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約定好的時間，我站在了一家豪華酒樓的大門口。
會赴約，我不知道我是因?yàn)槲野值囊辉僖筮€是因?yàn)槲覂?nèi)心對母愛的那份渴望。總之，我?guī)е艿男睦镎驹诹诉@里。要說一點(diǎn)不緊張那是假的，一想到我即將要跟我親媽相認(rèn)，心跳得就跟打鼓似的。
我比約定的時間提前了一些，原本以為她還沒到，卻沒想到，當(dāng)我推開包廂房門的時候，她竟已經(jīng)坐在里面了。
她穿著一套卡其色套裙，挽著頭發(fā)，帶著鉆石耳環(huán)和項(xiàng)鏈，一副端莊高雅的貴婦模樣，跟我現(xiàn)在的窮酸相，感覺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
讓我沒想到的是，與她同來的竟然還有楊旭！
楊旭坐著的地方距離我媽的位置很遠(yuǎn)，低著頭玩著手機(jī)，一臉不耐煩，顯然根本就不是自愿來的。
我進(jìn)去的時候，楊旭下意識地抬頭瞥了我一眼，然后低下了頭，但很快他又抬起頭進(jìn)來看我，在確認(rèn)是我的時候，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瞪大雙眼，一臉吃驚地看著我說道：“怎么是你！”
我看了楊旭一眼，沒有說話，因?yàn)闀簳r我還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解釋。但他既然能跟我媽一起來，就說明他知道今天來這里的目的了。
從楊旭那張錯愕的臉上移開視線，我看向了我媽。
她也是在我進(jìn)屋的第一時間站起了身，和楊旭那震驚的表情不同，她滿臉都是歉意和悲傷。
“阿姨……”我琢磨了好久，最終開口叫她阿姨，畢竟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是這么叫她的。
“小雨……”我才剛開口，就被我媽打斷了，隨后她一臉悲傷地走到我跟前，伸手一把拉住了我的手，緊緊地攥著，嘴唇顫抖了好久，才艱難地說，“這么多年苦了你了……媽媽，媽媽對不起你……”
說著，我媽就哭了。
但畢竟已經(jīng)過了這么多年貴婦的生活了，哭也不可能是民間普通婦人那樣敞開心扉抱著我痛哭一場，她哭得很矜持，很優(yōu)雅。盡管能看得出她內(nèi)心是悲哀的，卻總給我一種距離感。
我看著我媽不說話，任憑她拉著我的手掉眼淚，哭了一會，她可能情緒也穩(wěn)定了，便拉著我，讓我坐到她身邊，還不等她開口，站在一旁的楊旭就沖過來，指著我大聲地質(zhì)問我媽道：“她就是你說的，要住過來的你的親生女兒？”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情緒激動的楊旭，又看了看我媽，沒有開口，因?yàn)槲也恢朗孪任覌屖窃趺锤f的，我冒然開口總歸是不好。
“小旭，你和姜雨原本就是同學(xué)，上次我見你們……似乎關(guān)系還很好，所以我不是跟你說了嗎，你們一定會相處融洽的?！蔽覌寷]有正面回答楊旭，但她這句話卻傳達(dá)了一個意思，我將來會和他們一起生活。
我媽的這句解釋不但沒有讓楊旭的臉色好看一些，反而讓他的情緒突然變得有些暴躁，他轉(zhuǎn)過頭來盯著我看，大聲質(zhì)問我道：“姜雨！這是怎么回事？她是你媽？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上次在副校長辦公室的時候，我也只是懷疑?！蔽铱粗鴹钚?，如實(shí)地說道。
“那你為什么不跟我說！”楊旭情緒激動地大聲對我吼道，“你們母女兩個還真沉得住氣?。 ?br/>
“小旭你聽我解釋……”我媽見楊旭情緒激動，便站起身來想要安撫他，“我也是前幾天接到她爸爸打來的電話我才確定的，所以今天說什么都想帶你過來，就是想跟你解釋這件事，希望你能接納姜雨……”
“接納？呵，接納什么？接納她的親媽是我后媽，我們倆現(xiàn)在是兄弟姐妹的關(guān)系？”楊旭冷笑地說了句，“你們母女倆是不是當(dāng)我傻??！當(dāng)媽的勾引我爸，然后登堂入室！現(xiàn)在又讓女兒來用各種手段引起我的注意，就是為了今天能讓我點(diǎn)頭同意讓她住進(jìn)我家吧！”
說著，楊旭轉(zhuǎn)頭冷眼看著我，一臉怒氣地對我諷刺說道：“姜雨，你還真是有手段??！費(fèi)盡心思地接近我，就為了今天嗎？你以為我家是什么地方？你們想登堂入室就隨隨便便能住進(jìn)來的嗎？”
“楊旭我想你可能誤會了……”我不明白為什么楊旭的反應(yīng)會這么強(qiáng)烈，而且誤會我這么深，但從他說話的語氣和內(nèi)容看，他一定是非常不喜歡我媽。
“誤會什么？誤會你們母女是怎么算計(jì)我們父子？”楊旭冷笑著說道。
“楊旭！我不明白你為什么會有這種想法，但我要告訴你的是，我姜雨做人坦蕩蕩！還有一點(diǎn)你別忘了，從一開始就是你來招惹我的，后來也是你主動接近我的，在今天之前我還天真的以為我們或許可以做朋友，但現(xiàn)在看來我的想法有多可笑！”我也站起身來，義正言辭地與楊旭針鋒相對。
“做朋友？呵，姜雨你想什么呢！你也不看看你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我主動接近你？你別太自戀了好嗎？像你這種別有用心的女人我連看都懶得看一眼！”楊旭說完，又掃了眼我媽，諷刺地說道：“還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br/>
楊旭說其他的話我或許還能接受，也能解釋為他誤會了我?？墒撬麉s又提到了我媽，這是我的軟肋，也是我的雷區(qū)，任何人踏入，我都會原地爆炸！
“楊旭，我之前還以為你和他們不一樣，現(xiàn)在看來，我還真是瞎了眼！你說的對，最好從現(xiàn)在開始我們誰都不要再見誰了！”說完，我轉(zhuǎn)身頭也不回地就往包廂外走。
“小雨……”我媽在身后叫我。
我在門口收住了腳步，想了想，回過頭去，看著我媽，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和，對她說：“我們以后再聯(lián)系吧?！?br/>
說完，便推門走了出去。
我站在門口，仰天深呼吸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激動的情緒放松下來，包廂內(nèi)和包廂外雖然只有一墻之隔，卻感覺是兩個世界，讓我很快就從那種壓抑的感覺中釋放了出來。
回到家，我爸好奇地問我怎么回來得這么快，都跟我媽聊些什么了，還問我媽有沒有說什么時候把我接過去住。
我坐在我床邊，看著骨瘦如柴的爸爸，心里難受得跟什么似的，最終沒有把今天的事跟我爸說，只是說我們剛見了面，我媽就有事先走了，約了下次再見。
“她可是十幾年沒見你了，什么事比與你相認(rèn)還重要……”我爸有氣無力地說道，不知道是不是動氣了，一個勁地咳嗽。
“爸，你也說十幾年沒見了，也不急于一時，反正我們已經(jīng)約好了下次見……”我看我爸難受的表情，知道他此時心疼遠(yuǎn)遠(yuǎn)大于身體的疼痛。
“她這樣，讓我死后，怎么能放心把你交給她啊……”我爸越說咳嗽得就越重，整個身體都跟著顫抖。
我一邊給我爸順氣，一邊讓他別著急上火，但始終不敢去和他的眼睛對視，因?yàn)檫@次是我受不了楊旭的非議落荒而逃了，而非我媽故意擺架子。
“爸，我們?nèi)メt(yī)院吧……”我勸著我爸，我爸緊閉著雙眼，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卻一個勁地跟我微微擺手。
我爸始終堅(jiān)持不去醫(yī)院，我知道他是怕花錢，看著自己曾經(jīng)那個強(qiáng)健的爸爸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樣，而我除了眼睜睜看著外，居然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生命在我面前一點(diǎn)點(diǎn)衰弱，一點(diǎn)點(diǎn)消亡，我?guī)缀跻惶於男r守在我爸身邊，雙手握著他干瘦的手，緊緊地握著，我真怕有一天我爸的手在我的手心里就這么冷掉了?？蛇@一天還是來了，我跪在床前，瘋了似的大喊著我爸，雙手握著他的手，不停地搓著，想讓他恢復(fù)一點(diǎn)點(diǎn)的溫度。
我爸的臉色很差，眼睛緊緊地閉著，眉頭似乎還在鎖著，不知道是因?yàn)樯眢w太疼還是放心不下我，可不管我怎么哭，怎么喊，我爸依然躺在那里，一動不動。
“爸……”我雙手緊緊地握著我爸的手，抵在我的額頭上，這一刻，我覺得，我的天，塌了。
我麻木地料理著我爸的后事，感覺靈魂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了一具軀殼，行尸走肉一般。
我盡量放空自己，不讓自己去想我爸，更不愿意去正視我爸已經(jīng)不在了的事實(shí)，因?yàn)橹灰|動一點(diǎn)，我就會哭得昏天黑地，不能自己。
但是這一刻，我爸身邊就只有我，我沒有誰能依靠，所以我不能倒下。
在我心里，有我爸的地方就有家，當(dāng)我料理完我爸的后事再回到這個出租屋的時候，我忽然覺得這里好冷清，冷得我眼淚像是決堤的洪水一般往外涌。
我趴在我爸的那張空床的床邊不知道哭了多久，只覺得心口好悶，簡直喘不過氣來。
這時，我爸放在床頭的手機(jī)響了，來電的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鬼使神差地接起了電話，不等我開口，就傳來了我媽的聲音。
“你快告訴我你現(xiàn)在住哪？我想去見見你！”
我握著手機(jī)聽著我媽的聲音，眼淚又止不住地流了下來，聽到她在里面不斷地追問，我啞著嗓子喃喃地對她說：“我爸，他已經(jīng)不在了……”
“咣當(dāng)”一聲，似乎是對方的手機(jī)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