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道：“回萬歲爺，今兒小德子生病奴才是替他代侍?！?br/>
他點頭，掃我一眼揮手遣道：“下去吧，這兒有小順子就行?！?br/>
“奴才還是守在外面踏實些。萬歲爺夜里若是口渴，叫小順子過來知會一聲?！蔽业褪子?。
他喚道：“媛琪?！?br/>
“萬歲爺有何吩咐？”我低問。
他輕咳，小順子抬眼轉(zhuǎn)著眼珠子，環(huán)顧一下兩旁的窗欞便退身走了出去。
心照不宣的沉默，東暖閣陷入一片寂靜。我心狂跳，雙手不自禁交叉并握，貼著手心卻感覺出了一掌的濕黏冷汗。
“萬歲爺”
“媛琪”
我和他異口同聲。愣笑間，發(fā)燙的臉頰轉(zhuǎn)瞬蔓延至脖頸。我裝作若無其事，調(diào)皮笑問：“萬歲爺想說什么奴才洗耳恭聽?！?br/>
他起身自去條案上拿一本書，坐在御床上問：“上次的事，皇爸爸沒太為難你吧？”
“沒有?！睌孔∩袂?，回答的干脆利落。只是不愿過多回想那次經(jīng)歷過的刻骨銘心的夢魘。我走近御床欲要放下帳幔，卻被他拿書擋?。骸叭魶]有，你那臉又是怎么回事？你不講朕也知道，她這么做無非是要從你嘴里套些話兒罷了?！彼胍兄碜犹稍诖矙谏?，低垂著眼瞼神情透著淡淡憂傷。
見他思哀頹廢，我順手拿個玉枕墊放在他的背上，直言道：“萬歲爺信也好不信也罷，我只憑良心做事。即使被逼迫到搬弄是非的地步，我寧可選擇欺瞞也不要違背自己的良心?！?br/>
他注視我緘默片刻，唇角勾起清淺的笑。
我吐了吐舌。心下后悔自己的唐突。
他嘆一聲氣，道：“說是御前當(dāng)差實則就是督促朕，她始終不放心朕這些朕心里在清楚不過。你和小德子不正是她指派來的么？小德子若沒她的袒護，豈會做出這種里外勾結(jié)的事？”
我愕然，原來他心似明鏡早已通曉。于是幽幽開口：“萬歲爺既然都已知曉，為何當(dāng)初還有替我頂罪求情？”
他微微一愣，溫笑間說了句簡短的話：“那禁書一事是劉祥搗的鬼，理應(yīng)受罰的該是他。”
“可是萬歲爺為何又”
“就當(dāng)朕的一點私心吧，只是不希望你把朕當(dāng)成了不明事理的昏君?！彼p聲聲的道。
我微咬著唇臉頰越覺通紅。只含糊嘟囔：“我可從不認為你是昏君”
他半瞇著秀目，故意調(diào)侃道：“那日小順子把你往外拽時，你心里是不是在罵朕呢？”
我越發(fā)低埋著頭，摸摸鼻子訕訕道：“哪有”忽閃著心虛的雙眼，我轉(zhuǎn)過身立在雕花案面的隔扇旁，心中暗罕：他真正的用意恐怕不在于替我求情。而是將計就計除掉了慈禧的心腹劉祥。即便慈禧心存怨懟也只能憋埋在心里了。指使太監(jiān)用這樣下三濫的手段來誣陷一個弱小宮女的清白！她好意思講出來？好意思嗎？載湉大概同她一樣心知肚明吧？
然而小德子要比劉祥奸猾的多，用上那些侍衛(wèi)也不一定使他露出狐貍尾巴。有道是敵暗我明，說不定載湉的旨意還沒傳到乾清門侍衛(wèi)的耳朵里，他就已提高警惕施加防范了！很明顯，這不是虛張聲勢嗎？
“別站著了，跪安吧?！彼鹕碜约簞邮址畔乱话脶Ｗ?。我一醒神忙去替他放下另一半。
他移目，別開微紅的臉阻道：“不用你侍著，朕先看會兒書?！?br/>
我大窘，雙手不自在的捏著衣角，緩緩啟齒：“萬歲爺當(dāng)真要動用乾清門的侍衛(wèi)徹查那結(jié)黨營私之人？”
他放下手中的書，疑惑看向我：“君無戲言，朕說到做到?！?br/>
我抓撓一下頭皮，思忖著：“其實大可不必動用他們，奴才有個主意保證他百分百現(xiàn)形！”
“哦？什么主意說來聽聽？”他抖擻精神迫不及待的問。
我湊近床幔，壓低著聲音，如此這般的一一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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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旭日東升明暉燦爛。綠柳嫣花隨著和風(fēng)柔擺拂去了各角落的枯寂，迎來清新颯爽的盎然一天。
誠然，一套錦囊妙計更替了先前惡俗的下藥方案。這兩者自然是前者略勝一籌！如果單是給小德子暗下瀉藥，他頂多就是受幾天罪多跑幾十趟茅房，而且下藥風(fēng)險還大，太醫(yī)院一向嚴(yán)謹，我若去向太醫(yī)院索拿幾副瀉藥，那怎么能蒙混過關(guān)，就算過關(guān)，小德子吃了我送的藥事后發(fā)作起來還不是找我秋后算帳？
多虧我想的周到！我自認為這是一個天衣無縫的伎倆，于是心情豁然開朗。吹著口哨，踩著花盆底，蹬蹬蹬的直奔養(yǎng)心殿后膳房。
待爐里熱水放溫，我便開始忙活著沖貢茶端點心。小順子提拎著凈具打我身邊掠過，他扭頭斜瞄我一眼，暗暗伸出大拇指。我見旁邊無人，笑問：“萬歲爺這會兒該早朝了吧？”
“可不是？就差喝這口茶了?！?br/>
我一嗔，拿眼白了他一下。
他捂著嘴小聲道：“噓噓，小德子快要來了！我先把這東西送去內(nèi)務(wù)府?！?br/>
我順口應(yīng)道：“那你快去，記住，別忘了我昨夜交代你的事！”
“好咧！”說時，人已不見了蹤影。
端著茶果，正要朝養(yǎng)心殿邁步時，撞見思神恍惚的小德子。我從容微笑。眼瞧馬上踏過門檻，小德子把我扯到廊子里細聲質(zhì)問：“姑娘不是說去給我送藥嗎？說一套做一套，別說是藥連個人影子都沒有。”雖是一句氣話但絲毫沒有埋怨不滿之意。我嘴上不說心卻想：做了虧心事又哪能理直氣壯的起來？
“公公還需要我送藥嗎？瞧瞧這臉，真是氣色紅潤容光煥發(fā)??！對了，昨夜你說你肚子痛該不會是誆我的吧？”我有心打趣壞壞笑了笑。
聽聞此言，他神色有絲慌亂，只貓著腰翼翼小心問：“萬歲爺昨夜沒什么吧？”
“萬歲爺？很好啊沒什么?！蔽覔P著臉愉悅應(yīng)道：“你是不知道，昨夜萬歲爺看了一個奏折那真是興致大發(fā)”
“什么奏折？”他尖著眼下意識問。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聽他說什么羚什么案的。”我晃著腦袋故作思考。
“金絲楠木羚雕案？”小德子伸出食指失口驚叫了起來，無疑，那臉上的驚喜絕不亞于驚叫。
我連連點頭：“對對對！萬歲爺還說，兩千兩白銀買個優(yōu)等的金絲楠木一點也不虧！于是連夜起了旨意，吩咐內(nèi)務(wù)府在為老佛爺精心打造一副鳳雕案面呢！”
“萬歲爺當(dāng)真這么說的？”他狹目閃爍，放大的瞳孔似在充血。那滋滋跳動的欲念一點點的在眼里膨脹。
“那還有假？”我表現(xiàn)的極不耐煩，撇下大喜過頭的小德子只身進了養(yǎng)心殿。
打起簾子，居中于寬敞明朗的大殿之上，那塊‘中正仁和’的匾額散發(fā)著神圣而不可窺覦的莊嚴(yán)。載湉一襲明黃朝服從左側(cè)屏風(fēng)走了出來。
我將茶高舉頭頂，上前恭奉。
他遞過茶，自顧品飲一會兒竟展顏一笑：“茶藝有進步，若水溫在延一刻茶味則更鮮香了?？磥砟愕拇_在用心?！?br/>
聽他夸贊，滿滿的甜蜜涌上心頭。一時得意便失了分寸：“歷練這么久，在沒個進步多丟人。”
他微微怔愣。我一想，糟了！又忘了規(guī)矩。趕忙跪地叩頭：“奴才謝萬歲爺夸獎。”
他略一傾身，抬起胳膊示意我起：“這些小節(jié)不拘也罷?！?br/>
我站起，他又道：“你這丫頭，性情倒是直爽的很。朕還從來未見過哪個宮人像你這般言行自如?！?br/>
我低頭微笑：“奴才真佩服萬歲爺，損人都損的這樣高明?！?br/>
“說朕損人高明，殊不知你是太過謙虛。今日之事若能成功，朕就好好犒賞你一番。”他轉(zhuǎn)頭，那身九龍朝服襯在他削瘦的身架上，似有些寬松。
細一打量，才發(fā)覺少了條腰帶。我匆匆去東暖閣取來綾絲金玉吉祥帶。
“萬歲爺?shù)鹊取蔽壹硬节s去外殿及時叫住了正往金鑾殿趕去的載湉：“萬歲爺忘了這個?！苯砼?，將吉祥帶舉國頭頂。眼看地毯上的那雙緞靴向自己移來，心又不受支配的亂跳一氣。
“過來幫朕系上?！甭曇艉苡杏H和力，卻是不容抗拒的命令。
“是”我壓著腹腔內(nèi)頻繁跳抖的心率，低應(yīng)一聲。
展開雙臂，雙手抻開腰帶束住他的腰圍。時間仿若靜止，周圍皆已凝固。我空白著腦袋只埋頭盯著他胸前的九龍爪圖紋。淡淡的藥香和屬于他的龍涎氣息不斷充斥我的鼻翼
“想什么呢？這腰帶都被你系反了。”耳邊突然傳來他低柔的話語。
“啊？這怎么辦？馬上要早朝了！奴才真是愚鈍”我紅著臉感覺自己是在胡言亂語。
“臉怎么紅了？”他欺近我。
我捂著半邊通紅的面頰，兀自倒退著發(fā)軟的雙腿。那一刻，真恨不得眨眼消失在他面前！
“躲朕做什么？系好這帶子才是正事兒。”
我顫著手，抬眼。驀地與他幽澈的雙眸碰撞在一起。我慌亂躲閃，他卻環(huán)抱雙臂悠然自得。
“媛琪服侍不周，就讓奴才來吧?！毙〉伦屿`異般的出現(xiàn)在眼前，我竟全然不知他是什么時候進來的！
“不用了，你速去內(nèi)務(wù)府看看那批楠木采辦的怎樣?！陛d湉雙手抻轉(zhuǎn)著吉祥帶，便把正面鑲嵌的岫玉寶石利索的繞到腰前。
原來方才他是故意作弄我！想惱一時卻惱不起來。暗下怨自己神經(jīng)錯紊，連那條那條帶子翻前繞后的簡捷法子都想不出來。
起伏的思潮稍稍淡定，我拿起桌幾上的塵拂往條案供案上漫不經(jīng)心的清掃著。
待他去了金鑾殿，小德子走過來洋洋自得：“如今你我得了皇上的信任，升遷發(fā)財自然指日可待！尤其是姑娘，到時受了重用可要在老佛爺跟前替我美言幾句啊？嘿嘿嘿，不說了，我得辦正事兒去了！”他眉飛色舞，滿臉的貪欲盡顯無遺。
他所謂的正事兒還不是趕去撈油水？我心中冷笑，一旦接近載湉贏取載湉的信任，你就可順理成章的捏著他的把柄去慈禧那邀功？你能心安而我不能！
心下又一想，這會子樂的屁顛屁顛，一旦你貪污銀兩的事情敗露，你還能樂的起來？
我噗哧一笑，把塵拂擱置一邊，跨步奔出養(yǎng)心殿211