行坐落在縣城中心最繁華的商業(yè)街，它的商業(yè)模式是取材自素質(zhì)培訓(xùn)班之類的搭配式銷售，但隨著對樂器品質(zhì)越來越高的追求，羽芒樂器行開始逐漸轉(zhuǎn)型為以樂器銷售為主，培訓(xùn)學(xué)習(xí)為輔的模式，恰恰是這種不專業(yè)的模式適應(yīng)了快速進程化的小縣城，隨著幾個培訓(xùn)學(xué)習(xí)的孩子逐漸靠藝術(shù)特招，或是考藝校專業(yè)成功之后，羽芒樂器行的聲明不脛而走，生意也就在這兩年越來越大，本來一個小縣城也容不下兩家樂器行，周氏樂器行也就沒落下來。

    這一日午后，在羽芒樂器行的工作人員還在搬運貨物的時候，一名穿著隨意，好似大學(xué)生模樣的年輕人走了進來，他凌亂的碎發(fā)欠缺打理，卻自有一股令人著迷的氣質(zhì)，舉止之間輕快而帶有神秘的韻律就像是譜寫一首動人的曲子，羽芒樂器行的女導(dǎo)購走上前來問道：“先生，需要挑選什么樂器嗎？我們這里有國內(nèi)最好的品牌樂器！”

    周瑾瑜點頭道：“我想挑一把吉他，你給我選一把。”

    那女導(dǎo)購的興趣頓時不大了，但是看周瑾瑜這穿著估計也不是什么特別有錢的主兒，便領(lǐng)他到低價區(qū)道：“我們這里的吉他有很多種，初學(xué)者最好用這種民謠吉他，你看這木板材質(zhì)，試試它的音色，絕對是好東西！最近店里打折，你只要花八百塊錢，就能拿走這把吉他。”

    “八百？”周瑾瑜隨便彈了彈這把吉他的木板，感覺就是普通的實心木，在他的樂器行里，這種貨色最多賣兩百，屬于殘次品的處理價位，他將吉他放在手中條調(diào)了調(diào)弦，隨手彈出一曲《童年》，對于他來說，這種曲目也就是入門級別的，但是音色卻是分外刺耳，周瑾瑜回眼瞧了瞧臉色有些發(fā)白的女導(dǎo)購道：“幸好今天不是三月十五日，你剛才說的話我就當(dāng)沒聽見，八百塊的吉他到底在哪里呢？”

    女導(dǎo)購這才知道碰上了行家，連忙用手一引道：“對不起，請這邊來！”周瑾瑜這才邁步又去了另一邊中檔樂器區(qū)，周瑾瑜隨手撫摸了一下眾多吉他的琴弦道“我忽然又不想買吉他了，給我介紹一下小提琴?！?br/>
    “小提琴？那可就不便宜了……”女導(dǎo)購小聲嘀咕道，他看著周瑾瑜的穿著全身加起來大概也不超過三百塊錢，真不知哪里來的魄力敢問小提琴的價格。

    周瑾瑜不服氣道：“你管我有錢沒錢，我是顧客！顧客要看看貨都不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